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绫的手捂在右耳后。
崔令仪将灯挪近,叫她把头偏一偏。鬓发底下果然有一颗黑痣,生在耳根,颜色很深。她绕到另一边看,左边干干净净,只有耳孔旁留着戴坠子的细印。
谢成凑近旧纸,读道:“左耳后黑子。”
“他教我说左边。”阿绫将发丝拢好,“我总怕说反,过关时就把手藏起来,免得指错。”
窦夫人往前挪了一步:“是不是抄错了?”
“年齿也不对。”阿绫低头道,“七娘大我三岁。”
谢成把纸放回案上。窦夫人特意找出来的凭据,越看越帮不上忙。族叔方才已不大说话,此时却挺直了腰,指着那方印道:“这总不能是假的。印是真的,人对不上,评事还要怎么问?”
阿绫向他望去,嘴张了张,没有争。
沈晏将纸翻到末尾,借灯看那些挤在印边的小字。窦夫人伸手要接,他抬起头:“这张留着。”
“留着有什么用?”阿绫问。
沈晏望向她。她将两手搓在一处,指节都搓红了,低声道:“找不着的时候,说没纸不行。找到了,又说人不对。”
崔令仪听得脸热。方才她也盼着匣子快来,仿佛只要纸在,今日便能替阿绫讨一个明白。可纸上的人早已死了,活人揣着她的年岁、她耳后的一颗痣,从关外一路走回来,竟也真走过了。
“这上面有经手的人。”沈晏指给王吏看,“还得问从哪里抄来的。”
族叔嗤道:“十二年前的事,如今追去关上,还有谁记得她哪只耳朵?”
沈晏没有接他这句话,请王吏将旧纸与报丧牒分开收好,又问阿绫,当年从哪里回京,贺家是谁送的。
阿绫答河东。她与丈夫婚后在那边住过,贺郎没了,婆母便带她回长安。到京以后,送她进窦宅的仍是贺家的老管事,姓许。
“老夫人还在么?”崔令仪问。
“在城南。”阿绫说,“我去过,没见着。”
灯油添过一回,院里的人还没有散。王吏留下差人守门,遣人去贺家寻许管事,也向窦夫人问明了七娘旧乳媪的住处。阿绫跟阿芹去取针线包,经过箱旁,又蹲下将那包嫁衣往里推了推,免得露在外头落灰。
崔令仪想叫她不必收了,看了一会儿,却帮她压好包角。
回到家,廊上已撤了饭。婢女替崔令仪解衣,见袖上的血,脸色都变了。她只说不曾伤着,叫人取水,另盛一份热羹,连铛送到大理寺去。
母亲遣人来问,她隔着帘子答了几句,听见那边说父亲尚未回来,才觉肩背松下来。她竟有些庆幸,随即又恼自己:白日在窦家说得那么硬,临到自己,也盼有人晚回来一会儿。
梳头时,小婢将一封信搁在妆台上。
“午后送来的。说姑娘若回得迟,就留在枕边。”
崔令仪一眼认出封口,连钗也没拔完,便伸手去拿。信里夹着一小片新茶叶,早压平了,搁在鼻下仍闻得清香。
朱写道:
“今日翻得一句,‘双鲤迢迢一纸书’,想你案头那几页字,想得茶都凉了。
“你总把旁人写得仔细,自己只两个字带过。下回不许。写你今日穿什么,谁同你说话,你笑了没有。烦事也写来,我未必劝得好,骂人倒还会。
“茶给你留着。上回说陪我吃,到了如今,人影也没有。再不来,只好连你的那一份也吃了。”
崔令仪看着“人影也没有”几个字,想笑,鼻尖却忽然酸了。
婢女问发髻还拆不拆,她赶忙将信翻过去。镜中半边头发散着,另半边还挂着钗,连她自己瞧着都觉好笑。朱若见了,恐怕真要问她,这也是女史当差的打扮么?
