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车刚过城门的时候,忽然下雪了。
盐粒一样的雪,从虚空中落下来,却灰尘一样轻。
年轻武将披麻戴孝,手捧牌位,正领着队伍缓缓进城。
身后队伍脚步沉重,默默跟着,一同守护着最前头那口漆黑的棺木。
棺木后头,跟着一辆朴素马车,由一位中年武将沉默地拉着。
没有人发出一点多余声音,包括哭声。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似乎还有铿锵的踏步声,踩在官道上,很是井然有序。
远不及边塞行军声的纷繁杂乱。
楚妄抬起头,碎雪打在睫毛上,很快被热意烫化,消失不见。
那天,好像也下雪了……
“少将军,不可!”
副将沈阔在骏马后面追,左臂刚打好绷带,拼命跑也跑不快,终究还是被甩在后头,气得他原地跺脚。
楚妄骑着马并不曾回头,他只是一手把缰绳拉得更紧,一手提着红缨枪,迎着边塞裹着沙子的烈风,向大营门口疾奔。
此行要去的地方是与北狄的主战场,一场大战刚刚结束,而他的父亲——镇北大将军楚扬威就死在这场战争里,尸骨尚未寻回。
可无人赞同他前去,甚至所有人都在百般阻拦。
门口突然出现一道身影,战马先于主人认出这个身影,扬起马蹄,险险躲开。
楚妄:“贺環,你不要多管闲事。”
眼前的人一袭白袍,张开双臂,不移一步。
这场大战把所有人熬得憔悴,尤其是不能武的参军谋士,楚妄并未在意清瘦的身影在衣袍下已经旷荡,只拧着剑眉看向前方,被多次阻拦的不悦此时已经达到顶峰。
贺環:“且不说可能会埋伏,身为少将军你更不该去,待到……”
楚妄冷笑一声打断,直直看向眼前人,剑眉下的深邃眼窝里透出的目光寒光冷冽。
“打仗时候这不让那不让,等什么天杀的时机,”楚妄说着侧过头,不再看眼前的人,怕会忍不住枪挑了这人,压下喉头泛起的腥甜,他说得很是咬牙切齿,“现在父亲死了,是不是要等他尸骨无存才算合适时机?”
风逆着吹,却还是把这声拷问送了过去。
边塞的风冷硬无情,打在脸上只剩下疼,可楚妄这会儿没有感觉。
几息静默,只余风声。
楚妄回过头,眼前的人却已经站在一旁,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他瞥了一眼就别过头,一袭白袍在这黄沙凛冽之地是那么刺眼而不合宜,让他这般讨厌。
书生误国。
前方主将带兵拼杀,后方军师乱用战令,就算这场仗艰难赢了,可他失去了父亲,又怎能原谅?
出了大营,一路上再无阻碍。
主战场硝烟未散,浓烟难掩血腥气,双方战士的尸体还混在一处,血水交汇漫溢成暗红河流。
天尚未黑,还不到清扫战场的时候,边塞九月天已寒,惨灰的云正一层一层压下来,一切变得黯淡。
楚妄并没费什么力气就寻到父亲的遗骸,他猜得没错,果然在战场中央。
他下了马,一把掀开压在父亲身体上的敌军尸体,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才抬起手,帮父亲合上了眼。
战马追风忽然嘶鸣,楚妄抬起头,一圈敌军正在缓缓靠近,而他被包围在中间。
楚妄提着枪,缓缓站起,吐了口飞到嘴里的沙子,向敌军冲去。
敌军的人数不多,却不是一起围上来,而是与他车轮般交战,似乎有意消耗着他的体力。
楚妄意在速战速决,直接用上楚家枪中对敌的杀招,见血封喉,敌人一个个倒下去,他渐渐杀红了眼。
长枪头转了一圈收回,最后一个敌人捂着胸口倒下,隐隐有掌声传来,楚妄回头,一眼认出了仇敌——北狄王。
此时他不该带着残部后退五百里,并派出使者与朝廷议和吗?
