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愣,下一秒取而代之的是喜悦与感叹。顾彬卓擦拭匕首的手一顿,追问道:“那秦雨洛呢?”
杨潭也缓缓抬头看向她,姬若云摇头,“不知。”
九环锡杖的沙沙声悠悠传来,枯林深处一抹耀眼的红色袭来,在昏暗的天光下犹如与涌浪对抗的巨龙。队伍来到秦川河滂,众人望着这一滩黑水,双手合十,低眉慈目,似怜悯这苍生浩劫。
休息的几人立马紧备起来,各自赘赘不安的握住手中的法器。
传话的和尚来到几人身边,恭敬的说:“阿弥陀佛,沈护法,姬道长,老祖爷已听闻你们所遇劫难,特派我们与承觉住持一同前来。”
沈天佑将长枪收于背后,双手合十、恭敬鞠躬,垂头道谢:“阿弥陀佛,多谢三藏法师。”
姬若云看着这一众和尚,没见到他口中所说的承觉主持,拱手道:“不知法师,这承觉住持是哪位?”
一个年轻的少年身披红色袈裟,手握比他还高半尺的九环锡杖,单手合十缓缓走来。
“阿弥陀佛,贫僧即是承觉。”
姬若云看着这个与陶松鹤差不多大的孩子,有些迟疑。这孩子应该是菩明大师的徒弟,与沈家派来的人目的不同,应当是来处理秦川一事的。正好她向来不会见死不救,既然遇到了这事,那便解决。
可秦川下怨魂众多,这个孩子能否坚持的住?
疑归疑,但她还是恭敬的向他请教:“承觉住持,碎像、怨魂皆在水下,要想净化恐怕会消耗巨大的法力和时间,不知你有何见解?”
莫言天生佛相,一脸慈悲,正想张口回答方法时,一旁的顾彬卓插嘴道:“把上游跟下游受污染的地方隔绝起来,再把河水抽干不就行了。”
姬若云平静的脸上产生一道裂痕,简雪仪双手拿着从地上捡来的半张破报纸,冷嘲热讽道:“费时又费力,秦川这么偏远的地方,上哪去给你找抽水机?更何况元城的人早跑完了。”
“元城没人了?”韩世良惊讶道,瞬间起身凑到她身边看报纸,沈天佑也好奇的走过去。
莫言这才点头道:“秦川下游过城,被污染的河水钻出了鬼物,人们无法便弃城而逃。贫僧便是为此事而来。”
莫言来到河边,看了眼河下的碎像,单手合十默念咒语,九环锡杖周身散发出金色的符文,逐渐移向河中央。盘腿坐下,右手从河流上游的方向往下游一挥,锡杖周围的符文落入水中。
片刻后,符文回到了九环锡杖周围,最后重新回到莫言手中。仔细看时,才发现锡杖上少了一块符文,众人紧张的看向他,姬若云开口道:“如何?”
莫言站起身,望着平静的河水歪了歪脑袋,喃喃自语道:“奇怪,河下并无大量怨魂,只是怨气环绕。”
沈天佑看着报纸上的报道疑惑道:“怎么可能?怨气需怨魂产生,最后凝为鬼物。元城出现大量鬼物,死了那么多人。”
河流下游飘来一道金色符文,符文拎着一个乌黑的团子缓缓过来,莫言看着那个黑色团子,垂眼道:“我想他应该知道。”
林轩小心避开城中的两股人,在快要出城时,一个人慌张的冲他跑了过来,大叫着:“有鬼,快跑啊,有鬼!”
那人身后跟着两只四肢扭曲的鬼物。林轩瞬间扯下颈上的降魔杵,看向周围。他身后是一个巨大的邮箱筒,而它后面是一个封闭的小巷,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
林轩瞬间心中有了计划,翻身躲到一旁的邮箱筒边,对那人大喊:“往我这跑,快!”
