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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少年行 第17章 曲江春游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0 09:18:33 来源:文学城

天宝二年,三月初三。

长安的春天来得很突然。正月过了是二月,二月过了还是冷,直到二月底某天早上推开窗,槐树发了新芽。

不是慢慢发的。一夜之间。

"昨晚还是秃的。"长风趴在窗台上,盯着那棵老槐树。

"昨天你没看。"明远坐在床头翻书,头也没抬。

"我看了一——"

"你昨天傍晚在射圃。回来天黑了。天黑看不见槐树。"

长风哑口无言。

怀瑾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从枕头底下摸出糖盒,空的。他把糖盒倒过来摇了摇,一颗都没掉出来。

"谁偷吃我糖了?"

"自己吃完的。"知微在擦弓弦,"三天前。"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帮你数。"

怀瑾看了知微一眼。知微面不改色地继续擦。怀瑾想说他多管闲事,但一个每天帮他数糖还剩几颗的人,说"多管闲事"不太公平。

"今天上巳节。"明远合上书,"曲江踏青。"

长风从窗台上跳下来,差点踩到自己的靴带,知微弯腰替他系了一下。

"赵监丞贴告示了。"明远继续说,"辰时集合,步行前往。可以带食盒、带书、带任何不违禁的。"

"'不得翻墙'。"长风飞快地接上,"第三条是'不得翻墙。翻墙没用。曲江没墙'。"

四个人沉默了一拍。然后同时笑了,长风笑得最大声,怀瑾趴在膝盖上,闹得糖盒从枕头底下滚了出来。明远嘴角弯了。知微的眼角也弯了。

一年前翻墙逛夜市监丞被抓回来,一年后又在春游告示上写"不得翻墙"。没点名,但整个国子监都知道说的是谁。

"我蒸点东西。"知微站起来。

"什么东西?"

"还没想好。"

怀瑾看着知微走向灶房的背影,知微说"还没想好"的时候,通常已经想了七八种方案,只是在挑最好的那个。

---

三月初三。辰时。

国子监上百人从务本坊出发,沿启夏门大街往南,浩浩荡荡走向曲江池。国子学在前、太学居中、四门学在后。赵监丞领头,步伐不快不慢。

怀瑾走在队伍中段。左边长风,背着一张弓,手里拎着知微塞给他的食盒。右边明远,手里拿着书。前面知微,步子不紧不慢,但路线精准:没被任何行人撞到,没踩到任何一摊春泥。

"知微你走路看地上的?"怀瑾在后面问。

"看。"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踩到?"

"因为看了。"

怀瑾闭嘴了。跟知微对话经常是这个结局。

过了永乐坊,空气开始变了。不是温度,是味道。炊烟和香料被水汽和花香取代。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一丝凉,凉底下暖的,太阳晒在花瓣上蒸出来的味道。

队伍散开了,不再是整齐的三列。有人加快脚步,有人慢下来看路边新开的花,有人从袖子里掏出食盒边走边吃。赵监丞没管。怀瑾注意到他甚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比监内的步伐慢了一截。

出了启夏门,路面从青石板变成夯土。雨后的春泥还没干透,踩上去微微下陷,鞋底沾了一层软泥。怀瑾低头看,知微的鞋上一滴泥都没有。他走的路线跟所有人都不一样:贴着路边走,每一步踩在石子和草根上,从不踩正中间。

"知微你鞋没脏。"

"脏了要洗。"

"那你在国子监为什么鞋还是脏的?"

