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丘一连住了七日,始终没等来官府寻人的消息,日子一天天消磨过去,倒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老孔提着布包兴冲冲地跨过门槛,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才瞧见墙角处的两人。
“玩躲猫猫呢你俩?”
宇文应也觉得好笑:“她想看蚂蚁搬家。”
老孔‘切’了声,不屑道:“真没见过世面,几只蚂蚁有什么可看的,快过来。”
闻言,二人同时起身,登时萧蔷眼前一片花白,身子虚浮无力,亏得宇文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他低声:“起猛了?”
萧蔷始终紧闭着眼,几秒后才缓过劲来,随着眼前花白退去,她才看清自己一只手搭在宇文应胸前。
宇文应随着她的视线低头,才后知后觉到触感,正想放开她,却不料萧蔷在原处摩挲了几下才收回手。
“......”
宇文应错愕地睁大了眼,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心虚和羞怯,却不料萧蔷十分自然地收回了手,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走吧,老孔等着呢。”
“......”
宇文应盯着她的背影,竟分不清她是有意调戏还是无心之举,而被她摸过的地方也像撩起了一把火,只余酥麻。
小院中央,老孔从布包里一样样掏出东西放在石桌上,一叠布料和五颜六色的铃铛随意摆放,滚动时带起一阵清脆响声。
老孔眼尾的褶子堆成数层,笑眯眯道:“今晚有灯会,热闹得很,咱几个也去凑凑热闹。”
他从布料中挑出一条递给萧蔷,“把这个系腰上,若有人送铃铛给你就挂上。”
萧蔷接过:“有什么说法吗?”
老孔:“铃铛越多代表越受欢迎啊。”
说罢,他又抓起一把铃铛塞给宇文应,“你见谁合眼缘就给,一人给一个,能送很多人。”
·
从狭窄的巷子里穿出,整片繁华的天地便忽现眼前。
街上高高的阁楼木榭挂着红彤彤的灯笼,红底金雕花的纱绸左右交织着,罩在游人头顶,每逢一阵清风来,坠在纱绸上的串串铃铛便清脆作响。
长长的民街一眼望不到头,彩绸翻飞,昏黄透红的油火灯笼映亮了黑沉的夜空。
暖风里,夹杂着姑娘们一走一过留下的脂粉味儿,和小摊上叫卖的浓郁烈酒香混于一道,分外醉人。
萧蔷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脸,视线落到宇文应牵起她的手上,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掌心有早年练武留下的一层薄茧,摩挲过她的皮肤时触感尤为灼热。
二人在汹涌的人潮里穿插、绕来绕去,感受着从未感受过的人间烟火气。
宇文应垂眸看向萧蔷,她还是平淡如水的神情,只是各色各样的光映在她脸上、眼中,显得亮灿灿的,说不出的明媚,与长安的她全然不同。
他低声问:“高兴吗?”
萧蔷抬眼,见他一张俊脸被周遭映出明暗的光影,是刀凿剑铸的好看,俊美,但绝不柔和。偏偏看向她时,这双如墨如晦的眸子里只映出她一人的身影,好似看不见别人。
随着身后酒摊小贩扬声喊了句:“两碗烧刀子!”一阵浓郁冲鼻的酒香猛地袭来,萧蔷明明没喝酒,却觉得已经醉了。
鬼使神差的,她对宇文应说:“你过来。”
宇文应眉峰一挑,听话地低头凑近,萧蔷微微仰起下巴,吻上了他的唇。
“......”
宇文应惊愕地睁大了眼,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可唇上传来的湿热触感那么真实,萧蔷紧紧闭着眼,颤动的长睫轻轻扫过他眼下皮肤如蝶翼点水,惹得一阵痒意。
萧蔷微微喘着,松开他的唇,宇文应却终于回过神来般猛地勾回她的腰,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迫向自己,再次重重吻上。
这一次,他力道大到震得萧蔷嘴唇微麻,周遭喧嚣仿佛尽数远去,只余彼此唇齿相依间温热绵长的气息,让人心神震颤。
良久,宇文应终于松了萧蔷。
萧蔷原本白皙的脸颊涨成嫣红,眼眸湿润,抬眼时媚波横流,简直是色若桃花。
宇文应浑身肌肉紧绷如铁,见她这样,喉结又是不受控制地一滚,声音哑得如裹了沙:“为什么突然亲我?”