她叫人拆净,换了薄衫,坐到灯下回信。
婢女端来一碗温粥,两碟小菜,问放在哪里。她指了指书旁,写了半行,听见碗底轻轻磕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也没有吃晚饭。粥面结了薄皮,她拿匙搅开,吃得太快,连呛了两声。婢女忙来拍背,她摆摆手,将信挪远些,唯恐溅脏。
朱问她吃什么,她竟得从这碗冷下来的粥说起。白日忙时不觉得,到了灯下,连这些小事也想向人抱怨。她挑了一根腌菜含在嘴里,咸味渐渐透出来,才又拿起笔。
写下“今日穿青裙”以后,她停了许久,慢慢添道:“同窦家的老丈争了几句,恨不得把他赶出去。回家听说父亲还没有回来,我却松了口气。”
她将笔提起,想起沈晏端着那盏水,自己一句话便让他停住了。她盼他多说,又怕他仍替她想那些妥当的退路。这几句话绕在心里,竟不知怎样向朱写。
末了,她只添了一行:“你说骂人会些,暂且留着。今夜我想听你说茶。”
阿芹送铛回来时,信才封好。
“沈评事吃了?”崔令仪问。
阿芹憋着笑:“温医官也在。说夜里叫去看伤,连晚食都误了,正拿评事的茶充饥。我揭了盖,他便拿碗,沈评事说还有旁人那一份,叫他别盛尽。”
“本来就够两个人吃。”
“温医官也这样说。他还问,是哪个旁人。”
崔令仪将封好的信压在书下,不肯再问。阿芹收拾妆台,拿起那片茶叶,刚要丢,被她叫住,寻一张小纸包了起来。
寺里,温知白将空碗搁下,还想伸手揭铛,被沈晏拿盖扣住了。
“真没有了。”沈晏道。
温知白探头看了看,果然只剩一点汤底,便不争,拿过案上的过所。沈晏将阿绫的事说了,温知白听到右耳有痣,便将纸搁回去。
“纸上哪几处都看过?”温知白问。
“她的年齿也是照旁人报的。”
温知白没有往下问,捏起沈晏浸过血的帕子,看他虎口被蹭破的一点皮。伤口已洗净,他仍叫人取药,低头替他敷上。
沈晏从前看过他替旁人做这些,动作很稳,没必要的话一句也不说。五年前他也正是这样,听沈晏讲完一大篇疑处,只挑出最难答的一句问。沈晏当时恼过,如今反倒愿意同他讲,讲到自己尚未弄明白的地方,也不觉丢脸。
温知白忽然道:“令仪送的?”
沈晏抬头,见他看的却是食铛:“你都吃完了,才问?”
温知白笑了笑,将药包系好:“难怪这么小气。”
沈晏将铛挪到里侧。温知白已站起来,替他挑亮案灯,叫他别熬得太晚。人走到门口,沈晏忽然想问,他成婚以前,是不是也这样,不知道哪一句该当面说,哪一句能留到明日。念头转了一圈,终究只问明日几时去医署。
温知白答了时辰,回身看他一眼,没再多留。
次日去贺家,崔令仪带着阿绫。车到曲口,沈晏已在那里,手里拎着昨日的食铛。
“洗净了。”沈晏将铛交给阿芹。
崔令仪看他眼下发青:“没睡?”
“睡了一会儿。”
“汤倒没少吃。”
沈晏一愣,随即朝阿芹看去。阿芹转身替阿绫理衣带,装作不曾听见。崔令仪从他身边走过,抬手将他颈后的衣领翻平,低声道:“扣歪着睡的罢?”
沈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手已经收回去了,他却仍站着,直到门内有人出来请。
阿绫落后半步,见两人都等着自己,赶忙提裙跟上。崔令仪扶了她一下,才觉她胳膊绷得紧。
“怕见老夫人?”崔令仪低声问。
阿绫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道:“也怕她不见我。”
贺家外院很小,正堂后隔着一道夹墙,沿廊转过去,才见内院的柳树。树根顶起了两块阶砖,下雨便积水,砖缝生着厚苔。阿绫到这里忽然慢下来。
“从前也是这两块。”她向崔令仪说,“下雨时,总叫人垫木板。”
领路的婢女回头看她一眼,将脚下的木板往正中挪了挪。
堂内坐着贺家的长媳。她与沈晏见了礼,给崔令仪让座,见阿绫跟进来,向婢女道:“也搬一张。”
一张小杌搁到门边。阿绫看了看,没有坐,仍站在崔令仪身旁。
长媳将茶盏推近:“窦家的事,昨夜已听说了。老夫人一夜不曾合眼。官人要问什么,我知道的,自然说。”
她答话爽利,阿绫从贺家出去那日,穿的素衣,带的两个箱子,许管事送到何处,问起都不推。崔令仪听着,心头松了一点,请她将这些话写下。
长媳却把茶盖扣上了。
“写她是谁?”
崔令仪一怔。
“我当年送回去的是二郎的妻子,窦七娘。”长媳看向阿绫,“她今日说自己是随嫁的阿绫。那我这些话,官人拿去要算哪一层?”