"国子监的泥太厚,躲不开。城外薄。可以躲。"

怀瑾觉得这句话可以写进策论,"城内之泥不可避,城外之泥尚可择路"。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明远会批四个字:偷换概念。

"闻到了吗,"长风深吸一口气。

"杏花。"明远头也不抬,"曲江北岸杏园,花期当前。西南风三级。"

"陆明远你能不能不要用数据分析春天,"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陆明远。"翻了一页书,"你第一年就该习惯了。"

长风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在笑。

路边有个卖花的老妪。竹篮里是刚摘的杏花枝,带露水的,花瓣还没全展开。老妪冲他们喊了一声:"小哥!杏花,一文钱一枝,"

长风的脚步停了。不是想买,是他从来没自己买过花。"花还要钱?我们营里营房后面长了一片,随便摘。"

"那是野花。这个是卖的。"怀瑾摸了口袋,只有三文钱,全掏出来了。买了一枝,又觉得不够,把剩下两文也花了。三枝杏花,粉白相间,花瓣上还挂着露。

他塞了一枝给长风,一枝给知微,一枝给明远。

"你买的你给我,"长风接过来看了看,不知道往哪儿搁。知微从袖子里抽出一小截麻线,替他把花枝系在弓梢上,弓梢上挂杏花,顾长风大概是长安城第一个。

明远把杏花夹进书里。"压干了当书签。"

"花是看的,你压干算什么?"

"算书签。"

怀瑾笑了。这个回答很明远,不是"我喜欢花",是"我需要书签"。但书里夹着一枝杏花的人,比书里什么都没夹的人更难说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在看花。

---

曲江池。

怀瑾站在岸边的时候终于明白了长安人为什么把上巳节看得这么重。水面在晨光里铺开,不是一片,是一整块。南岸芙蓉园的亭台楼阁倒挂在水里。北岸杏花开得正盛,白的、粉的、红的一路铺到丘陵。风一吹,花瓣落进水里,漂到池中央打个旋。

"好大。"长风站在他旁边,声音忽然轻了。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端午。但那不一样,端午是热闹,今天是,"长风想了想,"像是整座城在同一个早上醒了。"

明远站在三步外。合上了书。

怀瑾注意到了。在春游、在花下、在曲江边,明远合上了书。

"书看完了?"怀瑾故意问。

"没看。"

"那你合上干嘛?"

"这里太大。书装不下。"

怀瑾笑了。明远式的赞美,不说"好看",不说"漂亮"。说"书装不下"。

知微站在最前面,离水边只有一步。怀瑾走过去停在他旁边。

"在看什么?"

"水。上面被风吹往南,底下自己在往北。"

怀瑾仔细看了看,还真是。水面上的花瓣往南漂,水底的暗流纹路往北走。

"你怎么发现的?"

"站到这里就在看了。"

"那就是看了一刻钟。"

"差不多。"

长风从后面炸过来:"你们三个别看了!那边的船已经开出来了,"

---

赵监丞给甲字三号分了一条柳叶舟。船头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长风看了一眼说"这莲花怎么像蚯蚓爬的"。

"你行你画。"怀瑾上了船。

长风一脚踩上船,船身剧烈摇晃。怀瑾差点跪在船舱里。

"顾长风你轻点,"

"已经很轻了!"

"你管这叫轻?你上船的动静比骑兵上马还大!"

明远上船几乎没有声响,先把书放进船舱,再迈步,重心平移,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怀瑾怀疑他真的排练过。

知微最后一个上船。先把食盒递进来,一手扶柳树一手撑船舷,落地位于所有人平衡点的正中央。船没晃。

长风瞪大了眼。

"你算过重心?"怀瑾问。

"看了你们三个上船之后算的。"

长风看向怀瑾。怀瑾看向明远。明远看向水面。

"我们四个人里,"怀瑾总结,"有一个在春游开始前就把春游计算完了。"

---

船到水中央。

长风划桨,一开始哗哗哗,水花四溅。划了半刻钟之后变成唦唦唦,均匀了。他得意地回头想炫耀,桨一歪,水溅了怀瑾一脸。

"你不是故意的?"

