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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烬雪 第9章 不是鬼,是局

作者:长安烬雪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30 12:34:28 来源:文学城

这一夜,沈昭宁几乎未合眼。

别苑的雪直到后半夜才渐次收势,风却如刃未歇。檐角积雪沉沉垂坠,偶被风掀落一片,砸在廊下青石上,发出极轻的闷响。那声音落进夜色里,像极了远处有人轻叩门环,又似谁将旧年的灰烬一片片抖落,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苍凉。

屋中炭火烧得并不旺,偶尔爆开一粒火星,细碎地一闪即灭。案头那盏茶早已凉透,茶面凝着一层淡如月色的冷光。铜镜静静立在旁侧,映着窗纸上晃动的灯影,也映着她坐在灯下的身影——素色外袍裹着清瘦的身形,颈侧那道细血痕在雪光里愈发清晰。

沈昭宁将归墟铃置于掌心,反复摩挲许久。

它仍是那副模样——铜锈幽沉,潮纹盘卷,铃腹空空,无舌无机关。若论形制,它甚至称不上华贵,反倒因经年累月的斑驳显得格外寂静。可她知道,正是这枚寂静如死物的铃铛,曾在西北古墓中响过,在主棺裂开时响过,在她坠入雪夜前响过,在破庙里也响过。

它将她从西北古墓一路引到这里。

引到摄政王萧承渊身侧,引到先太子妃沈清辞的旧影里,引到这座别苑避之不及却又不敢明言的旧事中央。

它不只是古物。

它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埋在墓里,一头系在她腕骨上。线虽不可见,拉扯却实实在在。她越是想理清,越觉得自己并非被偶然卷入,倒像是被某种蓄意已久的东西,一步一步拖到了这里。

想到此处,沈昭宁抬首望向窗外。

夜色已由深转淡,天却未真正亮透。雪后天光带着近乎冷酷的苍白,从窗纸外渗进来,将屋里的炭火映得愈发微弱。她忽然想起第八章末尾那些廊下窃语,想起众人见她时骤然发白的脸,想起年轻亲卫在河边失手松开缰绳的模样,也想起萧承渊在破庙里看见这枚铃铛时那一瞬极短的沉默。

所有人都在回避。

可回避本身,往往比答案更接近真相。

她垂眸,将归墟铃缓缓拢回袖中,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不是鬼。

更不打算做谁的旧梦。

若她继续坐在这里等,等来的只会是别人替她决定身份——是亡人的影子、祸端的源头,还是某一方精心布下的棋子。到那时,她再想夺回主动,便晚了。

她必须先一步去见萧承渊。

天将亮未亮时,院外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昨夜那种压着惊惶的匆忙,而是极轻、极稳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分寸严整,停在门外后只敲了两下门,既不急也不慢。

“姑娘。”

是迟峥的声音。

沈昭宁起身开门。

冷风先一步灌了进来。廊下灯仍亮着,风灯被吹得轻轻摇晃,迟峥立在檐下,肩头压着未化的薄雪,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沉色,神情却比昨夜更稳。他身上的玄甲已换成了暗色劲装,那种藏在骨子里的利与硬一点未改,站在那里时,整个人像一柄插在雪中的□□,冷而沉。

他先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姑娘起得早。”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寒暄:“王爷如何了?”

迟峥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似是对她开口先问这个略有意外。但那意外也只是一瞬。

“毒逼出来了一半。”迟峥道,“余下的还得慢慢拔。医官守了一整夜,眼下人虽然清醒些了,却不宜太多劳神。”

“那正好。”沈昭宁道。

迟峥抬眼看她。

“我也不打算陪你们在这里耗太久。”她语气平平,“我要见他。”

廊下风过,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方才只披了件素色外袍,衬得肤色更冷,颈侧那道细细血痕也愈发明显。站在这样一片雪后天光里,她整个人并不显得咄咄逼人,反倒有种近乎过分安静的凉意。

