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密室出来时,外书房里那股纸墨与炭火混成的暖气,竟也叫人觉得发冷。
西墙在机关重新咬合之后,已经恢复成了原本滴水不漏的模样。山水依旧高挂,博古架仍旧立得极稳,连那尊獬豸青铜兽灯都安安静静蹲在原处,铜面沉黑,仿佛方才那一扇裂开的门、那几封未烧尽的密信、那几句几乎能要人命的字,都只是灯影晃动里的一场错觉。
可屋里几个人都知道,不是。
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便再也回不去了。
迟峥亲手将那几页残信收入匣中,又命人取来细布,把案上灰痕一寸寸擦净。两个亲卫沉默地将门边拖开的砖灰与博古架下那一点不自然的磨痕重新遮掩起来,动作极轻,连呼吸都压着,像是怕声响稍微大一点,便会惊动这别苑里某双尚未露面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也许此刻正躲在某一重廊后、某一扇窗内、甚至某一个同他们日日打照面的面孔之后,看着这里的一切。
想到这一点,整间书房里的空气都像更沉了一层。
沈昭宁站在一旁,看着迟峥与亲卫收拾那面西墙,忽然生出一种极清楚的感觉——这座别苑从今日起,再没有一处地方能真正叫人觉得“安全”了。哪怕是这间理事用的外书房,哪怕是萧承渊伸手便能碰到的墙后,也一样藏得住门,藏得住信,藏得住通向别处的暗路。
那别处呢?
主院呢?
她昨夜住的偏院呢?
又或者,那些日日从廊下走过、送药、洒扫、掌灯的人呢?
她眼底颜色不由得更深了些。
“姑娘。”
迟峥收拾妥当,转身低声道,“今日之事,还请姑娘暂且守口。”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迟将军觉得,我像是会四处说的人?”
迟峥沉默一瞬,拱手道:“属下并非此意。”
“我知道。”她淡淡道,“你只是怕。”
这两个字落得很平,却叫迟峥肩背微微一僵。
怕。
怕这座别苑里,真有第二双、第三双、更多双眼睛在看着他们;怕阿七不是唯一一个被银钱买通的人;怕那几页信上点出来的,不是终点,而只是刚刚露出一点的网线;更怕萧承渊在这样的局里,仍要拖着伤身坐镇,稍有不慎,便会被人从背后再捅一刀。
迟峥显然被她一句话戳中最不愿明说的地方,脸色沉得更深,却终究没有辩。
倒是萧承渊,站在窗下,听到这句后竟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极静,不见波澜,像只是无意掠过。可沈昭宁仍清楚地察觉到,里头有一点很轻的东西,像在衡量,又像在记。
她不知那一点是不是笑意。若真要算,也只是一线极其淡薄、几乎立刻便被压回去的活气。
这人冷惯了,连那一点极细的变化都像被刀锋薄薄削过,不肯留在面上。
“迟峥。”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照方才说的去做。”萧承渊声音很低,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稳,“密室原样封着,书房照常开。阿七那边压成自尽,西廊钥匙流转和今日出入别苑的人,一个不漏,暗里查。”
“是。”
“还有,”萧承渊顿了顿,“把谢临拨给她。”
迟峥抬眼,随即应下:“属下明白。”
沈昭宁听着,并未出声。她知道,这不是单纯给她一个帮手,更不是体贴,而是看着她、护着她、也顺便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的一举三得。
可有个人跟着,总好过她在这满苑藏刀的地方一人乱撞。
萧承渊交代完,便抬手按了按眉心。
那动作很轻,仿佛只是思索时无意识的一下。可沈昭宁离他近,看得分明——他的指尖在太阳穴边停了片刻,才缓缓收回。再抬眼时,那双眸子依旧冷沉,脸色却比刚才在密室中更白了一分,连唇边那一点原本就浅薄的血色,也像被药气和疲乏一起磨淡了。
他到底是撑着。
沈昭宁想起方才自己在密室里那句“你该回去坐着了”,这会儿再看他的脸,心头反而更沉了些。她知道萧承渊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把疲与伤露在人前,可正因如此,他此刻哪怕只泄出半分苍白,都足见那伤与毒到底有多重。
“王爷该回去了。”她终于还是道。
这句话并不大声。
书房里其余几人却都静了静。
迟峥像是想抬头,又生生压住。那两个亲卫更是屏着呼吸,一动不动,仿佛谁都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势之后,第一个再一次开口催萧承渊回去歇息的人,竟还是她。
萧承渊看向她,眸色很深。
“你倒会拿我的话压我。”他说。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沈昭宁却不怕这个,只平静道:“你也可以不听。”
萧承渊看着她,片刻后,竟真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还是淡,还是短,短得像寒潭里忽然一闪的碎光,转瞬便没了。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屋中那点几乎凝住的气息稍稍松开一线。连迟峥都像暗暗松了口气,忙低声道:“王爷,属下先送您回主院。”
“不急。”萧承渊道。
迟峥一怔。
沈昭宁也微微蹙眉。
他却没有解释,只抬眸看向书房深处,目光落在西侧那一排高高书架上,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跟我来。”
这句话,是对沈昭宁说的。
她一时没动:“去哪儿?”