本就是一时色迷心窍,冲动之下才轻薄了他,萧蔷哪答得上来,只能用手贴住自己滚烫的双颊降温,强装镇定道:“就许你趁我睡着时偷亲我,不许我亲回来吗?”
“......”
宇文应再次惊愕地睁大了眼,她是如何知道的??
萧蔷面上热意褪去,瞥向宇文应一脸‘我明明做的天衣无缝你不可能知道’的表情,幽幽开口:“我是睡着了,不是昏迷了,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
宇文应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正想说些什么转移萧蔷的注意力,却见她转身向前走去。
“欸,萧蔷!你别生气,那晚我一时脑热才......”他急慌慌地往前追,想拉住萧蔷的衣袖。
萧蔷回身:“我没生气,亲回来就算扯平了,接着逛吧。”
她太坦然,宇文应一时也想不明白到底是谁占了便宜,更不明白她是单纯想把他吃她的豆腐吃回来,还是像他一样,情不自禁?
明灯错落,街两边连绵不断的摊铺上叫卖着袅袅春幡花胜,金晃晃花哨哨,望过去眼都花了。
不知走到何处,两边紧挨的摊铺突然断了,整块广阔的空地忽现眼前,篝火高垒,苗焰窜动,足以映亮半边夜空,人头攒动,激情跃舞,是长安民间都少见的不忧虑和不设防。
“公子,姑娘,可要带上面具共舞?”小贩一边热情招呼,一边展示身旁的柜架,上下五层,按类别挂着各式各样的面具,一眼望去琳琅满目。
“有整面的,有半妆的,有带琏珠的,还有带流苏的,挑一挑吧,我这儿卖的比别家都合算!”
闻言,宇文应脸上露出几分兴致,萧蔷:“你喜欢就买吧。”
宇文应:“你不喜欢?”
萧蔷:“面具舞是楼兰的传统,我戴不合适。”
律法有文,皇室子弟及官宦人家不得以异域装束示人,凡有违者,同诋逆皇权罪重罚。
清丘挨近中原边界,距南蛮和楼兰都很近,各国人往来鱼龙混杂,无论有没有威胁,萧蔷都不想留这样的把柄。
至于宇文应......做过比这更过分的事多了去了,也没人管他,随他去吧。
不出萧蔷所料,宇文应果然没有半分遵守国纪的自觉,她话音落下,他当即挑选起来。
半晌,宇文应选定一面雕镂半妆具,掩住了半边脸,却掩不住周身散发的勋贵之气。
萧蔷避开人群纷扰,坐到了一旁的长椅上,“你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宇文应没应声,默默又拿起一面半妆具,银质的雕镂花纹精致,碎珠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盈摆动。
小贩更加热情卖力:“公子真是好眼力,这可是最贵最好的一面了,别人家都没有!”
宇文应静静注视着这面流苏妆具,做工精巧,放到长安亦是上等物件,戴在萧蔷脸上只会更加夺目靡丽。
“两面,一共多少钱?”他压低声。
萧蔷摩挲着袖口的布料,粗棉布中掺了纱线,已是此处能买到的最好的细布衣料,但在长安,稍微讲究点脸面的九品之家都不会穿,与萧蔷穿惯的绫罗绸缎更是没法比。
虽然长安是都城,虽然此处的百姓不愁衣食,对现状已是满足,但大家同在太平年间,物质差距如此悬殊实在不该。
她径自思量之际,宇文应已经绕到她身后。
萧蔷在被南蛮人绑过之后就变得尤为敏感,此刻耳尖微动,已有察觉,在身后人做出进一步动作之前,她敏锐地抬手握住了宇文应的手腕。
回头见是他,萧蔷才松了手,“你做什么?”
宇文应原本想给她个惊喜,被提前发现也不失落,坦然地拿出身后面具给她看。
“喜欢吗?”
萧蔷也没想到此处竟然能买到如此精致的物件,眼中不免惊艳,宇文应勾了勾唇,直接将面具覆在她脸上。
“宇文应!你松手,我不能改装!”
她挣扎阻挡,宇文应一边克制着力道怕弄疼了她,一边说:“在长安拘于条条框框也就罢了,此处又没人管你,为何不让自己透口气?自诩金身菩萨守规矩,实则是把自己封成密不透风的泥塑,有意思吗?”