"不是,"

"结果是我湿了,你是不是故意的跟结果没关系。"

"那你溅我一下,公平。"

怀瑾看了他一眼,笑了。"不溅。改天,趁你不备。"

长风张了张嘴,转回去继续划船。没反驳。因为去年怀瑾扫了他一鞋灰,第二天他练射箭的时候弓对着怀瑾多瞄了半刻钟,怀瑾记得。

知微把食盒打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艾草团子(上巳节传统,艾草汁和面,豆沙馅)、炙羊肉(串在竹签上,一口大小)、四小盅糯米酒。

"你蒸的?"怀瑾看着那些团子,每个上面都捏了个小尖。

"嗯。"

"什么时候?"

"天亮前。"

怀瑾没说话。知微天不亮就起来蒸艾草团子。艾草趁新鲜摘的,豆沙昨晚泡的红豆熬的。他把一切准备好了,然后把食盒放在船正中间,谁都可以拿。

长风回头看了一眼食盒。"你是不是把'照顾人'当成手工活在做了?"

"差不多。"

"你怎么不想着照顾照顾自己?"

"今天不上课、不考试、不罚抄。"知微把一盅糯米酒推到长风面前,"照顾你们,也是休息。"

长风仰头一口干了。"好喝。比外面的甜。"

"放的冰糖。不是糖霜。"

"有什么区别?"

"冰糖化得慢,喝到最后一口也是甜的。"

知微把另外三盅分给明远和怀瑾。怀瑾那盅多了两片薄荷叶,知微知道他不喜欢太甜。怀瑾低头看着那两片薄荷叶,觉得这个动作比他说任何话都重。不是"我关心你"。是"我记得你放多少糖刚好"。

"知微。"长风拿起一串炙羊肉咬了一口,龇牙咧嘴,"扎嘴了,"

"你吃太快。我还没说。"知微指了指竹签末端一个刻痕,"转半圈,肉朝外就不扎嘴。"

长风转了一下,第二口果然不扎嘴。他看着手里那根竹签,像在看一件精密仪器。

"你连竹签都做记号?"

"不是记号。是方向。"

"你怎么想到的?"

"我娘做的粽子。粽叶尖上剪个角,就不扎嘴了。"

长风安静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吃,嚼得比刚才慢了。

---

"比赛!"

长风忽然把桨往水里一插。"那边,太学甲二斋的船,追上他们!"

怀瑾看了一眼,两条船。对面四个人,其中两个在划桨。"我们一条船一个人划,对面两个人。"

"正好。一个人对两个,赢了更有面子。"

"输了就没面子。"

"我不会输!"

怀瑾看向明远求救。明远合上书。

"太学甲二斋,我认识其中一个。去年旬考帮他改过一段策论。"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想比,我可以当裁判。"

"你也来?!"怀瑾目瞪口呆。

"不是支持长风。是他不比赛会念叨到岁末。与其被他念叨一年,不如让他输一次。"

"我怎么就一定输,"

"因为对面两个人。"

长风深吸一口气,把桨插进水里。

船窜了出去。

说"窜"可能夸张,准确地说,像一个重心不稳的胖子被人推了一把。船身剧烈摇晃,长风站在船头双手握桨用力一划,船向左偏了三十度。怀瑾身体倾倒,一只手抓住船舷,另一只手扔出了什么,他后来发现被自己扔出去的是明远的腰带。

"顾长风你,"

"别说话我调整,"

第二桨下去向右偏了二十度。长风越用力船越偏。

"左右交替!"知微在船中央喊,"左手两下右手两下,先浅后深,"

长风照做。左手两下,船晃了一下,但不转了。右手两下,稳住了。速度上来了。

"保持频率,你现在一息两划,对面两息三划,但你单次划幅比他们大半尺,再深半寸就能追平,"

长风把桨往下压了半寸。船头水花从散碎变成成片。

近了。十丈。八丈。五丈。

对面太学生开始慌了,两个站起来看,一个拼命划,节奏乱了。左桨快右桨慢,船开始走蛇形。

长风看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最后三桨用了全力,不是蛮力,是知微刚才说的频率加深度。船头破开水面,距离从三丈到一丈,