那人害怕不已,跑了这么久就希望能遇到自己的人。可没想到,他偏偏遇见的是一个手无寸铁的青年啊。身后的鬼物紧追不舍,他的体力已见底,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往林轩那边跑去。
待那人跑到邮箱筒边时,林轩迅速扯住他的衣服,将他往右扯,两只鬼物止不住脚,一头撞进了封闭的小巷。
林轩跑去将靠在墙边的木板以及其他杂物全部推倒,压在那两只鬼物身上。
这两只鬼物比寻常的体型要小很多,就连力气也少了不少。不到片刻,两只鬼物被压得毫无反身之力。林轩见机瞬间将降魔杵刺入两只鬼物的颈脖中。
两只幼小的鬼物发出凄惨的叫声,身体剧烈颤抖着,很快便化为一抹黑尘,风一吹,便全散了。
林轩松了口气,为了以防万一,迅速将降魔杵重新收了起来。
那人痛哭流涕的趴在地上,被林轩拉起来后,身体还微微发抖,“谢,谢谢。”
“不用。”林轩摇头,转身离去。
那人后背靠在墙上,缓缓滑落到地面,愣了好一会,双手颤抖着从衣服里掏出对讲机。心脏剧烈跳动着,声音颤抖:“找,找到了…是大,大少爷。”
“在,在城南,他快要出城了…”
…
出城后,进入了熟悉的枯木林,林轩有一瞬恍惚。
一阵冷风吹过,空气中透着腐烂的味道,以及混杂着熟悉的香水味。林轩缓缓放慢脚步,仔细听着周围的声音。
周围除了他的脚步声,还有一阵碎叶声。林轩微微偏头,眼睛斜视身后,身后却无一人。林轩回头,应该只有一人,他记得前方有一棵巨大的枯树,他倒要看看跟着他的到底是谁。
一个矮小的身影,远远的跟在林轩身后,直到看着他绕过一棵巨树消失不见后,有一瞬慌张,立马跑了过去。
来到巨树后,她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瞳,吓了一跳。语无伦次道:“你,你怎么在这啊?”
林轩双手环抱,原来是苏槿念,冷冷的对她说:“我倒是很好奇,你跟了我这一路想干什么?苏渊的宝贝孙女。”
境厄中的苏槿念是一回事,现实中的又是另一回事。前后区别大着呢,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我,我只是迷路了…”苏槿念眨了眨眼,心虚的看着他。
林轩咬了咬舌尖,一把将她摁在树干上,取下降魔杵抵在她的脖子上,冷冷道:“你爷爷现在到处急着抓我呢,你说你只是迷路了,你觉得我信吗?”
苏槿念被吓了一跳,害怕地盯着降魔杵,脖子向右偏了偏,闭上双眼破罐子破摔大喊道:“我是来帮你们的!”
苏槿念悄悄睁开一只眼,看着林轩波澜不惊的双眼,赶紧解释:“我,我一直都知道我爷爷在干什么,我觉得他这么做是错的,我不想让他再错下去了。”
见林轩眼中的猩红渐渐淡去,继续道:“城主失踪了,竹子哥,赢家主也被赶了出去。家里全部乱套了!所以我想帮助你们,对抗我爷爷。”
“我真的只是想回到原来的生活…”
林轩松了手,不再管她,转身往秦川赶去。
苏槿念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看着远去的林轩,赶紧跟上,边跑边喊:“你不说话,那我当你默认了哈!”
陶松鹤到达纸条上的地点,透过周围粗壮的杨树望着被山峦包围住的灰蓝天空,不禁后背发凉。
此地的风水简直极阴,在这养朵花,花都能成精。
担心走错了地,陶松鹤再一次看了眼冥老板写的纸条,确认是此地点后,搓了搓手臂上冒起的鸡皮疙瘩。
“这简直就是养鬼胜地啊。”陶松鹤抱着自己,抬头看向周围阴森森的高杨树。
到达府邸的大门前,陶松鹤正想潜入宅中,却不想这座空旷的宅院里居然有几队巡逻的人。在第五次躲避后,她终于摸到了后门。巡逻队这时也挑头往这边走来,陶松鹤将后门开了一条小缝,迅速躲了进去。
“呼,真是吓死我了。”陶松鹤抹了抹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本以为这是座荒宅,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那这金脉怎么找?
冥老板也真是的,不早点和她说清楚。她连金脉是什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何况还是这么大一个宅子。
突然这个房间的门发出吱呀一声,陶松鹤立马躲在木箱后,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周围转了转,突然发现木箱后有一片不属于这里的白色衣角,徐徐靠近。
陶松鹤看那人的脚步越来越近,惊恐的发现自己的衣角不争气的露在了木箱外,立马扯了回来,悲痛的将身体往后缩了缩,绝望的闭上眼睛,内心疯狂祈求着那个人没有看到她。
完了呀,这还什么都还没干,就被人发现了。
她的一世英名就这么毁掉了,以后回去可不得被师兄们笑死。
黑影来到木箱后,见那后面缩成一个半人高的小姑娘,闲来无聊便蹲在她面前,仔细观察着她。这小姑娘害怕的身体一抖一抖的,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位朋友,没忍住笑出了声。
“怕啥呢,我又不吃了你。”
陶松鹤见那人看见自己后,也不戳穿她,便悄悄睁开了一只眼。
那黑影虽生的高大,但很瘦,模样也有点痞帅。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身体中央空洞洞的,隐隐能看见里面残缺的内脏。
黑影见这小女孩似乎更怕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尴尬的挠了挠头,“那个,你别怕。我只是生前出了场车祸,身体被撞烂了,可惜的是零件找不回来。”
陶松鹤咬紧牙,颤颤巍巍的从袖口中取出一张黄符,然后“吧唧”一下贴在那黑影的脑门上。黑影均愣了一秒,抬手取下脑门上的黄符,看着上面歪七扭八的线条,心想着这应该是电影中所说灭恶鬼用的吧。
将黄符卷好还给陶松鹤后,解释道:“放心,我不是恶鬼,我只是有个执念,绝不会害人的。”
陶松鹤害怕的点了点头,与他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后,咽了口口水,询问道:“你,你既然出车祸的话,你不应该在你出事故的地方吗?为什么会在这个宅子里?”