从没听过宇文应如此正经地数落她,萧蔷怔了一瞬,再回过神,宇文应已经顺利为她带好了面具。
宇文应:“像这样能尽兴玩的机会可不多,别错过了。”
萧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是从前绝不会做的逾矩之事,被宇文应一诱惑,一切就变得这么顺理成章。
火星烁动翻飞,点点闪闪,木材燃烧的气味一阵阵窜入鼻腔却并不呛人,而是带着股温暖的气息,无端地令人安心。
身旁有年轻男女,也有老有少,与长安朝堂之上的惺惺作态和佛面蛇心不同,这里的人不论亲疏远近,也无关相识与否,面具下的心是近的,是轻盈的。
人潮如织,身影交错,萧蔷看向身旁的宇文应,雕镂面具衬得他皮肤更白且泛着光泽,像一块年岁不久却足够夺目耀眼的玉,焕发着朝堂上不曾见过的鲜活,是真正符合他年纪的青年模样。
篝火映亮他一双状如桃花菀菀盛开的眉眼,看向她时带着一股蛊意,几乎能惑人心神。
上天真是赐了他一副好皮囊,当得起‘仪表瑰杰’四字,叫萧蔷想起那句‘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表倾城之绝色’。
心底的悸动之势如山呼海啸,她忽然不舍得移开视线了,就当是场绮梦,只沉沦当下这一刻也好。
宇文应见她盯着自己笑,下意识便觉得是自己出了丑,径自摸了摸脸,却什么都没摸到。
他纳闷:“笑什么?我脸上沾东西了?”
萧蔷收回视线,悠然道:“没什么,忽然想起一句诗。”
宇文应顺着问:“什么诗?”
萧蔷:“从前倒没发现你这么难缠,告诉你也无妨,是《闲情赋》。”
闻言,宇文应挑眉。
《闲情赋》分明是陶公写心上美人的,幻想与她日夜相处,甚至妄想变成各种器物挂于美人之身,只求形影不离,其词采华茂,超越前哲......但萧蔷此时提起是为何?
他径自想着,萧蔷忽然出声:“欸,那边有贩书,去看看。”
宇文应暂且放下疑问,抬步追上她。
小摊铺了层粗麻蓝布,上头整整齐齐地摞着各式各样的话本子,有讲民间志趣的,有讲男女情爱的,也有讲探案奇闻的,一眼望来玲琅满目。
萧蔷随手拿起一本粗草纸封的,叫《一梦长安》共三卷。
宇文应顺着看来:“这是讲什么的?”
小贩见两位客人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儿,立刻笑容满面地介绍起来:“客官好眼力,这是新书,讲权臣公主事,刚出没几天紧俏得很,只有我这里有卖,买到就是赚到啊!”
萧蔷动作一顿:“权臣公主?”
“对啊,照长安的宇文太师和温成长公主写的,真实生动,描尽秘事,权贵人物的生活咱是体会不到,可看看话本子新鲜新鲜也是好的嘛!”
“......”
“......”
萧蔷不知道说什么好,甚至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应对。
她和宇文应哪来的密事?真能胡乱编排。
在她呆滞的半刻,宇文应说:“拿两册。”
小贩喜笑颜开,萧蔷无法理解:“你要买?”
宇文应微微俯身凑在她耳畔,声音刻意压低,只足两人听清。
“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书里写了你我什么秘事吗?”
萧蔷侧过脸,因着距离过近,二人呼吸之间温热气息交缠,俱是高挺的鼻梁一触即分。
想起方才亲吻时对方柔软湿热的唇瓣,萧蔷匆忙别开脸,宇文应喉结翻滚,眸色暗了又暗。
这书到底是买了,还比旁的所有书都贵出十文钱。
宇文应的姿态吊儿郎当,像个纨绔子弟,随意择了一本书在掌上转,花绽似的让人眼花缭乱,嘴上说着:“新出的就是不一样啊,比旁的贵了一斗米。”
萧蔷也勾起唇:“见自己比旁的贵出一斗米,很得意?”
宇文应挑眉,强调道:“是我们加在一起,比旁的贵了一斗米。”
萧蔷:“哦,那你就是五斗米。”
宇文应:“方才你说从前没发现我难缠,我从前也没发现你说话这样气人啊。”
萧蔷故意道;“我的事,你没发现的还多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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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