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夫人把攥着铜钩的手压在膝下,不肯拿出来。
小婢端来水盆,见她这样,站在旁边不敢劝。水面浮着一片槐叶,窦夫人盯了许久,忽然问:“怎么拿冷水?”
小婢一怔:“灶上正烧着,您叫快些——”
“换了。”
小婢捧着盆往外走,族叔伸手拦了一下,说都什么时候了,洗手还挑冷热。窦夫人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垂下去。
崔令仪原也想劝。手上都是血,冷水热水有什么分别?但看着她藏在膝下的胳膊,那句话便说不出口了。方才丈夫还在,她可以嫌茶凉,叫婢女撤换,也可以听着他同亲眷争执,在旁边不作声。如今她稍停住哭,就有人来问话,连要一盆热水,也有人嫌她不懂事。
崔令仪向小婢道:“去换罢,不急这一会儿。”
窦夫人瞧了她一眼,眼中那点戒备仍没有退。
廊外有人喊找到了竹床,两个小厮抬进来,床腿高低不平,搁在砖上直晃。柳郎过去扶,族叔却叫他们停住。
“别碰供案,从东边搬出去。正门来来往往,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沈晏正蹲在案脚旁,闻言站起来:“人还留在这里。”
“总不能让他这么躺着!”族叔急道。
沈晏转向搬床的小厮:“放到廊下,垫稳。有人来验过,再搬。”
族叔背着手走开,经过东门,伸脚将翻倒的坐具拨正。沈晏叫住他。
“你方才坐这里?”
族叔望着那张坐具:“我坐西边。”
“那是谁的?”
“我哪里记得。”
沈晏没有再问,叫小厮别动它。族叔脚还抵在腿上,只得收回,脸色愈发难看。
崔令仪退到柱旁,才觉指缝发痒。她下意识去搓,干了一半的血却搓不掉,反将另一只手也弄脏了。
沈晏看见,取出帕子,浸在小婢端回来的热水里,拧了拧,递给她。
“慢些擦,别把手擦破。”沈晏低声说。
崔令仪接过来,将指头裹住。她方才一心想撬开那只攥着铜钩的手,看夫人到底藏了什么,竟没顾上自己也沾着血。那盆水真放到跟前,她却忽然不大想看手了。
她将帕子折起,盖住掌心:“你去问。我在这里听。”
沈晏想叫她到外面歇着,话到嘴边,改作:“那就坐下。”
谢成替她找了个矮杌,避开地上的血。崔令仪坐下时,裙摆挂在杌腿上,沈晏俯身替她解开,没有催她出去。
窦夫人的水盆搁好了,小婢在旁边等她伸手。她却望着那张翻倒的坐具,忽然道:“我的茶呢?”
小婢向案上一指:“在那里。”
“我是问谁端来的。”
小婢脸色变了。屋里的族叔也转过身,盯住她,仿佛她已经说错了一句。
沈晏问小婢:“你把茶放在哪边?”
小婢看看夫人,又看他:“大郎右手边。”
窦夫人忽然抬起胳膊:“胡说!我坐他左边,凉茶是我推过去的!”
她话音未落,手里那颗铜钩掉进了水盆。
小婢不敢去捞,低头道:“夫人,您后来起来过。您叫我留着盘子,说门边那位还没有茶。”
窦夫人的手停在水面上。
沈晏转头看向东门:“哪一位?”
小婢望了他一眼,声音更小了:“就是评事。”
谢成手里的笔停住。
族叔立即转过脸,窦夫人也愣了,随即斥道:“他在前厅,何曾到过这里!”
“婢子说的就是前厅。”小婢往后缩,“早间您叫留茶,后来沈评事来了,我去添过。”
窦夫人气得胸口起伏:“我要的是刚才那盏!”
