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蜕 第1章 不良反应

胃里仿佛有一只手，正缓慢向内攥紧。

宁柏之分不清自己究竟睡了多久，或许根本不曾真正坠入睡眠。依稀记得昨夜胃疼发作时，伸手够到架子上的胃药盒，吞下药片后痛感稍稍缓和，便又沉沉陷进混沌里。

灯光漫成一片模糊的散光，天花板上三道裂纹从灯座伸向墙角，像干涸的河床。多条顺着裂缝往下数，数到二十三。胃部一阵沉涩的翻搅，视野轻轻浮起来，所有光线都在微微摇晃。

宁柏之侧过身，紧紧捂住嘴。一股酸苦的津液从喉咙深处缓缓往上翻涌，如同涨潮回落时，漫过滩涂的细碎浮沫。他伸手摸过药盒，展开说明书，白纸黑字赫然印着不良反应。

原来是胃药带来的绵软无力和头晕啊。四肢沉甸甸的，一动便带着橡胶般滞涩的回弹感。

宁柏之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精神类药物。手探向床头柜，先触到空置的水杯，然后是手机、摊开的书，最后才握住那只小小的药瓶。指尖扣住瓶身，却没有拧开。

已经是第三天。算上前天半夜骤然袭来的胃痛裹挟着催吐感，服药后昏睡的一整日，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服药。

宁柏之忽然浅浅地笑了一声，这是戒断反应吧。此刻他清醒得彻骨，清晰得能够听见血管在太阳穴之下搏动，一下，又一下。

“你们小孩子，不都爱吃这东西嘛。”

一段记忆毫无征兆地浮上来，是父亲的声音。片刻之后他才恍然记起，那份铁板烧本就是自己散步回家路上买下的。常常来小区门口摆摊的这家店，他一吃便会诱发急性肠胃炎。

父亲早就离开了。

泪水滚落时他毫无察觉，只觉得面颊一片湿凉。抬手触碰，指尖浸满温热的液体。喉咙堵着一团重物，咽不下，也吐不出。

药不能停，他心里清楚。可那一夜，他忽然只想清醒。清醒地承受痛苦，总好过混沌麻木。

扶着墙壁，他缓缓站起身。浴室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微光，宁柏之摸索到洗手台。眉刀斜靠在牙刷杯旁，薄刃泛着冷光。

他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虚虚扣住刀柄，将刀刃轻轻抵在小臂内侧。

一颗血珠先渗了出来，继而拉出细细一线，顺着腕骨缓缓淌落。真切的痛感落在皮肤上，长久笼罩着他、如同周身浸在闷浑温水里的昏沉钝感，随着这阵刺痛稍稍散开。他喘着粗气，将额头抵上冰凉的镜面。

镜中人面色惨白，眼底铺着浓重的青黑。

窗外响起鸟鸣，夏日白昼来得早，天幕已经漫开一层灰蒙蒙的白。虫鸣此起彼伏，层层叠叠，仿佛要撕裂漫长的黑夜。

宁柏之顺着洗手台滑落在地，眼皮越来越沉。

恍惚间听见呼喊声，他想要扭头，却抬不起脖颈，喉间溢出几声呜咽。

哥……不是说出差要好几天吗。

意识彻底沉陷之前，耳畔依稀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