“看一样东西。”他道。
“现在?”
“就是现在。”
他的语气仍旧平,声音也不高,可一旦出口,便有种不容人置疑的定力。沈昭宁看着他那张冷白得几近透明的脸,隐约猜到了什么,心口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王爷。”迟峥显然也猜到了,眉心立刻皱起来,“您如今——”
“你留在这儿。”萧承渊打断他,“把这里恢复原样,门看好。”
“可——”
“迟峥。”
只一声,迟峥便再说不出第二句。
这一声不重,甚至因伤后气息未复而稍显低哑,可正是这种低哑里压着的冷,反倒比平日更叫人不敢违逆。迟峥抿紧了唇,最终只能低头:“是。”
萧承渊提灯转身,往书房更西侧那道不起眼的小门走去。
那门沈昭宁方才进来时也看见过,只当是书房后头的小暖阁或暂存旧卷之处,并未特别留意。如今他亲自往那里去,显然不是寻常地方。
她没有迟疑,跟了上去。
门一推开,迎面扑来一股更沉的旧木气息。
不是密室里那种混着纸灰与蜡油的冷陈味,而是一种封了许久、又常年用上等香木熏着的旧气。那气味里带着极淡极淡的沉水香,香早已散得只剩个影子,可因为与旧木和灰尘混在一起,反倒更显得幽深。
里头是一条极短的窄廊。
尽头另有一重门,门上没有匾额,也没有多余装饰,只一扇乌木旧门静静立在那里,门环是暗沉的铜色,样式简得近乎肃冷。门口并无人守,像这地方本就不该有人随意靠近。
萧承渊走到门前,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把很薄的铜钥。
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那声音落在这样死静的廊间,竟有种说不出的寒。
沈昭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手上的动作,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点很怪异的感觉。
他握钥匙的手依旧稳,指节修长,骨线清晰。可那稳里却隐隐有种近乎惯性的冷硬,像这扇门之后藏着的东西,他很熟,又很久不曾碰。
门开了。
风比方才更静,也更凉。
屋内没有点灯,四面窗皆覆着极厚的纱,日光透不进来,只在纱后洇开一层惨淡的白。里头陈设不多,一案、一榻、一几,几乎都罩着素色防尘布。墙角立着两只高高的青铜鹤灯,灯芯早已熄尽,灯盏里却仍有凝固蜡痕,像曾有人在这屋里长久地坐过、等过、点灯点到很晚。
比起屋子本身,更引人注目的,是西面墙上垂着的一幅大画。
准确地说,是一幅尚未完全展开的长轴。
画轴极长,外头罩着一层极薄的纱,纱色近乎雪白,风一进屋,便轻轻拂了一下,像有人在画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沈昭宁的呼吸不由得慢了。
她还没看清那画上是什么,心里已经隐隐知道了答案。
萧承渊没有回头,只抬手将一旁一盏落地灯点亮。
火光一寸寸亮起来,昏黄的光先照亮他冷白的手指与玄色鹤氅一角,而后慢慢推开屋里的暗。防尘布覆着的榻、旧案、案角一只封了尘的白玉杯、窗下半扇沉沉的纱,最后,终于落到了那幅画上。
他走过去,伸手将覆在画上的薄纱轻轻揭下。
纱落地时,一点灰尘在灯火里浮起来,细细碎碎,像旧年冬雪被谁惊起了一瞬。
画,便真正露了出来。
沈昭宁站在原地,竟一时没有动。
她看过很多画。
