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浮烬 第7章 第一节 灯夜通名

正月十五，上元正夜。

按天宝三载十一月的那道敕令"每载依旧正月十四、十五、十六日开坊市燃灯，永为常式"。这三夜金吾弛禁，坊门不闭，长安城里一年之中只有这三天，宵禁是对所有人开放的。"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写的就是这几夜被打开的铁锁。平日入夜之后，街鼓一响便要归坊，私自在街上行走是有罪的；只在这三夜，无论贵戚还是下隶工贾，都能彻夜在外。

今年的灯，比往年更盛。安福门外那架二十丈高的灯轮照旧立着，当年睿宗先天二年起就有的旧例：衣以锦绮，饰以金玉，燃灯五万盏，簇之如花树；灯轮底下，教坊的宫女连袂踏歌，连手而歌，踏地以为节，一唱就是三夜。城内各处又立起山棚灯树，绢灯、琉璃灯、羊角灯、柏灯层层叠叠，把朱雀大街与东西两市之间的夜空照得像是薄薄一层红纱。灯市上还有影灯，灯罩里烛火一升，热气冲得灯面上的人马花树缓缓转动，乍看像活了，小孩子仰着脸能在灯下站半个时辰不动。

西市偏南的空地上，说书摊子的醒木落下最后一声脆响，围坐的大半圈游人哄然散开，三三两两汇入灯流。方才那老者讲的，是上官昭容的旧事；人散了，话头还在风里飘。

一名青衫书生被驳得脸上一红，悻悻挤进人堆里走了。康阿捺站在原地，只觉胸中一小簇火还在烧，那一番话出口时她没觉得什么，此刻话音落了，反倒越烧越旺。她今夜换回了那身浅碧短襦配白碧间色裙，眉心一枚梅钿在灯下鲜亮，裙带侧边挂着王阿姜送她的那枚忍冬纹香囊，旁边还系着一只小鞶囊。

"这位娘子。"身侧有人缓步走近，声音温和。是方才立在人群侧方的那位素净女子，一身月白交领襦裙，外罩如烟素纱褙子，发间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走在满城绮罗里素得像一捧初雪，"方才有句话，说得极好。"

康阿捺偏头看去，先是一怔，随即笑开来，西市绢行深处那间安静的颜料铺子，帘幕半垂的隔间，一盏羊脂油灯，两日前她们还在灯下谈过河西来的石青石绿。

"崔娘子。"她按着胡人的礼节抬手抚胸，笑里带一点软而扬的粟特口音，"原来前夜灯下谈颜料的，就是今夜灯下听书的。"

崔令仪浅浅一笑。她的家世，在这满城灯火里是绝不能说的，博陵崔氏第二房的女儿，父亲在岭南任刺史，兄长随任在侧；按贞观年间传下的旧敕，"五品以上，不得入市"，士族之家的女子更是断没有自己盘铺子做生意的旧历。可她偏不愿意困在宅院里学女红待嫁，用嫁妆钱盘了间小铺，账上走的是家仆的名字，西市的牙人都只当她是个有些身家的商户主妇。她自小把一卷《昭容文集》拓本藏在亲仁坊祖宅的书阁最深处，从不轻易示人；方才那书生一句"女子本该守闺中相夫教子"，几乎戳在她心口上，偏这西域女郎站起来驳了，字字都在她心上。今夜灯下重见，竟像是遇着了同路人。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身侧那位布衣素裙的女子正要转身走开，脚步忽然顿住了。她一身洗得平整的青布襦裙，发髻侧边别着一枝彩纸剪的萱草，正是西市摆绣摊的王阿姜。她的目光落在康阿捺裙带侧边那枚香囊上，一寸寸移不开。忍冬纹，囊口配着细布系带，那针脚，这是她自己的手笔？！

"这香囊……"王阿姜抬起头，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面前这女郎眉心的梅钿、浅碧的短襦、白碧间色裙，和那日西市摊前仗义替她隔开无赖的"郎君"，半点不像。

"王娘子，是我。"康阿捺笑了，抬手把裙带上的香囊托了托，"你送的东西，我带着呢。那日是我穿着一身缺胯袍，戴了虚帽压着眉，倒叫你认成两个人了。"

王阿姜先是一惊，随即又笑又窘，抬手掩了掩嘴"原来是你！晚间我就在离你半步远的地方站着，张望了半天，还当那位郎君今夜没来……"她说着，眼圈忽然有点热，又忍不住笑，"这可好，我一位恩人，竟是位女郎。"

三人说笑间，康阿捺的目光落到几步之外。一个素衣女子独独立在人群边缘，不与旁人搭话，也不往热闹处挤，像是要走，又被什么牵住了脚。她的袖口绣着一缕极淡的卷草纹，针脚细密得像蛛丝。"这位娘子也懂绣活？"康阿捺扬声唤了一句，语气爽利，并无冒犯之意，"你袖上这缕卷草纹，绣得真好。"

那女子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灯影落在她脸上，轮廓清瘦，眉眼偏淡，神色沉静得与这满城喧闹格格不入。她似乎没料到会被叫住，略微迟疑，才缓声道："……略懂一些，闲时随手绣的。"

