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隔着个院子,被供在剑架上的宝剑像活了一样,剑柄呼吸般冒了两下红光后,像被水洗过般,变得宝气润泽。
贺環终于又等到了苏醒的时候。
好怪,就在昨夜,一股莫名的力量源源不断注入他体内,滋养他唤醒他,这才让他得以醒来。
虽不知今夕何夕,可温清的空气流动,拂过每寸剑身,都让他觉得温润熨帖。
他试着动了动,然而剑鞘像座坟墓,把他牢牢困住。
切忌心急,他在心里说。
贺環放弃动作,开始调试五感。
唔,现在还不能视物,不过听得见声音,或许还能够说话?
“孙子曰……”
他试着发声,而声音细弱蚊蝇,像是狐怪低语。
似乎也还不赖,只要还能说话就是好的,贺環觉得欢喜,剑柄也跟着闪了闪。
不过,贺環还是很自觉的非必要不开口。
因为他发现,说话对于现在的他是件很耗费力气的事,否则上次也不会陷入沉睡。
兵家最忌不吸取从前教训,这次就算他觉得周身都是力气,也不敢随意消耗了。
总之,先探明周遭情况再说。
咦?外面有人在说话。
“将军呢?今天就清明了,说好去祭扫的,他怎么不在?”这声音有点耳熟,不过还是有些远,听不真切。
“你说将军啊,在大将军院子里呢!”这道声音就完全陌生了。
“……”
原来自己落入了一位汉人将军的手里,也不知是不是当初要折剑的那位。
贺環听着脚步声走远,才敢呼吸,忘记了自己现在的状态更像是鬼怪灵体,本来就是没有呼吸的。
他轻抚心口,叹了口气,也不知现在是哪一年了。
都已经是春天了,肯定也过去很久了,楚妄他可还好?
·
镇北大将军破北狄有功,皇帝本欲专门派人给楚大将军单独修建座墓室,以昭显其功绩,并能受民间祭拜。
楚妄不欲父亲死后被打扰,拒绝了此项恩赏,于是楚大将军便按原计划落葬在楚家自家祖坟中,陪同列祖列宗一道安眠了。
清晨天气还好,半路上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沈阔最终还是没见着楚妄,便带着祭品纸钱,独自骑马往楚扬威的墓边寻去。
墓边的杂草和落叶都清扫得差不多了,楚妄才出现。
沈阔眼看着楚妄身上泛着层潮意,显然也是淋了半晌雨,默不作声地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软布,本是想让他擦擦额头上的水珠。
而楚妄接过来,直接跪在墓边,用这软布擦起了青石墓碑。
沈阔张了张嘴,没出声。
孩子一直蛮犟的,由他吧。
祭品一样一样摆齐了,还有楚扬威生前最喜欢的烈酒。
楚妄端起酒碗,对着墓碑,做出敬的姿势,斜风吹细雨,雨滴落在酒碗里,泛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将军请安息。”沈阔轻声说。
酒水轻轻洒在石碑前,同雨丝一起渗透进地面,泛起的酒香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比边关的飞沙走石温吞多了。
“沈叔,朝廷给的结论,父亲的死是意外。”楚妄忽然说,他转过头来,眼中似乎压着一层暗涌的风暴。
“你觉得,是吗?”他问。
“边关从后勤到前锋,连杂役都查过了……”沈阔回望向楚妄,却很快低下头去,后面的话越说越轻。
北疆边塞的天空常常是昏黄的,因为总是有烈风吹沙,可楚家军却比上京的清水河还要清,他们的人明察暗访了半年多,连个细作的影儿都没见着。
楚妄轻嘲一声,站起身,“既然边关清白,何不往朝中查查呢?”
沈阔猛然站起身,感觉楚妄又开始犯起了倔劲儿,朝廷里的水多深,难道他不知道!
“可是……”
楚妄看向虚空的方向,眼底那层风暴止不住涌动,就要卷起惊涛骇浪,却又转瞬化为无形。
楚妄轻笑一声,“无妨。”
总得试试,不然活着的人不安心。
祭扫完楚大将军,沈阔看了看马身后驮着的小篮子,酝酿了半天,终于想如何开口,转回身去唤楚妄时,却只看见道背影,耳边只剩马蹄声。
楚妄竟然就这般走了!
沈阔跺了一下脚,现在追也追不上了。
他是想叫上楚妄一同去看看贺郎的。
人家好歹救了他一命,他倒是好,连贺郎葬在哪里都不管不问的。
也不知道在别扭个什么劲儿。
贺環的父母就葬在边关,但贺郎夙愿是回到上京的青山绿水间,沈阔于是做主把他葬在离楚将军墓不算远的一块无人打扰的空地上。
都是他看着长大的,沈阔心疼楚妄年纪轻轻就要挑起楚家军的大梁,也心疼贺環英年早逝孤坟无人祭扫。
可半个时辰后,他牵着马儿站在贺環坟前,瞳孔地震……
他看着石碑表面被擦得锃亮,杂草杂树也被清得干干净净,坟前摆着当季瓜果还有糖果点心。
白瓷瓶盛的梨花酿正泛着清香,旁边还陪着一束小黄花。
沈阔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唯有清风吹枝叶,春雨敲杏花。
后背涌起一丝凉意,久经沙场的汉子默默耸了耸肩,闹……闹鬼了?