“姑娘,”迟峥顿了顿,语气仍算客气,“殿下刚醒,怕是——”

“怕是不想见我?”沈昭宁替他说了下去。

迟峥没有接话。

“或者说,”她目光更静了些,“怕是你们不想让我现在见他。”

迟峥终于沉默下来。

四下愈发安静,连檐角落雪的声音都清楚可闻。沈昭宁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萧承渊其实有某种微妙的相似。他们都太擅长把真正的情绪埋到最底下,只在最必要的时候,露出最合适的一层给人看。

她便不再绕弯子。

“你们昨夜一路带我回来,是因为王爷开口说我不是刺客。”她缓缓道,“可这不代表我就成了自己人。别苑里人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没人敢明说,却也没人真把我当个普通姑娘安置。迟将军,我若猜得不错,从我踏进这里起,你们就一直在防着我。”

迟峥没有否认。

“既然如此,我便更该见他。”她继续道,“因为你我都知道,有些话,只有他能说。”

“殿下正在养伤。”迟峥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些,“姑娘若有什么想问,不妨——”

“你能回答我吗?”沈昭宁忽然打断。

迟峥眸色微沉,没有说话。

“那我换个问法。”她望着他,“先太子妃沈清辞是谁?”

迟峥神情骤然一滞。

那一瞬很短,却已足够。

“我为什么长得像她?”沈昭宁不等他缓过来,继续问,“归墟铃为什么会在西北古墓,而不是如王爷昨夜所说,陪葬在她的陵中?又或者我再问得更直白些——你们昨夜看着我,到底是怕我是鬼,还是怕有人借我的脸,回来讨旧账?”

廊下风灯轻轻一晃,灯影落在迟峥脸上,将他眼底那点压不住的震动照得分明。

沈昭宁心中反而更定。

她知道自己说对了。

不然,这座别苑里的规矩、沉默、惊惧,不会这样浑然一体。那不是简单的撞脸能引出来的反应,而是所有人都知道,某种本该埋进地底很多年的东西,如今借着她的脸,又一次被人翻了出来。

迟峥沉默了很久。

雪后的空气冷得发紧,呼吸间都像有细小冰粒贴着喉咙往下滑。终于,他低声道:“姑娘稍候。”

迟峥转身走入长廊,很快消失在回折的檐角后。风灯轻轻摇晃,雪意从庭中一路渗过来,连廊柱都像比方才更冷了些。沈昭宁没有回屋,只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院子。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真正亮起来,院中积雪在光里泛出刺眼的白,迟峥才重新出现。

这一回,他没再站得远。

他停在几步之外,向她拱手,声音平而低:“姑娘,殿下请您过去。”

沈昭宁没有多问,只转身回屋,取了斗篷,将归墟铃拢进袖中。

迟峥在前引路。

别苑的白日比夜里更冷。

夜里还有灯火、人影、药灯匆匆来去的焦色,到了白日,那些被夜色藏住的轮廓全都显了出来。长廊、院墙、松影、飞檐、层层院门,都被雪后天光照得过分清晰,也因此更显得静。那种静像浸在水里的冷瓷,不言不语,却处处透着规矩和压制。

沿途遇见的人,依旧会在看见她的瞬间露出不易察觉的异样。

有个端着药盏的小婢女从回廊拐角匆匆走来,原本步子又快又稳,一见她,手指便猛地收紧,差点将药盏边缘磕到栏杆上;另一个洒扫的嬷嬷更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等意识到自己失礼后,又仓惶把头低下去,连一句请安都说得发颤。

这一切落在迟峥眼里,却没有一个人被当场喝斥。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种失态,不是单一一人的失态,而是整座别苑共同压着的一层旧惊。这种东西,哪怕迟峥这样的统领之人,也不可能靠斥几句便彻底压下去。

