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平西游路（下） 第1章 第 1 章

贞观十三年，八月初一。

“吃喝都备上了，有什么需要的找那几位娘子，我至多十来日便回来……”

徐墨阳蹲在地上，对着露出来的猴子脑袋絮絮叨叨，脸上是越发浓重的不舍，孙悟空眨巴着眼睛，突然伸手呼了一把小师弟的脑袋，惹来徐墨阳的一瞪眼。

自从徐墨阳从花果山回来后，孙悟空就代师收徒，让他成了自己的师弟，只是这事得瞒着诸天神佛，所以这个关系不过天知地知，猴知人知。

哦，或许祖师也知道，毕竟孙悟空还没下山的时候，祖师就跟他说过可以找个师弟，只是几百年来能入美猴王眼睛的虽然不是没有，却总觉得差了些什么，直到瞧见徐墨阳才下定了决心。

“大圣！”

说正事呢，这猴子真是……徐墨阳有心骂上两句，瞧着被自己养的水灵光溜的美猴王又舍不得，最后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接着把安排好的事情一句句说给孙悟空听，在话语的结尾不自觉的露了些真情实感。

“大圣，我舍不得你……”

虽然从花果山回来以后，徐墨阳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五指山，但相处的越久，分开才会越发舍不得，更何况眼看就到了大圣脱困的时间，西行的师徒五人是早就定好的人选，若是他不能跟着前行，那至少十几年都见不到美猴王了。

“那要不就别走了？”

向来潇洒不羁的大圣也难得有些惆怅，但作为师兄他不会在小师弟面前表现出来，只是故意用不着调的问话挥散离别的愁绪。

“那不行。”

徐墨阳一下就把怀里的猴脑袋给推开了，他妹妹眼看就要出海，这一去都不知归期，不去送送他实在不放心，况且他也有正事要办：贞观十三年九月，应当是唐三藏西行的日子，可长安来的信件说寻遍了寺庙，也没有叫江流或是玄奘的僧人！

“……我会尽快回来的。”

徐墨阳呆到了不能再拖的时候，终于用额头碰碰美猴王的脑袋，毅然决然的站起身，脚尖一点腾空飞起，落到盘悬着的金雕背上，翅膀比人还长的多的大鸟尖啸一声，转眼飞的只剩一个小点，大圣冲着一人一鸟的方向看了又看，直到什么都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有点糟糕。

金色瞳孔的大猴子眨眨眼睛，慢吞吞的想到。

小师弟才刚走，他就开始想念了。

……

“唉！”

金刀听着徐墨阳的第一百八十三次叹气，脑门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实在舍不得大圣爷，我们现在回去？”

这才从五指山走了半天啊，后面的路可还长着，再这么叹气下去它怎么飞！

“不行。”

徐墨阳还沉浸在对美猴王的思念中，听到金刀的话却下意识的摇头，他这次去长安是有正事的，不能跟之前一样半途折返！

“那就闭嘴，不然我把你丢下去，你自己跑！”

金刀做出郑重警告，徐墨阳知道它不是个开玩笑的性子，赶紧点头表示明白，耳畔清净的金刀终于能够专心飞向长安，而坐在大鸟背上的徐墨阳无事可做，难得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去。

徐墨阳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来自科技发达的二十一世纪，十三年前从车前救人后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他属于时空穿梭还是借尸还魂。

说是时空穿梭，他整个人都缩水成了十几岁的模样，头发还莫名其妙的变长了。

说是借尸还魂，身体的习惯和细节，还有那张青涩却熟悉的脸，都明明白白是他自己。

不过徐墨阳本来也不是什么纠结的性子，想不通也就没在这种哲学问题上浪费时间，在寻到附近的人家，从头学了本地的话后，他便进城定位时间地点，然后发现刚好是贞观元年。

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妖怪，把这个世界当成了正史大唐，一心想着去长安讨生活，结果吭哧吭哧的到了长安，跟所有的穿越者一样开始救小孩，养宠物，搞基建，吃食生意做的风生水起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到的原来是西游大唐。