这么大个宅子,总不可能是车撞墙上撞死了吧?
“不知道,我醒来时便在这个宅子里。”黑影坐在地上摇了摇头,似想起了什么,赶紧提醒她:“这宅子里还有许多像我这样的,一看就不安全,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逐渐克服了对破碎内脏的恐惧后,陶松鹤尽力盯着他的脸说:“我来找个东西。”
黑影似乎来了兴趣,指着自己激动道:“我帮你找啊,我在这里待了好久了,特别熟悉。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干,说不定你一说我就找到了呢。”
陶松鹤仔细看着他脸上真挚的表情,迟疑了一会。空旷的宅子深处传来古老浑厚的钟声,惊的人后背一凉。
“那,那行吧。”看这个鬼的表情,确实不像是在骗她。反正她一个人找是找,两个人找也是找,而且万一这个鬼真的知道金脉呢?那她可不就事半功倍了嘛。
陶松鹤说:“你知道这宅子里哪里有金脉吗?”
“啊?没听过。”黑影垂下头,摸了摸鼻子,眼神看向一边。陶松鹤深吸一口气,然后起身。她还是自己去找吧,靠鬼不如靠己。
黑影见她要走,赶紧劝道:“诶,别走啊,我知道有个人,他肯定知道!”
陶松鹤立马回头,“走!”
片刻后,一人一鬼兜兜转转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室。恶臭扑鼻而来,陶松鹤捂紧口鼻,不安的望着黑漆漆的地下室,隐隐能看见周围长满了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小蘑菇。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陶松鹤紧握住衣服里所有的符纸,准备好在这个骗子鬼要吃了她的那一刻,摁死他。
黑影缓慢飘动,走一会儿停一下,听见声响后,回头捂住她的嘴,小声道:“小声点,这底下有好多巡逻的人。”
“哦。”陶松鹤无语的动了动嘴,这手还不如不遮呢。
七拐八拐的,终于来到了一个封闭的房间。房间密不透风,只有一扇铁门半开着,里面挂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似乎下一秒就能熄灭。
陶松鹤依旧谨慎的观察着周围,只见房间里摆着一张被破布围满的床,房间四角上到处都是蜘蛛网。
“咳,咳…”一道苍老的咳嗽声从床上传来,将陶松鹤与那个黑影都吓了一跳。黑影半截身子透过破布看着里面休息的老人。
“大爷,醒醒,起床啦!大爷,你快醒醒,我们有要紧的事想问问你。”黑影凑在老人耳边不停的说话,试图叫醒这个沉睡的老人。
杨兴辉疲惫的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他一眼,厌烦道:“你怎么又来了?”
这个小年轻鬼没事就往他这边跑。自从简清榆篡取杨家大权,将他囚在这暗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整天靠着下属端来的残羹剩菜苟活,已经够可怜了,每天还要被这个小年轻鬼烦。
突然他透过破布看见床边站着的女孩,双眼睁大,枯手撩开破布,激动道:“锦钰,是你吗?过来,站过来点,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陶松鹤不知所措的看着他。锦钰?难道是她的妈妈杨锦钰?那这人岂不是他外公?
虽说这么多年来她与妈妈的接触很少,但师父与师兄们说,她的妈妈其实非常爱她,还有她老哥,将她托付给师父也是迫不得已的事。
可她就是不明白,抛弃了自己的孩子,也能叫爱吗?
陶松鹤看着那双浑浊却又执着的眼神,不忍心应了一声:“外公…”
杨兴辉背着一声外公叫的不知所措,眼神瞬间清澈了些,声音微微颤抖:“媛媛?你是媛媛吧?乖孙女,过来,让外公看看你,你跟你妈妈长的真像。”
陶松鹤站在原地,迟迟不动。杨兴辉见此,也知道原因,便不在请求。努力用双手支撑着床面坐起来,表情逐渐严肃起来:“你来这里做什么,快点回去。”
陶松鹤摇头,杨兴辉凶狠的看向黑影,“谁让你把她带来的?哪来的带回哪去。”
黑影被吓得脖子往后缩了缩,解释道:“是她想来这里找什么金脉的,我又没见过,想着你知道便来找你问问,谁知道你们俩是爷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