·
淅淅沥沥的春雨到了黄昏才停,这场雨洗去了上京空气中喧嚣的浮尘,四处泛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上灯时分,将军府的主人还未归家。
管家楚河抄着袖等在门口,浅浅打了个呵欠。
蓦地,他鼻尖皱了皱,好香的酒味儿。
然后,他就看见自家将军手里捏着白瓷酒瓶,脚步稳健地进了门。
“将军!”
将军没理他。
楚河满心疑惑地关了大门落了栓。
管家就要有管家的觉悟,将军的事他莫要管。
楚妄或许只是看起来比较稳健,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出现在漆黑的房间门口。
是的,他此时就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但是觉得一切都很陌生。
好像他本就不属于这里。
不远的墙头上,两个脑袋并排趴着,四只鹰隼般的眼睛在暗处放着精光,精准地落在楚妄身上。
锦衣卫千户冯愿气声说:“楚将军醉了。”
旁边的头目疑惑,“你怎知他醉了?”
冯愿忽然想笑,您又没醉过酒当然看不出来,只示意老大静观其变。
楚妄在门口站了足有一刻钟,仍然没有推门而入的意思。
下一瞬,眼角骤然抬起,双目忽然睁大,楚妄看见房内短促地闪过一道红光……
房门被骤然推开,刚刚凝聚了一身力量并闪了一下的贺環被吓得不敢动。
自今晨苏醒后,他一直觉得有股温和的力量,正源源不断滋养着他。
这股力量让他精神充沛,不觉疲惫,让他内心止不住的欢喜雀跃,甚至忍不住闪了闪剑柄。
是他孟浪了。
他竟然因为这一时的欢喜,就忽略了外面可能有人在!
他竟然因为变成了灵体,就失去身为人类应有的克制。
一道凌厉的目光实质般落了过来。
贺環虽然看不见,仍然感觉在这道目光的审视下,从头到脚泛起了一阵过电般的酥麻。
来不及思索,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担心旧事重演——
不知哪个愣头青上来就要把宝剑折毁!
额头蓦然传来一阵温热,贺環浑身一激,这股暖流正强势地透过剑柄缓缓包裹他的全身。
记忆中的杀意没有传来,贺環意识到自己是安全的。
随之而来的,是他发现,他一直寻找的竟然出现了。
就是这股力量!
最开始唤醒他,滋养他的,就是这个人身上的某种力量。
这股力量随着距离的拉近,在他身上的反应越来越强烈。
贺環蹲在黑暗角落里,虽然看不见他自己身体的变化,但是能感觉到灵体正在愈发凝实。
欢喜是真欢喜,但贺環还是克制住了想要闪烁剑柄的冲动。
但他不知道的是,赤玉本就是宝石,在暗夜之中,也流溢着饱受滋养后才会有的光彩。
楚妄拔开了剑。
房门敞开,贺環身处夜风中,周身一个激灵。
退掉剑鞘,如同退去一层外袍,对温度的感知也就更加敏感,也更加细腻……
属于人的热气落在剑柄上,贺環无处躲,羞得他脸颊泛红,剑柄微微发烫。
四处幽暗,也不妨碍楚妄仔细看过这剑身的每寸角落——剑柄、剑身、剑刃、剑锋,每处都很完美。
他目光灼烈,现在他已用不出楚家枪,或许可以改而用剑。
忽然庆幸,那日真没有把这宝剑给折了。
楚妄抬手挽了个剑花,踏出门去。
他一手持剑,一手持酒,迈着八仙步,在院中舞起了剑。
世人皆知楚家枪一枪能破万敌,个中翘楚,除了镇北大将军,就是那位楚少将军了。
但很少有人知道,镇守一方边关的少将军,又岂止会用枪?
百家兵器,除了枪,楚妄最善使剑。
这段醉舞,并非杀敌的招势,便多了几分柔,而楚妄的风格自来刚劲,于是每道直刺,都是刚柔并济的。
剑光如游龙蜿转,照亮长夜,起势时如电光凛冽,收势时又静如暗河。
肆意挥洒间,可以大开大合,又可迅疾如风,这是楚妄把楚家枪法融入了剑势中去。
酒气随着汗意挥洒蒸腾,清亮的夜在楚妄眼中渐渐朦胧起来……
银枪如游蛇,直接挑破红缨枪的招式。
“你又输了。”
十四岁的楚妄自是不服,十分狂傲地扬起下巴,“再来。”
贺環的神情冷漠而不屑,并不打算理会眼前人的纠缠。
楚妄可不干,怎么能放贺環走?
明明是楚家枪,凭什么每次都是贺環赢?
今日不赢了他,他就不姓楚了。
人在被逼急了的时候,就会有急智,这是军师爷爷告诉他的。
所以楚妄还真的机智起来。
于是他一手持着红缨枪,一手掐腰,对着贺環的背后大声喊,“贺玉郎,我想到对付你的办法了!”
贺環肩膀猛然一哆嗦,楚妄当时还不懂这是什么意味。
他只知晓,贺環十岁生辰时,宣布再不许人们叫他的小名“玉郎”,现在也确实除了他,没人再这么叫。
楚妄挥枪,“最后一次。”
贺環冷冷回身,“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