毫不夸张的的说，当他从说书人听到那几百年前的神猴的时候，只觉得一道雷从天灵盖直劈下来，然后果断改变了发展路线，一边做生意积攒实力，一边嗷嗷的冲向五指山跟大圣见面——西游不看猴，跟白来有什么区别！

其中多少艰难坎坷暂且不说，徐墨阳只说一点：他到了五指山才发现，他穿越的初始落脚点离猴头就指甲盖那么大的距离，所以他这几年辛辛苦苦，其实是从终点跑到终点。

徐墨阳：……

收拾好复杂的心情，把暗淡的猴子照顾的油光水滑后，徐墨阳居安思危，觉得猴子的十万八千里不能到处化缘，又想起书里大圣回到花果山以后听到的猴子哭诉，咸鱼直接再度奋起，一边将生意往西游路上扩，一边去了花果山，帮了猴子们一把。

等花果山的事情忙完，他才回了五指山陪还还没出来的猴子过春夏秋冬，本来以为会是除了生意悠悠闲闲的一段日子，结果大圣张嘴就问他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师弟，然后一人一猴的围炉煮茶的时光就变成了一个教一个学。

徐墨阳没有同阶段的人对比，不知道其他人的天资如何，但他三年能爬云的进度大圣好像也没什么不满意，还夸他的心境圆融如意，徐墨阳就当这话是真的——左右他修行的念头不过是活的久一些，能多瞧大圣一段时间。

在跟着大圣学习的时候，徐墨阳关于西游路的停驻点开拓也没放下，直到半个月前，终于完成了初步布局的好消息：说是十万八千里，其实真走起来谁都不知道有多长的西游路，直线距离每隔千里都有一家斗金食肆，兼顾吃饭和住宿双功能的那种。

斗金的名字简单粗暴，谁瞧了都知道这食肆是想要财源广进，日进斗金，但金其实也是金箍棒的金，徐墨阳本来想跟以前琢磨的一样，把这些连锁店叫做金箍食肆，却又觉得不好意思，最后便是隐晦的留了个字眼。

这个间距徐墨阳其实是有些不满意的，他原本的计划应当是百里一间，甚至五十里三十里一间，让大圣顺带西行四人每天都能睡在有天花板的房间里，现在只能隔段时间有点修整，实在是委屈了自家猴子。

不过至少大圣外出化缘的时候不用费劲巴拉的找人家了。

徐墨阳从回忆中脱离出来，身旁依旧是无边的白云，他不确定现在的时间，但山人自有妙计，他掐指一算——好么，压根没过去多久。

大圣是个全才，什么都能教，徐墨阳是块海绵，什么都会学，其中就包括了算卦，只是美猴王立帝货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而徐墨阳用的最熟练的就是算当下的时间，还不是算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那种，而是单纯的，几年几月几日，几时几分几秒的时间。

挺好，能当个手表。

徐墨阳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开始修行，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功法是不是跟美猴王的同一套，但好用是真的——成功运行一周天以后，徐墨阳体内的气不刻意控制也会自动开始循环，盘腿打坐只不过是让运行速度加快。

徐墨阳平时不怎么打坐，主要是想到自己浪费的时间和大圣脱困的日子，便舍不得浪费跟美猴王相处的一丁点时光，况且他的日程表也实在满满当当。

便是不说跟大圣的日常活动，光是斗金食肆的扩张都足够让他焦头烂额，开疆扩土从来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远程指挥造成的误差也不是一星半点，更别说这是个仙妖并行的时代，许多食肆想要顺利开张，不光要跟人打好交道，还要跟当地的妖王提前说明。

睁眼一堆糟心事，闭眼一堆事糟心，姚晓瑜每次都得用至少神仙道场不在凡间安慰自己，但还是没少揪着头发陷入崩溃。

妖怪让开食肆要给多少供奉？妖怪不让开要怎么打动他们？手下的素食妖怪被当地肉食妖怪捕猎怎么办？人妖勾结要怎么处理？妖精彼此之间看顺眼了归隐山林不要报酬了怎么搞定……