墓中壁画、残卷上的仕女、博物馆里重装裱过的古人像,她都看过。可没有哪一幅,像眼前这幅一样,叫她在看清的第一瞬,连背脊都泛起了冷意。
画上是个女子。
不是寻常工笔那种温婉娴静的闺阁像,也不是宫装严整、仪态端方的制式人像。她坐在窗边,身后是一重半卷的珠帘,外头隐约可见一树雪中红梅。女子身着绛雪色宫裙,外披浅狐裘,发上只簪了一支金累丝步摇,衣色并不十分张扬,偏因画师用笔太细,那一点一点压在衣褶和发鬓上的光,便将她整个人的轮廓都勾出了某种近乎逼人的清丽。
可最要命的,不是衣,也不是景。
是那张脸。
眉眼、鼻梁、唇珠、下颌,甚至眼尾那一线极浅的弧度,全都与她一模一样。
像到几乎没有误差。
不是三分、五分、七八分的相似,而是一眼看上去,便会让人觉得那画上的女子若忽然从纸里走出来,大概就是她自己换了一身宫装,坐在那一树梅影前,冷冷淡淡地回头看人。
沈昭宁呼吸微微一滞。
可真正让她心头狠狠一沉的,甚至还不止于此。
因为那画上的女子并不只是“长得像她”。
她连神态都像。
不是全像,而是那种很难言明的“像”——眉眼静着时那股不动声色的清冷,唇角天然收着时那一点拒人千里的淡,甚至连垂眸时睫羽落下的阴影,都与她方才在铜镜里看见自己时一模一样。
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画上的女子比她更多了一层岁月浸出来的沉静与倦色。那种倦并不明显,不是衰弱,也不是病,倒像一个人站得太久,看得太多,心里装过火、雪、宫墙和许多不能说出口的事,最终只余下表面这一层近乎无波无澜的静。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画里那场雪都不敢落得太重,怕惊碎她。
沈昭宁几乎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火光随着她动作轻轻一晃,画上那双眼也像跟着活了一瞬。那眼是黑的,深的,静得几乎不见波澜。她不笑,也不显悲,隔着画纸与多年旧尘,只这样不言不语地看着前方。
沈昭宁忽然想起墓中主棺裂开的那一刻。
想起火里那个转过头来的女人。
也是这样一双眼。
她手指微微一紧,连指尖都冷了。
身后,萧承渊的声音低低响起:
“她就是沈清辞。”
这名字一落,沈昭宁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盯着那幅画:“先太子妃?”
“是。”
“……”
“现在你该明白,”萧承渊道,“他们昨夜为何是那样看你了。”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火都在屋中烧出了一点安稳的暖色,久到她终于抬手,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的脸。
铜镜里看自己,和直面这样一幅画,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镜里只会告诉你自己长什么样。
画却会告诉你,别人为什么会怕。
不是单纯五官相似,不是碰巧眉眼像一两分,而是这张脸本身就足以唤醒整座别苑关于沈清辞的全部记忆。她站在灯下,便像那幅画从墙上活过来;她在窗边侧过脸,便像旧年深宫里那个早该死去的人,忽然又从雪和火里回来了一次。
“这画……”沈昭宁终于开口,声音却比自己想象中更低,“是谁画的?”
“宫中旧画师。”萧承渊道,“她死后第三年,太后命人重摹过一幅。这一幅,是原稿。”
沈昭宁这才回头看他。
“你一直留着?”