小婢这才明白,扑通跪下,连声说不知。她从灶上拿茶,一上午送了许多回。夫人平日问茶,问的是有没有凉、哪只盏底没擦净,追着一句“谁端的”,多半就要罚送茶的人。她只顾把自己做过的事都说出来,哪里知道官人还要分是哪一回。
谢成望向沈晏,笔悬在纸上。族叔已冷笑起来:“问着问着,把评事也问进去了。”
沈晏叫谢成将那一行另注时刻,向小婢问道:“祠堂这盏,你送过么?”
“没有。婢子回来添灯油,看见大郎倒了。”
窦夫人闭住眼,身子靠到柱上,连骂她的气力也没了。
崔令仪将小婢扶起来。她听见“门边那位”,已经朝灰帔想去,差点让谢成添一个待问的陌生客。丫头怕挨打,窦夫人怕她说错,谢成急着落笔,三个人竟没答同一件事。
“去灶上问一问,谁送到这里来的。”崔令仪道,“只找送这一盏的人。”
小婢点头,还要磕头,谢成伸胳膊拦住,领她到外面去了。
族叔向沈晏道:“我劝评事一句,家中死了人,妇人说话颠倒,也在所难免。”
沈晏指了指窗边:“他呢?”
窗边的亲眷将手从窗棂上拿下来,挪到族叔身旁。两人都没有答。
院门外来了几个府吏,门房领在前头,边走边说,一听见脚步,屋里的亲眷全迎了出去。窦夫人也挣扎着要起,崔令仪扶住她,叫婢女过来搀。那颗铜钩仍沉在盆底,水已凉了。
府吏问死者姓名,听见窦承礼,叹了一声,说前些日子还见他到府里递过文书。族叔忙说认得便好,今日家中遇上异事,务请详察,又将灰帔指给他看。
府吏姓王,年过四十,听完便皱眉:“哪有这等事。什么亡魂,要有活人动手才成。”
阿芹听得松了一口气。谁知他下一句便问穿灰衣的妇人在哪里。
族叔朝外院抬了抬下巴。
阿绫坐在箱旁,身边的衣物全叠好了,手里捏着那半截旧带子。看见几个人朝自己走来,她站起身,带子落在衣上,也没去拾。
王吏问道:“这帔子是你的?”
“是。”阿绫答。
“跟我们去前厅。”
阿芹抢上前:“她没去祠堂!那会儿我们都在这里,谢寺吏也看着。”
王吏伸手把阿芹拨开:“我又没说是她杀的。家里死了人,穿过这衣裳的,总得问。”
他话说得不重,身后一个差人却已解下绳索。阿绫盯住那根绳,双手往身后藏,脸色白得连嘴唇也没了颜色。
崔令仪原以为,他既不信亡魂,便会去问祠堂里的人。直到这根绳拿出来,她才明白,他也有他的盘算。灰帔找着了,主人站着,又有亲眷指认,带她去前厅,总比同满屋亲眷争辩容易。
“用不着绑。”沈晏已从后面过来,将谢成带来的问状递给王吏,“她同我们核嫁妆,行凶时没有离开。”
王吏认出他的官帖,接纸看了,连声说失敬。那差人赶紧把绳绕回掌上,阿绫却仍没把手伸出来。
族叔在旁边道:“评事未在外院,哪里看得真切?”
沈晏转头看他,脸上那一点客气终于没了。
“所以我让谢成把自己看见的写出来。”沈晏道,“你在祠堂,方才说灰衣人往东边去,又说堂中无人。你自己的话,也请核一核。”
族叔嘴角一动,王吏已向他拱手:“还请郎君到厅上,将经过说清。”
阿绫望着他,又看沈晏,轻声问:“我也去么?”
“去坐着。”崔令仪答,“衣裳留在这里,没人收走。”
她想把阿绫攥住的手拉开,阿绫却摇头,低声说自己会走。方才那根绳并没有碰到她,她仍觉得腕上发紧。她来窦家是拿自己的东西,眼下跟着官差走出去,门房看她,搬箱的小厮也看她。大兄没了,谁还会说她是来做客的?