谢成将未落字的纸往回收了收。
长媳叫婢女去取旧婚书,又请人将画拿来。两个使女抬进一架小屏,屏心嵌着绢画,画上女子侧坐在榻旁,一手扶着低几。鬓边花胜尚鲜明,脸上的颜色却淡了。
阿绫望见那个人,眼睛便挪不开了。
长媳道:“这是议婚时窦家送来的。旧纸上的团貌,哪一件不是照她写的?”
她说得有些急,手指按在屏框上。屏脚没搁平,轻轻一晃,阿绫便抢上去扶住。
“底下少块垫木。”阿绫说。
婢女取木片来,长媳望着阿绫的手,半晌才移开眼睛。
崔令仪走近看画。女子的脸只露了一侧,另一边被鬓发遮住。她原想在耳边找那颗痣,凑近了才看清,那里连细处都没有画。
“画上看不出痣。”崔令仪向沈晏道。
沈晏点头,问画旁的小字。长媳答是窦家送画时题的,年月比成婚早些,名字也写着七娘。她只见过嫁进来的新妇,议婚时的窦家姑娘不曾同她照面,实在无法拿两人相比。
“许管事来了。”门口的婢女道。
老管事走得很慢,进来向众人行礼,望见屏边的阿绫,脱口叫了一声“二娘子”,随即住口。他听了一夜的嘱咐,叫他只认纸,不要乱认人,偏偏这称呼用了三年,见着人便出来了。
长媳闭了闭眼,道:“官人问什么,你照实说。”
许管事将自己带来的旧匣放到案上。他当年往返河东,替家中料理田庄的事,办过所的草稿也由他写。那张纸存得比正本还皱,几处字涂过,团貌一栏却抄得齐整。
谢成拿昨日的过所比,左耳、年齿,连下头的肤色都一样。
许管事指着匣中另一张旧件:“从这个上头录的。窦家议婚时给的,报过姓名年岁,来回办事,便都照它。”
“你看过她耳后?”沈晏问。
许管事吓了一跳:“老汉哪里敢!那是家里的新妇。”
“那写草稿的时候,为何不问一声?”
“问了还得改旧的。来回一趟,误了上路,老夫人就要等。”许管事看看长媳,声音低下去,“何况窦家的文书有保,家里又认,谁会疑到这上头。”
阿绫忽然道:“过关时也没有叫我抬头。”
众人望着她。
“只问几个人,箱里什么。许管事拿纸过去,我们都在车边等。”阿绫想了一阵,“那天风大,我用帕子包着头。他回来叫走,我便上车了。”
许管事连连点头:“纸是我递进去的。关上验完交还,隔着窗叫放行,人没有到车边来。”
谢成翻到过所末尾。沈晏指着印旁的几字,叫他将所据旧件的年月另抄下来,再与婚前团貌核对。发给过所时沿用了女家的旧件,关口又记过同行人数与行李,纸上都留着各自的记注,倒没有哪一处写着曾撩开她的头发看耳根。
许管事仍怕,补道:“老汉写的是草稿,印不是老汉盖的。”
“没有说是你盖的。”沈晏道,“旧件留在何处,谁交你,方才的话都记着。县里还要另核。”
长媳望着几张并排放下的纸,指尖一下一下摩着茶托。她以为官人看见真印,便会承认贺家送出的是七娘。如今字的来处确实找到了,却恰好证明家中这些年连用同一份旧相貌,从没有为眼前的人另写过一张。
堂外有人咳嗽。婢女扶着贺老夫人进来,老人没有坐上首,走到小屏前,盯着画看了许久。
阿绫向前挪了半步,叫了一声:“阿家。”
老人回过头,嘴唇抿得很紧。
“你昨日说的,可是真话?”
阿绫低下头。
“二郎知道么?”
阿绫摇头。她昨夜想了一夜,最怕的便是这句。若丈夫还活着,她也许能跪在他跟前,把从前的话一件件说明白。他已经死了十二年,她连一句不肯原谅的话也讨不到了。
老夫人扶着屏框,手不住地抖。长媳赶忙搬椅子,老人坐下时仍看着阿绫,却没有叫她起来,也没有叫她走。
孟媪便在这时候到了。她从女儿家被请来,一路听人说窦家出了命案,跨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谢成迎住,没将旧纸给她看,只请她认画中是谁。
“七娘。”孟媪道,“是我乳大的。”
她望见阿绫,愣了愣,又仔细看了一回:“阿绫也在?”