萧承渊站在灯影之外,半边脸仍浸在暗里,神色平得几乎看不出什么:“嗯。”
只这一声。
可不知为何,沈昭宁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以萧承渊那样的性子,若真有一位早死的旧人,多半也只会把一切都收得比旁人更深,深到谁也碰不见。可这幅画却被保留了下来,而且显然不是随意压在库中,而是放在这样一间单独锁着、连迟峥都未必能随意进的屋子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画,至少于他而言,不是可有可无的旧物。
沈昭宁没有继续往下想。
因为那样往下想,便会牵出更多眼下她还不该碰的东西——比如沈清辞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比如这幅画为何要藏在这里,比如昨夜他在破庙里认出归墟铃与她这张脸时,那一瞬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失态,到底压着怎样的旧雪与旧火。
她把这些都压下去,重新转头看向画。
越看,越觉得不寒而栗。
画上的沈清辞比她更瘦一些,下颌也略清些,眼神更沉静,像心里压着的东西比她更多。可若只隔着一层灯火与距离去看,根本分不清她们有什么不同。甚至连那一点不近人情的清绝里藏着的秾艳,都如出一辙。
难怪昨夜那小婢女会吓得把暖炉砸在石阶上。
难怪谢临在河边见她时会脸色发白,像见了鬼。
难怪满苑的人宁可低头避开,也不肯再多看第二眼。
因为这幅画上的人不是普通死人。
她死了二十年,仍旧像压在众人心口上的一道旧影。
而今,这影子突然从画里走了出来。
“你现在还觉得,”萧承渊忽然开口,“他们只是把你当成一个和沈清辞长得像的人?”
沈昭宁慢慢收回视线。
“不是。”她道。
萧承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们怕的不是像。”她声音很轻,却很定,“他们怕的是,沈清辞若当真还活着,会带着什么回来。”
这句话一落,屋里顿时静得近乎针落可闻。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萧承渊眼底那层沉色似乎也随之一动,极轻,极短,像有什么本不欲见天日的旧意被她一句话突然掀起一点,又很快压了下去。
“你倒敢说。”他淡淡道。
沈昭宁望着他:“不是我敢说,是他们已经写在脸上了。”
萧承渊垂眸,似是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像风掠过结冰的湖面,转瞬便没了。
“那你再看看。”他说。
“什么?”
“看看这画里,哪里不像你。”
沈昭宁一顿,重新把视线移回画上。
这一回,她看得更仔细。
看眉骨、看眼尾、看鼻梁、看唇形、看下颌与颈线,甚至看发间露出的一点额角。她看得越久,心口便越沉。因为她竟真找不出太多不同。就像这幅画根本不是画的另一个人,而是画的她自己——只是画中的她活在另一个时代,穿着宫装,坐在宫灯与雪梅之间,眼里多了她如今还没有的那一点旧倦。
“神态。”她终于低声道。
“嗯?”
“她比我更安静。”沈昭宁道,“不是不说话的安静,是……心里已经看透了什么的那种静。”
萧承渊看着她,眸色极深。
“还有呢?”
“还有……”沈昭宁盯着那双眼,“她像是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这句话一出,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那感觉来得太直、太怪,几乎不像她平时会说的话。可偏偏,看着这幅画,她就是会生出这种奇异的感觉——画上的沈清辞不是随意坐在那里让人描摹,而像真的在等。等一场雪,等一个人,等一封信,或等一场注定会把她拖进火里的局。
萧承渊听完,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灯下,脸色冷白,眸底却沉得发黑。过了很久,他才低低道:
“她确实一直在等。”
沈昭宁心口微微一震,立刻回头看他。
“等什么?”
萧承渊却没有回答。
像那句话已经说得太多,再往下便不是眼前这个时机该碰的东西。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画上那张脸,神色一瞬间比先前更冷,也更远。那种冷不是对她,而像是他自己也正隔着这幅画,去看某一段压得太深、以至于连提起都显得多余的旧年。
沈昭宁安静了一会儿,终究没追问。
她知道这种时候再逼,只会把门重新关上。
于是她转回头,目光再一次落到画上。
这一次,她竟注意到一点很小的东西。
画中女子右手搭在膝前,指尖微微拢着,像是原本该握着什么,却又空着。那姿势并不明显,若不是她盯得足够久,根本不会注意。可注意到了,便会觉得奇怪——画师若只是要画一位坐于窗边的宫妃,不会让她的手势这样微妙地悬着,像故意留出了一点空缺。
“她手里本该拿着什么。”沈昭宁忽然道。
萧承渊目光微动:“你看出来了?”