廊下一个孩子探出头,被小婢拖进屋里。屏上那只鸟缺了一块翅膀,阿绫望见,想起自己进来时还听见孩子笑,便觉得这一上午长得怎么也过不完。
沈晏走到崔令仪身旁,看见她衣袖上印着干血,低声道:“你也去前厅罢,我到后廊看看。”
“别让他们坐在一处答。”崔令仪说。
沈晏点头。她又道:“也别叫谢成替他们接话。”
谢成正好听见,脸红了。崔令仪却向他笑了笑:“我方才也听错了。”
沈晏还记着阿绫看见绳索的样子。他的官帖拦住了绳,若晚来片刻,令仪还得同这些人吵。
他伸手替她将垂到肩后的带子拨开,没再说歇着的话。
前厅清出两张席,族叔要在上首坐,王吏请他往西挪,他脸上虽不好看,还是挪了。窦夫人坐在东边,窗边那名亲眷被带到廊下。小婢从厨下找来一个年长些的婢女,叫春桃,说祠堂的茶是她送的。
春桃听见屋里有人叫她,嘴里便念叨盏没有打碎,茶也没用陈的。谢成向她说问的是位置,她反而更怕。
“我到门槛就停了。那边有男客,不敢直往里面走。”春桃说。
“谁接的?”崔令仪问。
“夫人。”
窦夫人皱眉:“我叫你放着。”
春桃急了:“您接过去了。我端着盘子,您拿一盏,叫留下一盏,我的手都还托着底呢。”
她伸出手,在膝前比着盘子的位置。崔令仪望了望窦夫人的袖口,那破扣原在外侧,春桃若端盘站在南门,夫人接茶时得抬手转身。她便请春桃陪自己到门口站一站。
窦夫人立即道:“我没进东门。”
“我还没有问东门。”崔令仪抬起头。
窦夫人的脸色僵住。族叔隔着几步扬声道:“人家不过说一句,你怎么都要记下来?”
崔令仪没有答,带春桃去了祠堂。沈晏仍在东门边,帘子卷在原处,他半蹲着看那只铜钩。钩尖朝屋里弯,底下垫钩的旧布绞在钉脚上。
“家里谁管这个?”沈晏问春桃。
春桃望了一眼,小声道:“原来就松。前几日我说换,账房叫用旧的。今日又……”
她没说完,伸手便想扶正,被沈晏拦住。
“今日又怎么了?”
“我端茶来,还能挂帘。方才出事以后,它朝里面折了,帘角挂不上。”
沈晏让她指明端茶时帘子挂在哪里,春桃抬起手,又缩回去,怕这也要算自己弄坏。崔令仪看出了她的心思,叫谢成将她所说的原样记下,不让她动钩子。
春桃松了口气,将盘子往南门一放,照方才的站法站好。窦夫人那时伸手接茶,肩背挡住春桃的视线,她只看见案旁几双履,至于有人何时过了东门,她说不清。
“你听见帘子响了没有?”沈晏问。
“茶送到就走了。后来才听见叫。”
春桃退到廊下,忽然又道:“我走的时候,夫人还拿着那盏茶。您别给她记成坐着没动,她那会儿真在门口。”
崔令仪点头,心里却疑起来。窦夫人不肯说碰过谁,又急着否认进东门。若她从南门端着茶回案旁,途中遇上行凶的人,抬手一扯,袖扣确实可能被牵坏。可她也可能同那人说过话。单凭扣子与这一盏茶,还不能分清。
沈晏在门边抬起眼,恰同她的目光碰上。他似乎也想到夫人的说辞有缺处,却没有追着春桃索问,叫她去厅上等,自己转向案旁。
茶水已经沿木纹渗开,案沿有一截湿痕被擦成斜道,横过原来的水迹。他将翻倒的盏留在原处,问崔令仪进来时谁站过这里。
崔令仪想了想:“窗边那人扶着案。夫人跪在另一侧。”
沈晏站到窗下看了一回,竟看不全案角。他侧身避开窗棂上的阴影,外面石榴叶又挡住了半边。方才那人只说帘子动、大郎倒,若坐着,确实未必能看见那只握刀的手。可他后来站起来了,也没有全然看不见的道理。
沈晏心中一动,没把这层猜测讲出来,让王吏将那人单独带来。
这人名叫窦继闻,是窦承礼的族弟。他进门便望地上,见兄长已用布盖住,脸色又白了几分。
“坐这里?”沈晏指着窗下问。
窦继闻点头。
“你是何时起的身?”
