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连下了整七天。
关中的原野被生生抹成了一整块冷硬的白豆腐,看不见路,也看不见田。
李兴元撑着一根松木探路棍在前面走,每一步都陷进膝盖深的积雪里,左肩在第四章落下的剧痛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他的骨缝里。
"兴元,省着点力气。"
跟在身后的拐子刘一瘸一拐地跟上来。他在梁田陂之战中被马蹄踩断了右脚后跟,落了残疾,每走一步,背上那口用麻绳系着的黑铁大锅就会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拐子刘抹了一把嘴唇上裂开的血口子,低声嘟囔:"俺背上这口锅里,还剩最后二两马油。等到了歇脚的地方,俺给兄弟们熬一锅雪水马油汤续命。"
李兴元没有回头,只是在风雪里拉了拉衣领。
在他身侧,那个瘦得像根枯柴的兵卒"绳子",正沉默地裹着风雪前行。绳子那双极长的手指在袖筒里极其熟练地翻飞着,正用死马尾和粗麻皮绞一根细绳。这是他当行刑卒留下的习惯,不编点什么,手就会冻僵。
"停。"
走在最前面的十六岁小卒小山突然打了个手势,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兔,瞬间贴在了雪地里。他有一双兔子般灵敏的耳朵,喉咙里紧接着吹出了一声极其逼真的寒鸦啸叫。
二十多个残兵在听到啸叫的瞬间,动作整齐地趴进了雪浪里。
"马蹄声。" 小山把耳朵死死贴在冻土上,脸色惨白,"不是齐军。马蹄没有裹麻,是铁马镫和铁叶甲碰击的声音,至少五十骑。从西北方向过来。"
"西北?" 贺强的脸色在风雪里变了,"那是凤翔官军的方向。难道是郑大帅的哨骑?"
"别做梦了。" 拐子刘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邠宁行营那些杀营生的保皇官军,比齐军更想要咱们的脑袋。在这片野地里,咱们这一身破烂神策军号衣,在他们眼里就是大齐乱党。杀一个,就能回行营领五两赏银。咱们对他们来说,就是移动的五两银子。"
"他们发现咱们了。" 小山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开始加速了。是红边黑旗!"
"跑!往那座废驿站里跑!" 贺强一刀砍断旁边的荆棘,大声吼道。
...
半里外,一片坍塌了大半的汉代废弃驿站。
残存的土墙在暴风雪中像是一具具枯干的巨兽肋骨。李兴元带着人一头扎进了废墟里最深的一处断墙后,外面的风雪里已经传来了狂暴的马蹄声。
五十名披着青铜札甲、手里挺着马枪的邠宁官军骑兵,瞬间将这处废弃驿站团团围住。
"放箭!泼火油!"
领头的唐军郭司马坐在马背上,马鞭指着废墟冷酷地下令。
几支裹着松脂火的火箭呼啸着射进了废墟。废墟里堆积的烂稻草和朽木瞬间被点燃,滚滚黑烟夹杂着刺鼻的焦味,开始在断墙内疯狂弥漫。
李兴元撕下衣角,在融化的雪水里浸湿了,死死捂住口鼻。
这处汉代驿站是由厚重的黏土墙和青砖砌成,坚固异常,加上此时北风呼啸,风向不对,浓烟大半被倒灌的风从后墙裂缝吹了出去。一时间,火油竟然无法把藏在深处的李兴元等人熏出来。
废墟外,郭司马看着那滚滚黑烟,脸色有些按捺不住的焦躁。
"郭司马,风雪太大了,火油一时半会儿熏不死他们。" 旁边的军校打着马报告,"再等下去,天黑了容易让他们摸黑跑了。"
"妈的,不能等了。" 郭司马啐了一口,独眼里闪烁着贪婪与暴戾,"郑大帅行营的验首官眼睛比鹰还毒,要是把这帮乱党烧成了焦炭,看不清脸面,可就领不着赏钱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朝驿站坍塌的大门指去:
"他们已经被烟熏得差不多了,冲进去!把活人揪出来剁了领赏!"
"杀!"
十几名精锐骑兵在郭司马的亲自率领下,挺着马枪,如钢铁洪流般猛地朝狭窄的驿站门口冲杀进来。
而在断墙内,李兴元在黑烟里抬起头。
这处废弃驿站的屋顶虽然塌了,但还残存着一根合抱粗的承重主梁,斜斜地架在两面半风化的泥墙上。长年跟着铁匠师父修补城防、琢磨工具的直觉,让李兴元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了那根主梁的交咬处。
主梁和泥墙之间,是用一根巴掌宽、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铁箍和两根铁销死死卡住的。因为废墟起火,泥墙受热,那处铁箍已经开始发生刺耳的物理膨胀。
只要打断那根铁销,整面高大的泥墙和成吨的碎石木料,就会瞬间失衡,朝着外面大门方向倾塌下去。
"刘哥!" 李兴元低吼了一声。
"在!"