“只是猜。”她走近一些,看着画上那只手,“这样收指,不像单纯垂放。更像原本拢着一样很小的东西,后来却没画上去。”
萧承渊沉默片刻,才道:“归墟铃。”
这三个字一落,沈昭宁只觉背后一股寒意慢慢爬上来。
她重新看向画中女子那只空着的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怪异的感觉——仿佛那手里空出来的一点,正与她此刻袖中藏着的归墟铃遥遥相扣。
画里没有铃。
铃却在她手上。
像有人在二十年前,就把一个空缺留在了这幅画里,等着很多年后,由另一个人来补上。
她手指微微发麻,不自觉按住袖口。
归墟铃安安静静地贴在腕边,没有响,也没有动。可她却忽然觉得,它像比刚才更凉了一些。
“为什么没画出来?”她问。
“原稿里画过。”萧承渊道,“后来被抹掉了。”
“谁抹的?”
萧承渊看着画,淡淡道:“不知道。”
这三个字他答得太平,平得近乎刻意。
沈昭宁却没有拆穿。
她只是忽然明白,这幅画的分量比她方才想的还重。它不是单纯留存旧人容颜的遗物,而是本身就被改动过,被抹去过。连归墟铃原本都在画里,后来却不见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清辞、归墟铃、那场旧火,甚至她如今出现在这里这一切,都不是一条单线,而是早在二十年前便被人拆开、掩埋、改写过。
她静静站着,只觉心里那团原本还算清晰的线索忽然又被拉得更深了些。
屋中很久没有人说话。
只余灯火一点点烧着,偶有轻微的爆响。窗外白日的雪光隔着厚纱透进来,淡得像一层旧梦,将画中沈清辞的眉眼照得越发不真切。她坐在梅影与珠帘之间,不悲不喜,静得像从未死去,只是隔着一层画纸,看着这屋中站着的两个人。
沈昭宁忽然有些明白,萧承渊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带她来看这幅画了。
不是为了让她知道自己“有多像”。
而是为了让她亲眼看见,这件事的分量到底有多重。重到一整座别苑见着她都要失态,重到归墟铃本该出现在画里,重到沈清辞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把烧了二十年还未彻底成灰的火。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现在我明白了。”
萧承渊看向她:“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什么会在破庙里直接把铃名告诉我。”她道,“因为从看见我这张脸开始,你就知道这事压不住。”
萧承渊没有否认。
“也明白了,”沈昭宁继续道,“昨夜那群人为什么要赶在雪夜里对你下手。”
“说。”
“因为他们也知道,若我真活着跟你回来,这张脸就藏不住了。”她看着那幅画,“一旦我进了别苑,见过沈清辞的人迟早都会认出来。到那时,归墟铃、旧案、那场火,都会重新被翻出来。”
话音落下,屋里再一次静了。
萧承渊看着她,眸底那层暗色越来越深,像风雪夜里压住浪头的一整片寒水。片刻后,他缓缓道:“所以你现在还想查?”
沈昭宁没有立刻答。
她只是又看了一眼画上的女子。
那张脸与她太像,像得叫人心头发寒。可越是这样,她反而越清楚,自己不能退。因为一旦退了,这张脸就真的只会被别人拿去做“鬼”、做“影”、做一把谁都能借来伤人的刀。
而她,不甘心。
她不是沈清辞。
也不打算只做她的回声。
“想。”她终于道。
这个字出口时,竟比自己想象中更稳。
萧承渊望着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就继续看。”他说。
“看什么?”