“他往后倒,我就起来了。”
“那张坐具是你撞翻的?”
窦继闻朝东门看了一眼:“我没往门边去。案旁乱得很,谁踢过去的,我不知道。”
“我问是谁撞翻。”
“是我。”窦继闻抹了抹脸,忽然有些恼,“人倒在跟前,还只管坐着不成?我起来想扶,没扶着,才碰了东西。评事究竟疑我什么?”
他原觉得自己一句没看见脸便足够,旁人也这样说,官人总不至于独独为难他。谁知沈晏连坐具都问,像他起身慢半步、快半步,便能从中问出杀人的意思。他越说越怕,索性将身子站直,不再看案旁。
沈晏让开一点,叫他站回方才的位置。
窦继闻往窗下走了两步,又退开,说血还没干。王吏在门边咳了一声,他只得提起衣摆过去。隔着案,再望东门,那幅帘垂在视线当中,门后的廊影却全被遮住。
“我真没有看见脸。”窦继闻道。
“看见别的了么?”
窦继闻盯住案沿那条湿痕,过了一会儿道:“袖子扫了一下。茶翻了,那袖子从案上拖过去。”
“谁的袖子?”
“不知道。”
“从哪边拖过去?”
窦继闻伸手比了一下,指头从窦承礼倒下的地方移向东门,又停住。他回头去看王吏,王吏没有插话,谢成的笔却在纸上响。
“我说袖子,可没说是妇人。”窦继闻急忙道。
谢成抬头:“穿着灰帔的,不就是——”
“哪一件灰帔?我说过认得衣裳么?你们找来一件,便说是我看见的?”
谢成张了张嘴。沈晏走过去看纸,让他将“灰衣妇人”划去,另记窦继闻亲口说的几句。
窦继闻这才喘过气来。他很想就此出去,门边的王吏却没有让路。沈晏仍指着案沿,问那只袖子有无沾水。他答底下一块湿了,拖着时还碰到盏,但盏究竟怎么翻的,他没看清。
说到这里,他突然闭住嘴。
“说完了?”沈晏问。
窦继闻接过问状,指头压着“未见其面”四个字,叫谢成念了两回,才肯按署。
窦继闻低头出来,经过崔令仪身边,轻声说了句“大郎的事,还请费心”。
崔令仪心想,你方才确实想扶他,为什么连那只袖子都不肯说?她看着他将沾血的履底往砖上擦,没有追问。他留下的几句话还得核,此刻问急了,兴许便又只剩一句记不清。
窦夫人仍坐在前厅。铜钩已经从盆中取出,放在一方干布上。沈晏过去时,她用袖子遮了遮,仿佛那是件不该给外人看的东西。
“你方才说没有人碰你。”沈晏道,“袖扣是在哪里扯坏的?”
窦夫人答:“帘子上。”
“哪幅帘?”
“我急着扶大郎,哪里记得。”
崔令仪将春桃的问状放到她旁边:“春桃说你端着茶,从南门回案旁。她看见的,已经记下了。”
窦夫人低头,忽然问:“她没说我握着刀吧?”