走到第三重院门时,守在门下的亲卫齐齐行礼,神情肃冷,刀都未卸。沈昭宁抬眼,看见门上匾额并无多余修饰,只一块素黑底板,边缘已被风雪磨出年头。

“殿下在里头。”迟峥停在门侧,“姑娘请。”

她点了点头,迈步进去。

门在身后被无声合上。

屋里药气很重。

不是温和的草木清苦,而是银针、烈药、血气与驱寒香一同混杂出来的味道,辛烈中带着一点冷,扑面而来。屋中炭火并不少,可那药气太盛,竟连暖意都被压下去几分。窗牖半掩,厚重帘幔垂着,雪后的光只从几道缝隙间缓缓落入,将案几、药盏、灯台与床榻边缘照亮一圈,又很快被屋里的暗吞没。

萧承渊坐在临窗榻边。

没有披外头那件厚重大氅,只着一身深色中衣,肩头外头随意罩着件玄色鹤氅。昨夜肩上与腰腹的伤显然都重新包扎过了,衣襟收得整,袖口也干净,连散落在旁的银针都已收去大半。可越是这样,越衬得他脸色苍白得过分。

那苍白不是雪里那种锋利的冷,而是逼毒与失血之后,连骨头缝里那点暖都被耗空了的白。偏偏他坐姿仍极稳,背脊直着,手边药盏犹温,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一个才从冰河与毒伤里拖回来的病人,更像一把被临时收回鞘中的刀——锋芒压住了,冷意却未减半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看她。

那一眼比昨夜任何一次都更静,也更深。没有雪夜里立刻要命的锋锐,却比刀锋更叫人无处可避。像他终于有了足够的时间,可以从头到脚,将她这个人真正看清。

“坐。”他开口。

声音仍低,带着一夜逼毒之后的微哑,却不显虚。那种压场的分量仍在,甚至因为虚弱而更添了一层难言的冷。

沈昭宁没有立刻坐,而是先看了眼他手边那盏药。

“看来命是保住了。”她道。

萧承渊看着她,眼底似乎掠过极浅的一点什么。

“托姑娘的福。”他说,“若不是昨夜你替我拖住那片刻,我未必能活着回到这里。”

这话听着客气,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并无敷衍之意,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沈昭宁听完,心里反而生出一点微妙的不适。因为她知道,萧承渊这样的人,若不是真认为有必要,绝不会对谁说这种近乎承认“欠情”的话。

她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宽的案几。案上摆着药盏、银剪、纱布与半卷未收起的医案,药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缠成一层薄雾。窗外雪光隔着帘幔透入,将他冷白的指节映得更清,也将她袖口边缘一点深色潮纹映得若隐若现。

萧承渊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慢慢下移到她袖中藏着归墟铃的地方,随即又重新回到她眼睛里。

“我听迟峥说,”他声音淡淡,“你一早便要见我。”

“不是。”沈昭宁纠正,“是要个答案。”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答案?”

“凭你也想知道。”她答得很快。

萧承渊眸光微沉,没有立刻开口。

“昨夜在破庙里,你认得归墟铃,也认得我这张脸有问题。”沈昭宁与他对视,“你若什么都不想知道,就不会把铃名告诉我,更不会带我回别苑。”

“也可能只是因为我伤重,不想在雪地里再多杀一个人。”他说。

沈昭宁却笑了一下,却也不退让:“若是旁人说这话,我或许还信。可你若真不想要一个活口,昨夜在破庙里便不会让我继续说下去。”

萧承渊看了她片刻,竟也未反驳。

屋中静了一会儿。

炭火在角落里“噼啪”一声,火星短促地亮了一下。沈昭宁望着他苍白的脸色,忽然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之所以显得这样冷,并不仅仅因为他生性如此,更多是因为很多年里,他大概已经习惯了什么都不轻易表露,哪怕到了这样的境地,也要先把所有情绪和伤势都藏好,再决定要给别人看见哪一面。

想到这里,她反而更不打算绕弯子了。

“我今早想了一夜。”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我进了这里,便不再只是沈昭宁。”

