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南苑,奉天居。
用过晚膳后,宇文应用棉巾擦了擦手,忽而说:“我去瞧瞧妡儿。”
方才妡儿并未按郑姨娘的意思答话,他怕妡儿受责怪,亲自去看了才能放心。
宇文应起身欲走,却不料萧蔷突然出声:“等一下!”
“嗯?”宇文应挑眸,从鼻腔里低低应了一声。
萧蔷放下玉筷,手指蜷了蜷,思索一瞬才看向宇文应,轻声说:“无论你信与不信,我都该解释,今日烫伤之事非我蓄意,我对妡儿......”
“我明白。”宇文应同样轻声回。
萧蔷一怔,迟疑:“你明白?”
宇文应垂眸,睨向自己腰间缀的青龙玉玦。
他从未疑心过萧蔷,她不可能苛待妡儿,一是她为人淳善,二是没有动机,她......又不心悦他。
“既相处不来,各过各的就好。”宇文应走至门口,又补了句:“我去剪水居看看,你早些休息。”
“你今晚留宿剪水居吗?”萧蔷问出口便后悔了,如今与他的关系,还不足以越界问及对方的私事。
宇文应垂了垂眼:“你不想我回来?”
她当真是极厌恶他的,连不同榻都难以忍受吗?
萧蔷面色维持着镇定,平静说:“新婚十五日内,不宜离居主屋,望太师为名声着想,勿要逾矩。”
宇文应手指微动,她这是要他回来住的意思?
萧蔷话音落下,便见宇文应勾起唇角,偌大的里堂静谧无声,唯有他笑时浅浅的气息声漾开。
她别开脸,有些难堪,忽然觉得和他讲规矩未免可笑了些。
可除了这个理由,她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借口能留住他,不知为何,她就是很讨厌他亲近郑姨娘,连他踏进西苑都难以忍受。
笑音渐收,宇文应正色道:“放心,我只是去瞧瞧妡儿,不会多待,一个时辰就回来。”
萧蔷方才紧攥着的心忽然松解,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勾起唇。
“对了,征讨南蛮事发突然,归宁定是来不及了,待凯旋之后,我们一起去沁阳大长公主府看看,如何?”
沁阳大长公主,萧曌的女儿,萧蔷的生母。
他话音落下,萧蔷纤密的长睫登时一颤,看向他。
方才,他抱着妡儿逗话时,连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都注意到了?
萧蔷的心情难免复杂,过去那些她惯用的处事周全之道,此刻却半分都用不上。
宇文应......似是变了。
成婚短短两日,他一直在护着她,态度与从前截然不同,是另有目的,还是......真的将她当作妻子了?
见她迟迟未出声,宇文应挑眉:“萧蔷?”
萧蔷回神,连连应声:“啊好,不急,不急。”
宇文应被她的呆萌表情逗笑,忍着一步三回头的冲动,直至走出奉天居的大门才收了笑,往西苑剪水居的方向去。
他刚走,鸾月小跑进来,“公主,陛下急召,让您入宫。”
萧蔷闭了闭眼,该来的还是要来。
“备马。”
“是。”
夜色笼罩重重宫阙,春末的晚风微冷,卷过飞檐又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外。偌大的三清殿灯火摇曳不定,将两道人影拉得很长。
空旷放大了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裂一声,在这死寂之中格外刺耳。
良久,萧曌终于开口:“宇文应主动请缨,你怎么看?”
萧蔷来的路上便猜到她要问,很快回道:“没听说他和南蛮有什么关系,侄女觉得是好事,既然暂时收不回虎符,不如借外战削弱他手中的兵力,也算是减小了威胁。”
萧曌批阅奏折的手未停,闻言点了点头:“不错,且南蛮人凶残,若能借机除了他,局势便会大不相同。”
萧蔷眼睫一颤。
“听说你和他相处得还不错?”萧曌话锋一转。
从昨日成婚到今日祭祖,赵婆子始终盯着,原原本本全告诉了她。
萧蔷有心理准备,平静地回:“还算和谐。”
萧曌忽地笑了,语气喜怒难辨:“一夜叫水八次?”
“......”
萧蔷藏在袖下的手猛然收紧,知道她这话绝不是暧昧或调侃,而是**裸的怀疑。
主仆多年,萧曌相信赵婆子的忠心,选这样一个蠢笨的人麻痹萧蔷,降低她的戒心,便预料到了其能力有限。
真正让萧曌生气的,是萧蔷居然敢骗她。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跃动忽明忽暗,大部分器物都沉入暗面如蛰伏的影,无声的威慑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仿佛所有阴冷气息都向一处拢来。
萧蔷跪在原处,始终不敢抬眼望向那片幽深,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只能感觉到萧曌的视线牢牢锁着她,如毒蛇般箍紧她的身体。
下一瞬,烛火猛地一晃,死寂骤然撕裂,萧曌倾身一把扼住她的脖颈,力道不大,但带着极深的执念和掌控。
萧蔷的睫毛剧烈颤动,缓缓抬眼,对上萧曌那张美艳的面孔,无论如何保养,还是难挡岁月的侵蚀,那双布生细纹的眼睛在浓妆衬托下显得愈发狰狞。
脆弱的脖颈被攥住,力道进一步收紧,窒息感缓缓涌上,萧曌的手很冷,如蛇的鳞片贴上皮肤,寒意顺着萧蔷的脊背蔓延至四肢,冷汗几乎要浸透衣衫。
“蔷儿,不要背叛我。”
萧曌咬着牙出声,温热的呼吸裹着话里的冷意喷洒在萧蔷耳边,尘封已久的往事骤然袭来,无处可逃的绝望再次包围了她。
萧蔷竭力稳住心神,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衣袖,用力到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姑母。”她呼吸发紧,艰难出声。
萧曌眼底翻涌着狠戾,手上的力道几乎想把萧蔷掐死,半晌,她终于松开手,甩开萧蔷如同丢弃一方手帕。
萧蔷瘫坐在地上,无声地喘着气,被冷汗浸湿的衣衫紧紧贴着皮肤,带起一阵刺骨寒意,她不住地发抖。
“回去吧,别让宇文应知道你来过。”萧曌擦了擦手,淡淡出声。
萧蔷撑着发软的双腿起身,动作僵硬地福了一礼,终于退出三清殿。
夜空被高耸的宫墙遮挡,亭台楼榭连绵无尽,恰如滔天的皇权,覆压之下令人难以喘息。
萧蔷唇线紧抿,抬眼看向天空,一双杏眼在暗夜中亮如寒星,方才的惊恐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激怒的决绝和隐忍。
过往的恩仇,今日的屈辱,她终会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萧曌,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