“看画之外。”他道。
沈昭宁一怔。
萧承渊却不再解释,只走到画前,伸手将灯提高了一些。火光随之一亮,画轴上方的木端、侧边垂绦、卷轴与墙之间那一点极窄的阴影都被照得更清了些。
沈昭宁心头微微一动。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只看画上的人。
还要看这幅画本身。
她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在画前。这一回,两人离得很近。近得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一点尚未散尽的药气与沉木冷香,冷里带着极淡的苦,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味道。她不由得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侧脸在灯火下愈发显得冷白,连下颌线都绷得很紧。
他果然还是撑着。
可眼下,她也知道,他不会在这种时候退。
于是她将目光重新落回画轴边缘。
旧画保存得极好,轴头与绢面都看得出被人多年妥善护着。可再好的东西,也会留下年头。她看了片刻,果然发觉画轴右上角有一道极轻的压痕,像曾有人从画后塞过极薄的东西进去,又抽了出来。
她心口微微一跳。
“后面像是有过东西。”她低声道。
萧承渊没有说话。
只将手中灯微微移近了些。
火光落在卷轴边缘,那一点压痕便更清楚了,也正因更清楚,沈昭宁才看见,压痕旁边还有一小线极淡的颜色——不像墨,更像是旧纸久压之后,在绢背透出来的一点影。
她盯着那一线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轻轻一颤。
仿佛只要把这幅画翻过来,后头便还藏着别的字,别的东西,别的……本不该被他们如此快看见的真相。
她刚要抬手,萧承渊却忽然伸手拦了她一下。
“先别动。”他说。
沈昭宁一顿。
“这画年头太久,”萧承渊声音低低的,“硬翻,绢会裂。”
他这一挡很自然,手只在她腕前停了一瞬,很快便收了回去。可那一瞬太近,近得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指尖残留的凉。
沈昭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随即压下心中那一点说不清的异样,点了点头:“那就改日再取。”
萧承渊“嗯”了一声。
可两人谁都知道,既然已经看见这一线压痕,便不会真的“改日再说”。
只是眼下这一章,到这里已经够了。
他们先看见了门,再看见了信,再看见了画。局已然被一层层剥开,剥到这里,再往下,便该是另一个名字、另一道字迹、另一层更深的旧事。
沈昭宁慢慢退开半步。
萧承渊将那盏灯放回原位,火光一低,画中女子的眉眼也重新隐进了半明半暗之间。她仍坐在那一树梅影前,不悲不喜,静得像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不会再说。
“走吧。”萧承渊道。
沈昭宁点头,最后又看了一眼那张脸,才随着他往外走。
门重新合上时,乌木门板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将屋中的灯火、旧香与那幅亡人画像一并隔回去。窄廊里光线更冷,外头天色却亮了不少。雪后日头终于从云后露出一点淡光,落在廊下地砖上,白得刺眼。
沈昭宁缓缓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这一口气里都裹着凉。
她知道,这一章到这里已足够。
因为她已经见过沈清辞了。
或者说,她已经见过那张足以叫满苑人闻之色变的脸,见过它为什么会成为火、成为局、成为一个死人死后二十年都不肯散去的旧影。
而更重要的是——
她也看见了画轴背后那一点不该存在的痕。
那意味着,这幅画还没完。
沈清辞,也还没完。
长廊里,萧承渊忽然停了一下。
沈昭宁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他声音仍淡,“只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萧承渊看着前头雪光,眸色极深,片刻后才道:“当年见过这幅画的人不少。可像你这样,一眼便去看画外之物的人,不多。”
沈昭宁微微一怔,随即道:“因为我本来就不是来看她有多好看的。”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觉得有些不妥。
若沈清辞真的与她长得那样像,那她这一句,倒像是在说自己也不过尔尔。
可萧承渊却并没有在意这个,只极轻地笑了一下。
“也是。”他说。
那笑极淡,带着病后未复的一点哑,竟比平日更显得低沉。
沈昭宁没接话,只与他一同往前走。两人脚步都不快,鞋底踏过雪后潮湿的砖面,发出极轻的声响。这样的并肩其实并不长,也不算亲近,可不知为何,她却忽然觉得,和雪夜里那个用刀抵着她喉咙、逼着她跟他走的男人相比,眼前这个带她看画像、看暗门、看密信,又在她说“你该回去歇着”时真应了一声“好”的萧承渊,已经隐隐有了一点不同。
而她,或许也终于不再只是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