萧承渊没说话,只等她继续。

“昨夜回苑时,那些人的眼神,你也看见了。”她道,“他们看我,不是在看一个陌生女子,是在看一张脸,在看一个死了很多年的旧人,忽然从雪里活了过来。有人怕,有人惊,有人连规矩都乱了。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敢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所以呢?”萧承渊道。

“所以,不是鬼。”沈昭宁抬眼看他,“是局。”

这三个字一落,屋里顿时更静。

药气在两人之间慢慢浮动,像一层沉雾。萧承渊望着她,眸色比方才更深,像那两个字恰好碰到了某根他本也不愿明言的弦。

沈昭宁继续道:“若只是长得像,不至于叫一整座别苑都这样。你的人看见我时,不只是惊,是怕。怕的不是真有鬼回来了,而是有人借着这张脸,把很多年前没了结的旧事重新翻出来。”

萧承渊指尖在药盏边轻轻一顿。

极轻的动作,却足以说明她没有说错。

“昨夜之前,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这里是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西北古墓里落进你的雪夜里。”她缓缓道,“可到了现在,我至少看明白了三件事。”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归墟铃不该在我手里。”

第二根。

“第二,我这张脸足够让所有人乱了规矩。”

第三根。

“第三,”她看着他,“我的出现对你来说,绝不是一件可以轻轻揭过的小事。”

屋中安静得过分。

很久之后,萧承渊才淡淡道:“姑娘倒很会替自己抬价。”

沈昭宁没有被这点凉意逼退:“我若不自己替自己抬价,现在恐怕已经被关在哪个见不得光的院子里,等着别人来决定该把我当妖异、当刺客,还是当一个借尸还魂的笑话。”

萧承渊眸色微沉。

“你怕了?”他问。

“怕。”沈昭宁答得很坦然,“但怕没用。”

这一句出口,萧承渊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他本就过分清冷的眉眼里,平白多出一线活气。只一线,转瞬又散了,可沈昭宁还是看见了,心里莫名一动。

“既然怕,”他道,“今早还敢来见我。”

“因为比起怕你,我更怕什么都不知道。”她直视着他,“我若继续坐在偏院里等,只会一步步被别人按成他们想看的样子。可我不是鬼,也不想活成谁的影子。既然已经进了这局,我就要自己看清它。”

萧承渊望着她,久久未语。

那目光太沉,像冬夜深潭,外头平静,底下却藏着无数暗流。沈昭宁被他看得心口一点点发紧,却没有移开眼。她知道,她眼下能凭的东西并不多。她没有身份,没有人脉,没有这里的过去。她有的只是这张脸、这枚铃,还有她自己清醒到近乎冷酷的判断。

可有时候,局里缺的恰恰不是更多旧人,而是一个能从外头看见真相轮廓的人。

“你想如何?”萧承渊终于问。

沈昭宁缓缓将袖中的归墟铃取出来,放在案上。

青铜铃落在木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这一下像落在两人之间某个看不见的点上,连屋里的空气都随之微微一凝。

“我帮你查。”她说。

萧承渊抬眼:“查什么?”

“查归墟铃,查先太子妃,查西北古墓,查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查是谁在借这张脸做局。”沈昭宁一字一句,“而你——”

她顿了顿,抬高了声音:

“保我活着。”

最后四个字落地,屋中竟像有一瞬空白。

萧承渊看着她,眼底终于起了一丝极浅的变化。不是惊,也不是笑,而像他原本只预料她会来讨一个答案,却没料到她会把话说得这样直。

“你凭什么觉得,”他缓缓开口,“你能帮到我?”

“因为你的人都不敢看我。”沈昭宁答。

“这算理由?”