王阿姜凑过去瞧了一眼，眼睛一亮："这针法是前朝宫里传下来的老样子，要劈成四股线绣，如今市上很少有人用了，我小时候跟着我娘学过一点，可惜绣不好。"

那女子微微一怔，看她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三言两语，原本要走的脚步，竟就这样留了下来。

康阿捺却在这一刻心里一动。这身量、这颔首的姿势，怎么像在哪儿见过？她忽然想起前夜灯影里那个裹着黑罗巾、抱着机关木件的瘦削少年。可眼前分明是位素衣女郎，她便把这念头按了下去，只当是自己走了几日丝路，看谁都觉面熟。

夜风渐紧，不远处的食摊一条巷正热闹。上元这三夜，长安的吃食也换了花样：摊子上最显眼的是油??，宫中尚食局专设"??子手"炸这个，做法是面团裹了枣泥豆馅，从虎口挤出，用银篦子刮下锅去，炸透捞出，过一道新打的凉水，再回锅滚三五沸，捞起来搁在案上能骨碌碌滚上几圈，咬开外皮酥脆，内里软糯，滋味实在说不出来，只叫人一口接一口。卖??的支着青布伞，伞骨上挑一串小灯，鼓点一响就应着节拍转，小孩儿追着伞跑。旁边还有面茧，用糯米捏成蚕茧模样，蒸熟了白白胖胖一个，取"蚕事丰稔"的好意头；有丝笼，麦面烙成薄饼切段如丝；有火蛾儿，做成飞蛾样的油炸小点；摊子最里侧还摆着玉梁糕和几锅膏糜，那是大户人家祭过天官才散与人吃的上元旧食。

再往里走，是汤饼摊子。油布棚下炉火通红，摊主正拿着长筷子往锅里下馎饦，和面不加酵，搓成条再掐成拇指大的小段，两头尖中间扁，撂进滚汤里翻着白花，捞出来配蒜，是长安人早晚饭桌上常见的一碗。锅边还贴着一圈胡麻饼，白面撒满芝麻，炉壁烤得焦黄，面脆油香，是长安城最廉价的干粮，脚夫小吏全拿它对付一顿。

康阿捺瞧四人都还站着，便提议去暖一暖。四人在棚下矮案边坐下，摊主端来四碗热馎饦，切了一碟刚出炉的胡麻饼，另有一壶煎得浓酽的粗茶。旁边桌上一位文士模样的客人正就着葡萄酒吃一只"古楼子"，那是豪家才吃得起的东西，一斤羊肉层层铺在巨大的胡饼里，中间夹椒、豉，抹上酥油，入炉烘到肉半熟，香气一层一层往外漫。

灯火底下几人通了姓名。康阿捺自陈姓康，名阿捺，是康国的粟特人，随商队自河西来，此番要在长安住上几个月采买回货。王阿姜说自家姓王，名阿姜，岐州人，父母亡故后独自到长安讨生活，在西市支个小摊，卖自己绣的帕子、鞶囊，也烙胡饼卖。崔令仪只说姓崔，惯常打理些颜料丝线上的小生意，闲时爱看书写字。沈绾被问到，也只淡淡答一句，说自己孤身漂泊，走坊串市，替人做些灯彩机巧的零活糊口，四海为家。

康阿捺说起商队从河中带来的矿料，青金石粉、石绿、赭石，色沉耐洗，染线最是耐久；崔令仪接过话，说长安世家近来偏爱石绿赭石相调的颜色，若染得出，绣件必能卖出好价；王阿姜插了一句，说这半月丝线涨得厉害，一匹好彩丝贵得叫人肉痛，若真能染出旁家没有的独特色线，绣鞶囊、绣帕便不愁卖；沈绾话少，只说了一句，绣样里若能缀上捻金线，或配一具转得起来的影灯，夜里亮起来，花样能照活。

康阿捺听罢一拍案子，笑道："一个懂料，一个懂钱，一个懂绣，一个懂巧，何愁做不出一件好东西？"

四人都笑起来。康阿捺与王阿姜约好，等商队的矿料运齐，便送去西市给她试染；崔令仪也应下，改日再去那间铺面细谈颜料纹样。

唯独沈绾，低头抿了一口粗茶，心思却不在茶上。上元前夕的灯影里，她曾远远见过这浅碧裙衫的女郎，站在一间安静铺子的檐下；更早的那一日，慈恩寺山门前，一个同她撞了个满怀、压着虚帽的粟特"少年"，也是这清瘦的身形、这一款软而钝的异域口音。方才女郎说姓康‘.....康’。她握着茶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家祖父留下的那几片简牍里，就记着一个"康"字，与河西来的商队连在一处。她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只是把茶碗搁回案上，指尖在被烟熏黑的案面轻轻蹭了蹭。

夜渐深了，可这三夜坊门不闭，谁也没有急着回去的意思。灯火下，舞象的、顶竿的、说浑话的、卖巧果的，一路闹到三更天。康阿捺与王阿姜并肩走出十几步，又说了一阵染线的价钱；崔令仪由小婢青禾提着那盏兔耳纸灯陪着，往亲仁坊的方向去。沈绾走在最末，回头望了一眼那浅碧的背影，只一眼，便拢紧衣袖，隐入流动的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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