然后船猛烈一震。

不是撞到了。是长风的桨打到了湖底暗桩,被卡住半拍。长风正全力往后拉,阻力骤然消失,整个人往前一栽,桨脱手了。

船在湖中心乱晃。食盒从船舱滑出去,知微一个横步伸手勾住提梁,用力往上一提。盖子翻开,几个艾草团子弹了出来。知微左手接食盒,右手在空中一捞,捞住一个。

怀瑾在这几秒里死死扣住船舷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抓住了差点飞出去的明远,抓的是腰带。明远的书从膝盖上滑落,被酒盅洒出来的糯米酒浸湿了两个角。

长风趴在船头,脸贴着船舷。

船晃了三晃。稳住了。

怀瑾松开明远的腰带,明远低头看着湿了角的书,表情极度平静。

"这本书,"明远开口。

"我赔你一本新的。"

"《毛诗别裁》市面上没有,阮博士自己刻版私印的,"

"我找阮博士要。"

"他不会给。"

"我跪着要。"

明远看了他一眼。"你说的。"

"我说的。"

长风从船头爬起来,转过身。表情不是愧疚,是那种"就差半步"的不甘心。他看着明远湿了角的书、知微捞回来的食盒(团子少了五六个)、怀瑾满手的水。

"我,"

"别说了。"怀瑾打断他。

"我还没说,"

"你想说'你不对、你没控制好、你就会惹事',这句话我们听了一年了。"怀瑾看着他,"追到只剩一丈,一个人追两个,差一点就赢了。你该说的是'下次一定赢'。"

长风张着嘴。

"但我把船,"

"没翻。"

"差点翻了,"

"差很多。只是晃了一下。你摔了个狗啃泥,但船没翻。"

"书也湿了,"

"我赔。"

"团子掉水里了,"

知微低头看了看食盒。"还剩八个。够分。掉的那几个漂到南岸,说不定有人捡到了还能吃。"

长风看着知微,这个人连安慰人的方式都是计算过的。不是"没关系",是"掉了几个还剩几个"。不是"别难过",是"沾水的更好吃"。

明远把湿了角的书放在太阳底下晒。"刚才那一桨,你卡在四指深。暗桩埋得浅。斜向上六十度发力可以拔出来,改天我给你画受力分析。"

长风彻底愣住了。

"你不是要骂我?"

"我没骂过你。"明远重新拿起书,湿了角,字迹微微模糊,但他照看不误。"你差一丈就赢了。对面回头看你的时候节奏乱了,他们怕你。下次你赢。"

长风沉默了。然后重新拿起桨,动作前所未有地稳。

"回去。"他说,"回去给你们蒸新的艾草团子。"

"你会蒸?"怀瑾问。

"不会。知微教我。"

知微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先学揉面。最难。"

"我学。"

怀瑾靠在船舷上,仰头看天。蓝的。曲江上空的蓝天被水反射之后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船翻了半下,书湿了角,团子掉进水里,糯米酒洒了半盅,但四个人还坐在一起笑。

这大概就是春游的意思。

---

回程。

船往北岸慢慢漂。长风划船,不是追人,是慢悠悠地往回摇。知微把没坏的团子分给三人:明远是豆沙馅,怀瑾是芝麻馅,长风是最大的肉馅("你需要补充体力")。知微自己吃那个皮破了的。

明远在看湿了角的《毛诗别裁》。水渍晕成一朵浅褐色的花。

怀瑾靠着船舷,看芙蓉园的金顶缩成一个小亮点。

"长风。"怀瑾叫他。

"嗯?"

"你爹记性不好,但打仗的事全记得。你哥记性好,军阵地势全部背得下。你呢,你记什么?"

长风划桨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记,"他想了想,"我记得住所有人对我好。"

"就这?"