“算。”她道,“你们都活在那场旧火里太久了,久到谁都不敢真正去碰它。你们看我,会先想到沈清辞,先想到死人,先想到忌讳,先想到规矩。可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是你们这长大的人。”沈昭宁盯着他,“我不懂这座别苑里哪些名字不能提,哪些院门不能进,哪些旧事该装作不存在。我看见不对,会直接问。你们不敢碰的东西,我敢碰。你们已经习惯忽略的痕迹,我也未必会忽略。”

她说到这里,微微抬起下巴,眼里那点冷意更清:

“再说,昨夜你也看见了,我不是只会站在那里等死的人。”

这句话让萧承渊指尖再一次在药盏边停了一瞬。

昨夜雪夜、破庙、断桥、黑河,一幕幕仿佛也随之从两人之间无声翻过。她在他刀下还能冷静判断他的毒,能在箭雨与断桥之前不失措,能在今早雪光未亮时就想明白自己该先做什么。这些都不是轻飘飘一句“胆大”能概括的。

萧承渊静了许久,才问:“你信我?”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沈昭宁却并不觉得意外。她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决定要不要与谁合作,从来不是看对方嘴上说得多漂亮,而是要看那人到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把命押在谁手里。

“我不全信。”她老老实实道,“但眼下,我只能先信你一半。”

萧承渊唇边那点极淡的弧度又掠了一下。

“一半?”他说,“姑娘倒很会给自己留退路。”

“你不也一样?”沈昭宁反问,“昨夜你认出了铃,也认出了我这张脸的问题,却还是没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说到底,你对我也只信一半。”

这话一出,屋里静得更深了。

萧承渊望着她,良久,竟也没有否认。

“你想知道先太子妃的事。”他缓缓道。

“是。”

“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像她。”

“是。”

“也想知道,这枚本该陪葬于她陵中的铃,为何会在西北古墓,为何又偏偏把你带到了我面前。”

沈昭宁点头:“是。”

萧承渊抬眼看她。

“那你就该明白,一旦踏进来,往后要你命的,不会只是在雪夜里放箭这么简单。”

“我明白。”

“你若继续查,查到的未必只是一场旧案,也可能是你根本受不住的东西。”

“我也明白。”

“你若哪一天后悔——”

“我不会后悔。”沈昭宁打断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得像雪落玉盘:

“因为我不是鬼。也不是谁拿来吓人的影子。我既然站到这里,就要看明白。”

最后这一句落下,炭火恰好轻轻爆了一声。

屋中药气浮动,窗外雪光透过帘缝落进来,在两人之间拖出一道淡白的线。萧承渊久久看着她,眸色沉得像埋了无数年的雪和火都被压在底下,不肯轻易见天日。

终于,他低低道:“好。”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记重锤,稳稳落在案几之间。

沈昭宁指尖微微一紧。

“从今日起,”萧承渊声音平而冷,“归墟铃、先太子妃、你为何会来,都由你查。”

她没有立刻应,仍看着他。

“但你查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必须先告诉我。”他说。

“可以。”

“没有我的准许,不得擅自离开别苑,不得独自接触外人,不得把归墟铃交给任何人。”

“可以。”

“我会让迟峥拨人跟着你。”他继续道,“不是保护,是看着你。”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

沈昭宁却反倒笑了:“你倒坦白。”

“我若说是保护,你会信?”

“不会。”

“那便不必浪费口舌。”

他答得极平,反倒将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针锋相对,磨出了一丝奇异的默契。

沈昭宁收了笑意,看着他:“那我也说清楚一件事。”

萧承渊抬眼。

“我查,是为了活,也是为了知道真相。”她道,“不是为了替谁鸣冤,也不是为了卷进你们朝堂党争。若最后我发现,这局里真正想要我命的人就在你身边,或者就是你想护着的人——”

她停住了。

屋里静得只剩药盏中热气升腾的细响。

萧承渊目光一沉,却并未发怒,只道:“然后呢?”

