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蔷半梦半醒间,眼皮突突直跳,勉强睁开眼,入目竟是凉木搭成的屋顶,周遭景致全然陌生。
她心底骤然一紧,猛地起身望向旁边,宇文应正安静卧在她身旁,双眼紧闭,呼吸平缓绵长,尚沉睡着。
萧蔷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
他的睫毛虽不及她纤长,但胜在同样浓密乌黑如鸦羽。高挺眉骨与下颌各擦破一处,反而添了几分血性,俊美不失刚毅。
这样的好相貌,若名声再好些,长安第一美男子的头冠就该易主了。
她垂眼看着,心头发痒,下意识伸出手,堪堪碰到之时才回神,又缩回来。
萧蔷掀开被子下榻,默默环视起这间屋子。
泥墙木顶,摆设简单,应是农户之家,屋内只有这张草榻和一方木桌,正对一扇破纸糊的窗。
萧蔷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小心往外看。
窗外是个小院子,正中央有张石桌,一人多高的扫帚支在墙边,棕白相间的芦花鸡低头啄食,体型健壮的黑狗趴在屋檐下打瞌睡,一派温馨祥和。
“萧蔷......萧蔷......”
她回身,见宇文应额头冷汗涔涔,双眼紧闭,干裂的唇翕合,不住地喊她名字,好像魇着了。
“宇文应,宇文应,你醒醒。”萧蔷扒住他的肩轻晃。
宇文应猛地睁开眼,涣散的眸子渐渐聚起,映出她的模样。
如瀑的墨发披散在肩,雪肤花貌却难掩憔悴,唇色淡淡的,显得气色不太好。
他想起最后在俊疾山上,远远望她。
残阳泣血,她刚烈决绝,脸上还带着敌人的血,如一柄出鞘的冷剑,让人移不开眼。
宇文应撑着身子坐起,声音沙哑:“你怎么样?受伤没?”
萧蔷握紧了手:“我没事。”
话音落下,她才看见宇文应一条手臂被麻布包着,应是受了伤,此刻随他一动又渗出血来,将麻布染成深色。
“你,你别动,让我看看。”
萧蔷面色焦急,捧起他的手臂左右察看,又小心地掀开湿黏麻布,两道刮伤血淋淋的,像是尖甲戳刺所致,豁开大块,深可见骨,叫人看了触目惊心。
伤口上能看出些草药敷过的痕迹,可远远不够,起码要缝合洗疮,再口服清热汤,避免化脓感染。
她这一动,宇文应才感觉到疼,可视线落到她搭上他的十根细指,又立马没了痛感,只余心痒。
宇文应喉头一滚,低声问:“我没事,你何时醒的?”
萧蔷想着他的伤,一时顾不上其他,只能潦草应付:“比你早了一炷香吧,看天色应该酉时了。你等着,我去找大夫。”
“不用,人生地不熟的你别乱跑。”宇文应拽住她的手,力道没把握好,竟拽得萧蔷踉跄一步,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萧蔷惊得瞪大了眼,宇文应垂眸,见她长发散乱,几绺拂在脸颊和耳畔,少了从前的华贵,显得楚楚动人。
她错开他的视线,声音极低:“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宇文应回神,耳根莫名燥热起来,讪讪放开了她。
气氛一时尴尬,宇文应‘咳’了声才另起话头:“我们从俊疾山坠崖,醒来就在这了?”
萧蔷暗道他说废话,却也顺着换了话题。
“嗯。”
宇文应还想问些什么,屋门却在此时被人推开。
“咯吱——”
宇文应立马起身,虚前一步护住萧蔷,不免警惕地打量门口。
来人是位白发老翁,笑眯眯的,眼尾褶子都堆成数层。
“你们醒啦?”
宇文应见他身形臃肿,确为老迈,不是习武之人,这才算放下心,微微俯下高大的身子,试探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敢问阁下姓名?”
“喊我老孔好了,你们睡了两天,先吃饭吧,吃完饭再给你这胳膊换药。”
宇文应和萧蔷俱是颌首应下,侧头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三人在小院石桌旁围坐,桌上摆着几个粗陶碗,分别炒了芹菜百合、霉豆腐和酱菜,粗面馍馍做主食。
老孔笑着招呼:“动筷吧,多吃点。”
萧蔷笑了笑,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隐晦地看向宇文应。
素不相识,不可轻信啊。
宇文应心照不宣,从袖口的暗袋抽了银针,自桌下递给她。
“老孔,我想出恭,茅房在何处?”
萧蔷:“......”
还以为他有什么好辙子。
老孔全然未觉,闻言立马起身引他,“在院外,我领你去。”
“好。”
看着他们跨出院门,萧蔷立刻竖起银针插进陶碗,挨道反复察看,而银针始终光亮,没有丝毫变化。
萧蔷垂眼,擦了擦银针收进袖口。
二人回来时,她已经动筷了。
察觉宇文应的视线,萧蔷面不改色,夹起一块芹菜送入口中。
宇文应心领神会,也不再怀疑。
饭中,他问起经过,老孔咽下一口菜:“我前天到渭河边上捡蘑菇,远远望见你们俩倒在一起昏迷着,我就找了几个乡亲把你们抬回来。你的胳膊受了伤,我用草药给你处理过,这闺女被你护在怀里,倒是没受伤。”
“您发现我们的地方,叫蟒谷吗?”
老孔点点头:“是啊,渭河就在蟒谷里,不过蟒谷很大,贯穿了中原和南蛮两个国家呢。”
萧蔷一僵,忙问:“那此处是中原还是南蛮?”
老孔一嗔:“你这闺女,这当然是中原,这是中原的清丘啊。”
“此处离昌平多远?”
老孔一瞪眼:“昌平?离昌平可远了,快马也要四五天才能到吧。”
宇文应抿唇看向萧蔷。
霍连年如今肯定在找他们,但从昌平找到清丘恐怕还需些时日。而他们隐去身份,想联络上几百里以外的军营,何其困难。
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等。
此刻,昌平城。
霍连年熬了两日,眼底乌青,嗓音沙哑:“找到太师和公主了吗?”
乘风亦是一脸凝重,垂着眼回:“还没有。”
宇文应那日独自上山,命乘风率两千人埋伏在山脚等信号,可等了一个时辰毫无动静,乘风实在担心才上山,却已经没了他和公主的踪影。
南蛮人极为嚣张,说二人已经坠崖摔死,乘风气红了眼也杀红了眼,只让诃耶罗和李坤二人逃了。
后来乘风绕路到崖下追查,得知蟒谷是一片软草地,不会摔死人。但扩大范围找了一天也没找到太师和公主,才猜测可能是二人昏迷后被贯穿蟒谷的渭河冲到了某处,故又开始沿渭河上下游寻找。
霍连年一脸焦躁,蹙眉吼道:“加派人手继续找!两个大活人,还能人间蒸发了吗?!”
本卷标语引用惊竹娇老师的“一愿眉上青不改,二愿金榜折春来,三愿无病无烦忧,勤梦我,对酒在高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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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