"就这。"他笑了一下,"我爹忘了我岁数,但每年冬至给我带营里最好的肉干。我哥忘了给我写信,但受伤那次托人告诉我没事。你们三个,怀瑾帮我描点、明远给我画受力分析、知微给竹签刻方向,我全记住了。"

知微补了一句:"一輩子不扎嘴。"

"对。"长风咧嘴,"一辈子不扎嘴。"

怀瑾笑了一声,很轻。他低头看了一眼船舱底板上那摊被糯米酒浸湿的水痕,忽然觉得这比什么比喻都好。

船靠北岸。赵监丞在岸上等着,脸一如既往地长。

"甲字三号,食盒好像空了一点。"

"没空。"知微站起来,递上最后一个艾草团子,用油纸包好的,"给您的。"

赵监丞接过,愣了一下。"自己做的?"

"嗯。"

他拆开油纸看了片刻,团子上捏了一个小尖。"下回少放点糖。年纪大了,不能吃太甜。"

"是冰糖,不是糖霜。"知微说,"化得慢,咬到最后一层才甜。"

赵监丞嘴角平了。在他脸上,这算笑了。

"归队。"

四人走上岸。

岸边比早上热闹了很多。国子监学生三五成群,有人在草地上铺了席子晒太阳,有人在杏树下背书,书页上落了花瓣也没察觉。长风的弓梢杏花引来了几个太学生围观:"顾长风你弓上挂花?""不行吗?""行是行,就是跟你不太搭。""什么搭不搭,好看就行。"太学生没话说,走了。

怀瑾看着那几个太学生的背影。去年这时候,他在监里还是个新人,走路要看别人怎么走、说话要想别人怎么想。今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什么都不用说。一年的变化不大,但实在。

长风回头看了一眼曲江,忽然站住。

"明年上巳还来。"

"至少还有两次。"明远说,"国子监五年。明年十四,后年十五。"

"那就至少再来两次。"长风把弓甩到肩上,弓梢杏花颤了一下,一片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发现。

怀瑾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柳叶舟,船头的歪莲花、船底的暗流、船舱里糯米酒的香味,全留在那条船上了。他又看了一眼岸边:杏花还在落,水还在分开表里两层流,远处芙蓉园的亭子缩成小小一朵金顶。

知微走在他前面三步。他鞋上还是没有泥。怀瑾追上两步。

"知微。"

"嗯。"

"你刚才说,水面上被风吹往南,底下自己在往北。"

"嗯。"

"我觉得我们四个也是这样的。面上各做各的,长风划船,明远看书,你做团子,我在旁边看。但底下,底下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知微走了几步才答:"你这句话有点煽情。"

"不行吗?"

"行。"知微没回头,但声音里有一点笑意,"就是说得太晚了,天都黑了。"

怀瑾笑了。他转回头,大步追了上去。

回程的队伍比去时散得更开,玩累了,走不动了,话也少了。赵监丞破例让大家在永宁坊歇了一盏茶。怀瑾靠在路边一棵柳树上,闭了会儿眼。睁开的时候看到明远站在三步外,书还是湿了角的那本,但他没在看。他在看天。天快黑了,云从杏花粉变成了灰紫。

"明远。"

"嗯。"

"你今天合了三次书。"

"嗯。"

"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明远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答。

---

回到国子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四个人走进甲字三号,长风把弓往床上一挂,杏花掉在枕头边上。知微把食盒洗干净,擦干,放回架子上。明远把压干的杏花夹回书里,从书签变成了两片。怀瑾坐在床沿上,把靴子脱了。鞋底全是干了的春泥,碎成粉末落在地板上。

"今天几号?"长风问。

"三月初三。"明远说。

"明年三月初三,再练一年,我划船就不偏了。"

"偏还是会偏。"知微说,"但你会调回来更快。"

长风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公正。他没反驳。

怀瑾躺在床上,窗外槐树新芽的影子从窗户纸透进来,风一吹,影子的形状变一下。

他闭眼前最后想到的是知微那句"水面上被风吹往南,底下自己在往北"。面上不一样,底下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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