阿绫点点头,叫了声婆婆。老妇拉住她的手,想问怎么瘦成这样,见满堂官人,到嘴边的话都收了。
临出门时,女儿替孟媪掖紧衣带,叫她认得的就说,别管旁人盯着。女儿在曲里卖浆,自己有一口大缸,每日起早洗净,攒了些钱,便把阿娘接来。孟媪从前不肯,怕她抛头露面,如今住在女儿的屋里,窦家来人,她竟也不必等主人吩咐才敢出门。她摸摸衣带里的旧帕,望着阿绫,终于将握着她的手放开,端端正正坐下。
崔令仪请她坐:“她们小时候,你都见过?”
孟媪答见过。七娘跟着她,阿绫在后头的针线屋里,常替养她的婆婆送东西。到七娘议婚以前,她已被女儿接走,此后去了外县,出嫁的事不在跟前。
谢成记下,问七娘身上有什么记认。老妇的目光从画上转开,想了许久,说左耳后有痣。
“是哪边?”谢成指指自己。
老妇没顺着他的手,走到阿绫跟前,抬手替她理了理左鬓,指到耳后:“这里。洗头的时候,总摸得着。”
阿绫将头偏开:“我的在这边。”
她指的是右边。孟媪点头:“你阿娘也常这样说,说两个人连颗痣都不肯长在一处。”
说完这句,老妇眼睛忽然红了,背过脸去找帕子。
崔令仪等她擦了泪,才将两张旧件拿来,请她看看年齿。孟媪不识字,听谢成念完,答是七娘的岁数。画像上的女子、婚前旧件的年岁与她记得的痣,都合得上。阿绫的三年婚事和归京路程,却又是贺家亲眼送过、接过的。
贺老夫人一直没有插话。她拿过那张过所,自己看了一遍,忽然向许管事道:“带她回来的时候,二郎的匣子也在车上,你记得么?”
“记得。老夫人说给二娘子带着。”
老人手一顿:“拿来。”
长媳低声道:“在窦家。随她一道给的。”
老夫人仿佛才想起来,额头抵在杖上,半晌没动。阿绫忍不住蹲到她跟前,说匣子还在,昨日清点过,没有坏。
“里面那本书呢?”老人问。
“在的。”
“他描过字的。”
“我知道,末页描坏了,怕你骂,夹在底下。”
老夫人的手伸出来,碰了碰她的头发,忽又收回去,攥住杖首。
“你怎么瞒我。”
阿绫跪在她膝前,眼泪落到裙上,连声也哭不出来。
长媳叫使女添水,使女端着两盏新茶,不知道该给谁。长媳接过,替老夫人换了,又将另一盏放到阿绫手边。阿绫没接,水汽扑在手背,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凉透了。
“坐罢。”长媳将门边那张小杌拖近,“别叫老夫人一直低着头。”
她俯身搬杌,腕上一串旧珠子从袖里滑出来,阿绫认得,还是二郎过世那年,她去寺里求的。那时候嫂嫂也陪她跪过,回家后婆母病倒,夜里请医,便是嫂嫂在前面吩咐人。阿绫记着这些,叫她此刻开口埋怨,竟一句也说不出。长媳也没有再说什么,扶老人坐稳,便走回案旁,将方才那张未写的纸铺平。
崔令仪站在一旁,没有上去劝。方才见老人肯叫阿绫近前,她还替她欢喜,盼着这一认便能让她好过些。如今老人记起的每一件事,也都是真被瞒过的旧事。自己若说阿绫无可奈何,老人又该往哪里去问,为什么她儿子到死都不知道妻子的姓名?
沈晏走过来,将她搁在椅背上的披帛拿起。她出神,没留意一端垂下去,险些被使女踩住。他替她绕回肘间,她抬眼看了看,将手指轻轻压在他手背上,片刻才移开。
许管事不敢再称二娘子,立在一旁,只问几份旧件可要封存。贺家长媳答应了,叫他另取匣子,原件一张也别少。
她自己端来印泥,放到方才空着的那张问状旁边。
“她在贺家三年,是她。”长媳向崔令仪道,“送回窦家的,也是她。这些我可以署。但借了谁的名,谁教的,贺家不能替她藏。”
阿绫听见,慢慢站起来。
长媳将纸往她跟前推:“窦家的嫁妆,我不争。可当年贺家给了什么,凭什么给,也都得说清。官人要还她名字,总不能把我们这一家略过去。”
崔令仪接过问状。阿绫已经伸出手,指尖将要碰到印泥,又停住了。
纸头写着窦七娘。
谢成忙去拿笔,打算在旁边添阿绫两字。阿绫将他的手轻轻推开,望向贺老夫人。
老人坐在画中女子旁边,闭着眼,脸上的泪还没有擦干。
“让我想一想。”阿绫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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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过所和旧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