沈昭宁看着他:“那我会先保自己。”

这一次,萧承渊是真的笑了。

比方才多了一分明显,却仍极淡,像寒潭深处浮起的一线光,亮得极短,也极冷。偏偏这一点笑意落在他苍白到近乎冷玉的面容上,反倒叫那份锋利里平添了几分难言的吸引力,像刀锋一瞬映出雪光,明知危险,却还是令人移不开眼。

“很好。”他说,“至少你不蠢。”

沈昭宁心头莫名微微一松,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谈到这里,合作其实已经算是定下了。

可她并没有立刻起身走人。因为她知道,这种时候多问一步,未必能多得到一句答案,但至少能让彼此真正知道,对方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于是她静了片刻,又问:“昨夜在破庙里,你为什么还是把归墟铃的名字告诉我了?”

萧承渊看着她,眼底那点极浅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这个问题像并不尖锐,却恰好问到了别处。

“你明明可以不认。”沈昭宁继续道,“也可以当场把我扣下,等回了别苑再慢慢审。可你还是开口了。为什么?”

窗外风过,帘幔轻轻动了一下。

萧承渊沉默良久,才淡淡道:“因为我也想知道。”

沈昭宁一顿:“知道什么?”

萧承渊望着她,眸色重新沉了下去,像所有浮起的东西都被他压回了深处。

“想知道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他说,“为什么会借你的脸,重新回来。”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刃,轻而准地划开了空气。

沈昭宁心口猛地一缩,竟有一瞬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这句话里有多大的恶意,相反,它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忽然明白,萧承渊并不比她知道得更多。至少在“为什么是她”这件事上,他同样站在迷雾之外,同样被某种看不见的旧事硬生生拽住了衣角。

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擅长带着疑问活下去。

过了片刻,沈昭宁才低声道:“那就查。”

沈昭宁站起身,将归墟铃重新收进袖中。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回头道:“我还有一个要求。”

萧承渊抬眼:“说。”

“别再让你别苑里的人用看鬼的眼神看我。”她语气平平,“我若先被这些眼神逼疯,就不用等别人来杀了。”

这句话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有几分荒谬。

可偏偏,萧承渊听完,竟真的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像一线转瞬即逝的笑。

“好。”他说。

这一声极轻,却比先前任何一句应答都更像承诺。

沈昭宁望着他,忽然有那么一瞬,觉得这人身上的冷,也许并不全是天生。也可能是因为很多年里,他身边能留下的人太少,能信的事太少,能提起而不见血的旧人更少。于是久而久之,便只剩一身刀锋似的寒意,用来挡风、挡雪,也挡所有不该再碰到心口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似乎也轻轻松了一线。

她没有多留,转身去推门。

门将开时,身后忽然又传来萧承渊的声音:

“沈昭宁。”

她手指一顿,回过头。

萧承渊仍靠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眉眼冷峻,连手边那盏药都还未真正动过。可他看着她时,那双眼却比方才更深了一层,像许多本不该说出口的话,在抵到唇边后,最终只留下了其中一句。

“从今日起,”他说,“别再一个人去照镜子。”

这句话没头没尾。

像提醒,又像某种更深的东西,只是被他刻意压住了,不肯往下说。

沈昭宁怔了一瞬,心里莫名一凉。

“为什么?”她下意识问。

萧承渊却已经移开目光,落向案上那盏药,像方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并不打算再解释。

“照多了,”他淡淡道,“你未必还认得出自己。”

这话比方才那句更轻。

像雪地里忽然塌下去的一块薄冰,看似无关紧要,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水。

沈昭宁望着他,片刻后,终究没有再追问,只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重新开合,药气与暖意被关回屋内。

长廊上雪后天光一片冷白,风从回折的廊角穿过来,吹得她袖中归墟铃轻轻撞上腕骨,凉而沉。

她会亲自走进去,亲手把这场棋局一点点拨开,看清归墟铃、看清沈清辞、看清这座别苑里每一张避而不谈的脸,也看清是谁在这场二十年的雪与火之后,仍不肯让一切真正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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