如果人类社会带来的各种问题为一，加上妖魔鬼怪仙灵精以后可不止一加一那么简单，徐墨阳搭建的框架看似简单粗疏，只有真正实践过才知道他付出了多少心血。

好在总算是勉强维系起来了。

徐墨阳没什么大志向，只要这些食肆能够撑到招待完西行的五位就行。

……

修行无时日，徐墨阳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能远远瞧见长安城的大门，金刀在离长安城五里的地方把人放下，让徐墨阳找它的时候吹响手腕的哨子，便冲天而去。

长安城的确繁华热闹，但当今君主励精图治，越是修为高绝的妖精越能感觉到皇城的威压，虽然不做恶事就不会有什么反应，但金刀还是不习惯，宁可去那东胜神州耍。

徐墨阳也习惯了金刀的性子，寻了一个村庄，用随身带的铜钱雇了驴车进长安城，先去延康坊瞧了眼做事的娘子们，确定她们都没碰上什么麻烦，才略略放了心。

郎和娘是这个时代对男子和女子的尊称，徐墨阳说的娘子们不是缔结了婚姻关系的那种，而是统一的称呼，单个叫的时候会加上姓。

延康坊是徐墨阳不知道这是西游大唐的世界的时候，在长安城的第一个落脚点，也是生意正式扩张的开始，那个时候他身子弱，除了嘴上叭叭偶尔算账，剩下的活计都是雇佣的娘子们干的，若不是她们一路帮忙，他可能没到长安就得嘎。

不过到了长安他做的事情也没多少，基本都是描述框架，拿个方子，剩下的招工租房开张之类的事情都是手下的娘子们来做，他只等着分红。

他本来以为这种粗糙的经营模式持续不了多久，但不知道为什么，生意却越做越大，雇佣的人也越来越多，要不是从说书的人口中听到了五指山的消息，徐墨阳可能会跟一系列创业者一样，成为流动资金最多的商业大佬。

娘子们尽心尽力，徐墨阳也不是狼心狗肺，他往五指山搬家的时候，本来想把这边的生意全都转手给操持的几位娘子，但她们死活不同意，最后徐墨阳只能接着享受分红待遇，年年接收长安等城市的生意伙伴传过来的大笔金银。

秦娘子和叶娘子寄过来的信件写着事情样样都好，食肆等地方风生水起，她们吃穿住行无一不精，但没有亲眼看见，徐墨阳总担心她们报喜不报忧，现在瞧见两个娘子面无郁色，做事的娘子们脸上也没什么忧愁，才算是真的放了心。

徐墨阳没有打扰女郎们，转身又往青娥院走，高大厚重的墙壁顶端插着锋利的瓷片，只能隐约听到孩童的笑闹，若是放在修行之前，徐墨阳要瞧见里面的情况，只能规规矩矩的敲门登记，但现在的他另有办法。

也不需要什么蓄力，脚尖点地向上一跃，徐墨阳便站在了墙壁的顶端，然后掐个决儿，身形便隐匿在空气中，让恰巧看见的殷素华瞳孔一缩，转瞬又做出什么都没发现的模样，只是状若自然的放下织毛衣的活计，叮嘱小女郎们好好做事，便转身进了屋子。[2]

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竟然做出如此窥探之事！

殷素华进门脸色就变了，冲着里面诧异看过来的女郎一通疯狂比划，青娥院在许多人贩子眼中都是进货地，但在不少人接连栽倒以后，已经许久没人敢对这地方动心思了，女郎也瞧了一会儿才明白殷素华的手语是什么意思，表情顿时凝重起来。

‘你去外面盯着，我叫人。’

女郎有些生疏的比划着，之前青娥院还没打出自己的威名的时候，为了自保，她们创立了一套自己的沟通方式，哪怕现在平静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也每个人都要学。

‘好。’

殷素华无声应下，出门接着编织毛衣，只是眼角余光一直在那个常人不可见，但在她眼中有个模糊轮廓的人形上。

抛开别的不谈，这人的隐身术的确不差，在别的地方没准就得手了，可惜她还没走，青娥院有她罩着，什么妖魔鬼怪都别想逃过她的眼睛！

殷素华上辈子被人称一声殷十娘，是哪吒之母，被幼子带上天宫后虽然长生不老，却无法入道修仙，为了不成为孩子的累赘，听到西方取经的大消息后，毅然转世重修，但不知出了什么差错，成了借尸还魂。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虽然因为原主的困境几次险死还生，可这具身子却是天生灵脉，只要不死必然成仙，还躲过了孟婆汤，不用作为新人踏上仙途，连瞧见徐墨阳也是这灵脉的功劳。