出现在这里作甚。
望了望来时的方向,楚妄握住枪杆的手紧了紧,转过身把楚大将军的遗体扛起,稳当放在追风的背上。
“好追风,把父亲送回去。”
追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含泪珠,而后长嘶一声,往来时的方向奔去。
北狄人并没有拦住追风的意思,楚妄持枪站在原地,等着北狄王,还有他身后跟来的北狄兵。
“楚少将军,本王是来了结私怨的。”
“别废话,来吧。”
楚妄是楚大将军的独子,兴国的悍将,年轻张狂。
北狄王征战数十年,更是北疆蛮族闻风丧胆的王者。
北狄王杀了楚扬威,楚妄杀了北狄王子,他们各有仇要了结,就绝不会让其他人插手。
楚妄用楚家枪,北狄王用剑。
交战十回合,不分伯仲。
一寸长一寸强,长枪对剑自来就有优势,只是楚妄刚迎战完数十北狄步兵,此时已近强弩之末,而北狄王手中之剑锋芒凛冽,根本不似寻常剑。
交战数十回合后,楚妄力竭之势渐显,双臂剑痕斑驳,血腥气激得他额头青筋暴起,他狠狠咬了咬牙,吞下胸口翻涌的血气。
追风想必很快到达营地,只是他应该等不到救援了。
不如……
看着北狄王脸上得意的笑容,楚妄闭眼又张开的一瞬间,仿佛下定了决心。
不如同归于尽吧。
红缨似火,裹着冷寒的枪头袭去,方向正是北狄王的面门。
北狄王似早有预料,向后闪了数寸的距离,却没料想枪头猛然掉转,竟是冲着地面而去。
浮沙被卷起,眼前泛起黄沙烟幕。
就是现在,楚妄想,枪尖奔着敌人左胸袭去,却也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人前。
时间足够,足够在杂兵们围上来之前得手了。
刺破皮肉的声音并未响起,枪尖处的阻力却顺着枪杆传来,震得他手腕一颤。
这一刺只破了对方的贴身软甲,并未伤及皮肉。
可他已经没有机会。
北狄王的剑已经刺来,“小子,本王用的是你们中原的宝剑,你也算死而瞑目了。”
楚妄认命阖上眼。
想象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只因剑锋只堪堪刺破他心口的皮肤,与此同时,一股裹挟着兰香的血腥气缓缓萦绕开来,楚妄睁开眼,看到两股不同的血流在血槽中汇合。
楚妄猛然抬头,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鲜血正从对方的口中缓缓溢出,落在雪白的衣袍上,如朱砂点染。
声音好不容易从喉间挤出来,楚妄艰难喊出那个名字,“贺環你……”
他低下头,看见贺環正用手死死握着着剑刃,正看向他,目光忍痛声却坚决,如同战场上下达的每个军令,杀伐果断。
“动手。”
北狄王无法顺利拔剑,而在此电光火石间,楚妄把枪杆猛地一旋,枪头往前递了两寸。
这一次,终将敌人心脉刺破。
楚妄眼底泛红,眼看着北狄王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携剑倒地,他扔掉手中枪,去接住如柳叶般旋在风中的贺環。
直到此时,当他的大手捏在贺環的肩上,才发现这副肩膀已瘦弱不堪,好像轻轻一捏,就要碎了。
楚妄慌张地松开手,不知所措地看着鲜红在白袍上漫溢开来,唇边反复回荡地只有一个音节,“不,不……”
贺環吃力地抬起眼,确认此行目的达成,才缓缓勾起嘴角。
四周传来厮杀的声音,却让贺環感到心安,毕竟北狄王已死,敌人群龙无首,他带来的人足以灭掉敌军残部。
而楚妄也活了下来。
楚妄正急切呼唤着军医,“军医呢!快来人!”
唇边传来微凉的触感,染血的指尖轻点干裂的唇,贺環很久没与楚妄说那么多话,可是有些话不说就要来不及了。
“楚妄,没用的。”
“回去后,将我火化。”
干枯如柴的手腕被攥住,炽热的体温也暖不起渐凉的身体,贺環强咽下那口迫不及待涌出的心血,清浅笑着,“以后再无人…约束你……也再无人与你…争第一了……”
楚妄捏着那枯槁的手,仿佛不松开这手就不会落下去,他坐在黄沙间,确认那身体一寸一寸冰冷下去,确认白袍上朱砂点染的画已风干,眼角的泪也风干。
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不知落向何处。
军医:“少将军,贺军师他……走了。”
一旁的白马踏雪能懂人言,顿时发出一声低呜的哀鸣。
楚妄:“这是他的计谋吗?是你与他一同演戏,就因为我不听他的一意孤行?”
军医无声叹气。
“他在骗我,你也在骗我,你们都骗我!”
沈阔也来了,他听闻北狄王已死,残兵已被剿灭,却没料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匆匆赶来就看到这样的场景,双目变得愈发赤红,从未揍过少将军的他,用剩下的右臂狠狠给了楚妄一拳。
“任性够了吗?”
“现在满意了吗!”
“你可知贺郎早已派人暗中守护,待敌军离开便会带回将军……”
说罢蹲下身,无声地涕泗横流。
楚妄没说话,只是茫然仰起头,风不知是何时停的,而篝火已燃,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
一粒雪落在贺環的眼皮上,那一瞬间,楚妄还以为那眼皮动了动。
直到更多的雪簌簌落了下来,楚妄才恍然——
少年时处处比他惊艳,总是如此讨厌的那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时候楚妄的眼泪才真正流了下来……
上京的雪终究还是温柔些,不似边塞那般打人。
马蹄声渐渐近了,清晰了。
身着飞鱼服的男子翻身下马,“奉圣上口谕,迎镇北大将军英灵!”
前方官兵开道,接英灵归朝。
锦衣卫指挥使戚浮生走到捧着牌位的楚妄面前,耳语:“与兵部和都察院一同查过了,副将、参将、谋士、军师,此战中无人延误战机。”
楚妄看向他,眼底渐渐泛红,此外还有别的什么一同潜滋暗长。
戚浮生拍了拍他的肩,“所有后方战令,皆是彼时的最佳选择,很遗憾,楚大将军之死确实是意外。”
握着牌位的手渐渐用力,泛起青筋,楚妄红着眼,回头看向那辆朴素的马车。
里面放着贺環的骨灰,本来该葬在边塞的,沈阔说他生前一直想回上京看看,便带了回来。
带他回来,已是仁至义尽。
回到楚府,挂白幡,设灵堂,颇为忙乱。
幸而皇家派礼部官员主持丧仪,一切还算有序。
沈阔走来,手中好像捧着什么,“少将军,北狄王的宝剑如何处置?”
楚妄只扫了眼,赤玉剑柄漆黑剑鞘,是北狄王所持剑无疑。
“置于灵堂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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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