"看见那根生锈的铁销没有?" 李兴元指向斜上方的泥墙衔接处,"砸断他!"
拐子刘顺着李兴元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眼里瞬间亮起了光。他拖着那条瘸腿,几步攀上了泥墙的碎石堆。
马蹄声已经到了大门口。
"冲!"
就在郭司马率领的骑兵刚刚迈入废墟大门的一瞬间!
"当!"
火星四溅。泥墙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当!"
第二斧砸下。那根铁销发出了尖锐的开裂声。门口冲进来的唐军骑兵刚看清废墟里的情形,拐子刘的第三斧已经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了下去。
"咔嚓!"
生铁断裂的声音在废墟里骤然炸响。
合抱粗的承重主梁在瞬间发生了巨大的物理位移,带着两面几丈高、早已风化的半残泥墙,轰然塌方。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整面沉重的泥墙和成吨的碎石泥沙,在瞬间失衡倾塌。砸落的泥石和巨木,毫无征兆地从大门正上方兜头砸下,精准地砸向了刚刚冲进来、避无可避的唐军骑兵。
"轰隆隆!"
惨叫声、战马骨骼碎裂声,在灰尘里连成了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邠宁骑兵,连人带马当场被砸死在断墙废墟之下。而那个穿着绯色披风的将领郭司马,更是首当其冲,被那根沉重无比的承重主梁死死砸中了右腿,战马当场毙命,将他半个身子都牢牢压在了泥石之下。
"冲出去!剁了他们!"
贺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瞬间,第一个从灰尘里冲了出去,手里的断刀带起一蓬鲜血。
李兴元也动了。他两只脚像是在磨刀凳上焊了十年一样,上身弓着,重心极低地踩在湿滑的雪泥里。他一个矮身避开刺来的马枪,尖刀极其冷静、极其刁钻地割断了对方马鞍上的皮革连接带,顺势一拽,将那骑兵扯落马下。
刀尖入肉,一绞,拔刀。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极具压迫感的近战肉搏。二十多个神策军残兵利用废墟坍塌制造的混乱,硬生生在残存的邠宁骑兵里撕开了一条血路。
贺强满脸是血,拎着断刀走到被压在房梁下的郭司马身前,眼里满是戾气:"郭司马是吧?老子这就送你上路!"
说着,贺强扬起战刀,直直朝郭司马的脖子劈去。
"慢着!"
李兴元一横刀,"当"的一声,死死架住了贺强的断刀。
"兴元,你干什么?" 贺强怒视着他。
李兴元没有理会贺强。他走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压在马尸下、疼得脸色发青的郭司马。他极其冷静地从里衣胸口摸出了那个沾着血迹的熟牛皮圆筒。
李兴元当着郭司马的面,展开了那张宣州贡纸。崔逸写的字迹,在风雪里抖动。
"郭司马。" 李兴元的声音冷得像关中的冰,"睁大你的独眼瞧好了。我们不是黄巢的乱党。我们是神策军,手上有大齐前锋营大将孟楷写给郑大帅的绝密投降信,还有灞桥仓的绝密布防图。"
郭司马的独眼死死盯着那张贡纸,当他看清上面的"再拜凤翔节度郑公行营"以及那枚朱砂小印时,他的脸色变了。
他是行营的司马,他当然知道这封信的分量。这不仅是克复长安的首功,更是一场能彻底改写关中战局的绝密军情。
"你们……你们真是神策军?" 郭司马的声音在颤抖。
"信就在我们手里。如果你今天杀了我们,这封降书就成了废纸,郑大帅也永远拿不到克复长安的首功。"
李兴元将信纸收回怀中,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郭司马,如果我们刚才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现在,你的兵在外面,我们的刀在你的脖子上。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郭司马咽了口唾沫。
"你带我们去凤翔,进郑大帅的中军大营。这首功,有你的一份。而我们,要官复原职,重新编入神策军。"
李兴元盯着他,左手搭在了尖刀的刀柄上。
郭司马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下盘稳得像是一座铁塔、眼神比狼还要狠的年轻人。他知道,自己如果说一个"不"字,这个磨刀人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割断他的喉咙。
"成……" 郭司马一咬牙,大声吼道,"成!都住手!把枪收起来!他们是神策军的袍泽,带了郑大帅要的机密!带路,去凤翔!"
外面的风雪依旧。
但李兴元站在废墟之上,看着那些缓缓收回马枪的唐军骑兵,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拉了拉怀里的降信。
在这个人吃人的废墟里,他带着这二十多个兄弟,硬生生地在这盘唐末乱局中,踩下了第一只属于他们自己的铁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