崔令仪一怔。
“没有。”沈晏答。
窦夫人用手抹脸,抹了两回,眼泪仍流出来。她看见他们问茶、问袖,又拿出破扣,已经认定官人将她当作凶手,只等她说错一句。大郎死了,她该怎么办,家里该怎么办,她都还没想过,眼前却连一只手也得藏着。
“我拉住了。”窦夫人低声道。
沈晏没有接话。崔令仪也站着不动,等她往下说。
“大郎倒了,我去拉。那衣裳从我手里挣出去,扣子就坏了。”
她将铜钩捏起来,勉强扣回袖缘,少了半圈绢,怎么也扣不住。崔令仪伸手帮她,她忽然道:“别写成我拦不住。就一下子,快得很。”
“你拉的是衣裳哪一处?”沈晏问。
窦夫人比到自己的肘侧,随后又将手放下,朝门外望去。族叔站得远,正同柳郎说话,柳郎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连连回头看祠堂。
窦夫人声音更低:“袖子。有人从我跟前过去,我就扯了那一下。”
崔令仪记下她所指的位置。沈晏拿起问状看了看,让谢成同王吏到后廊认门,自己留在厅中。窦夫人那句“有人”刚记下来,他不想又被她改口。
厨房送来一铛薄粥,老妇端着,见满屋没人理会,只好问是哪位吩咐的。王吏的小差从门外答了一声,是他,忙了半日总要吃两口。老妇便将粥搁在外檐,取碗分给守门的人。几个窦家的小厮也围过去,谁多舀了粟米,旁人便用肘碰他,叫别全捞走。
阿绫坐在最远那张席上,老妇端了一碗给她。她捧住,没有喝,望着升起的热气,忽然想起昨夜灶后那碗羹。昨夜她还等兄长叫她进去,今日坐到了前厅,兄长却永远不能叫了。
崔令仪过来问她冷不冷。阿绫摇头,过了一会儿道:“我想去看看他。”
“他们还在验,等一会儿。”
阿绫低下头:“他们若不肯让我进去,你也别同他们争。我从门边看看就行。”
崔令仪没有应这一句,叫阿芹陪她吃点粥。转身时沈晏从后廊回来,伸手接过她拿着的几张纸,指腹碰到她的,才觉仍凉。
他低声道:“等人验完,我们陪她进去。”
崔令仪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谢成将各人的问状摊在案上,偏偏自己的那一张,阿绫离开外院的时刻还空着。他看了一回,问崔令仪是否跟她一同出来。
“我听见叫声便过去了。”崔令仪答,“她留下,是你看着的。”
谢成红了脸,立即将已写的几个字划掉。门外的田账房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点笑。谢成胸口一热,险些要争辩,终于只低头另写。那一阵混乱,他确实记得自己叫阿绫不要走,也记得田账房来合箱盖,方才却想借女史的名字让这份在场证明更稳些。
“她在我跟前。”谢成写完,念给沈晏听,“直到女史进祠堂后,我把箱子拦住,才同她往院门走。”
沈晏叫他署上自己的名字。
窗外的日影移到了案边。窦家亲眷陆续说要回去,王吏都请他们留下,另叫人通知坊正。族叔问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沈晏将方才几份问状递给他,请他认清自己的位置与窦继闻的位置。
族叔看着看着,脸渐渐涨红。
“这么写,倒像我们人人都瞧见,只瞒着评事。”
“谁瞧见什么,便写什么。”沈晏道。
族叔将纸放下,半晌才说:“他活着的时候,家里的事由他作主。如今他死了,我们也得替他留些体面。那个妇人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评事难道只凭她自己一句话就信了?”
崔令仪正替阿绫收起未吃完的粥,闻言站起身。
族叔向祠堂望去,声音沉下去:“七娘出嫁那年,家里的人都在。十二年前送丧,坊里也来过。你们要问,便问那些。”
阿绫手里的匙碰了一下碗沿。
崔令仪望着她,忽然问:“出嫁那日,谁送她上车?”
族叔没有立即答。
“那时候也隔着帘么?”崔令仪又问。
阿绫抬起脸,窦夫人却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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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每个人说了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