徐墨阳并不知道下面有人悄悄看着他，他只是三两下跳到了青娥院的屋顶，看着下面并不算胖，却精神极好的小女郎们，庆幸自己曾经建立青娥院的选择。

建立青娥院青娥院是徐墨阳到了长安以后，用两斤粟米买下女郎阿然后有的念头，是他在这个朝代建立的，只收留女童的私人孤儿院，青娥两字取的主司霜雪的女神，徐墨阳希望在这里面长大的女孩子能对坏人比冰雪更冷硬，又有一副不辜负他人真心的剔透肝肠。[1]

其实这地方不该叫孤儿院，至少在徐墨阳的认知中，孤儿院不该是孩子半工半读的地方，也不该把女孩儿们的开销大致记下来，让她们及笄以后双倍，父母来找以后多倍返还。

这跟做生意有什么区别呢？

徐墨阳曾经被这种心理折磨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现在也没有释怀，但看着小女郎们活泼的模样，他心里有个角落也微微动了一下。

小女郎们虽然在做事，却没有什么被压榨的负面情绪；不是每个人都瞧着胖嘟嘟，可精神头极好，都说魔鬼藏在细节里，但天使也出没在细微处，徐墨阳听着四五岁的女郎一字一句的背书，便知道青娥院并没有变成现代的黑心孤儿院。

那他就放心了。

徐墨阳确定青娥院的日子不差，也没打算在这边久留，脚尖一点就要跃出院子，却听到一声厉喝：

“哪里来的小贼，敢在青娥院作祟！”

徐墨阳心里一惊，下意识就要往外蹿，面前却投来一束光线，箍的他动弹不得，连本该隐没的身形也渐渐显露出来，他使劲眨眨眼睛，才瞧见困住他的光线是从一面镜子里出来的，握着镜子的女郎穿着不良人的装束，行动极是敏捷。

“我只是来看看……”

徐墨阳想要辩驳，却被半块糙饼堵住了嘴，膀大腰圆的女郎跃上屋顶，一边冷笑着把徐墨阳扛起来，一边不屑的说道：

“这话我听得多了，每个翻墙的都说只是来看看。”

徐墨阳睁大了眼睛——这地方还有翻墙的人？秦娘子她们怎么不跟自己说！

他的挣扎被女郎以为是要逃跑，冷哼一声将镜面一翻，本来只是简单几道的光束顿时又多了些，把徐墨阳从头到脚捆的结结实实，他茫然的瞧着面前的白光，耳边传来不良人模糊的警告。

“别想着逃，我这镜子除了在世仙人，还没有捆不住的，你还是好好想想进了大牢怎么辩驳吧。”

要不是徐墨阳长得实在好看，周身还带着一股清灵之气，不良人堵他嘴的可就不是撕下来的饼子，而是搭档的鞋垫子了。

她搭档那双汗脚整天闷在鞋子里……不是她说，再凶狠蛮横的人被这么熏上一路，都得没了三魂七魄，成个问啥答啥的老实模样。

被捆成蚕蛹的徐墨阳并不知道其他人的下场，但他敏锐的觉察到了不好的信息，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只默默的嚼着嘴里的饼子，为自己的辩驳提升一点精力。

大唐的牢房跟小燕子描述的没什么区别，抬头见老鼠，低头看蟑螂，徐墨阳庆幸自己修行过，寒暑不侵蚊虫不近，不然他真的会崩溃——来到这边以后除了身体不好，他就没怎么在类似的环境里待过！

“姓名，籍贯，为什么要去青娥院？”

有人熟门熟路的过来问话，徐墨阳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没办法悄悄来再悄悄走了，只能老老实实的一一作答，好在身份还能用，就是知名度有点高。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虽然是孤身一人，但他有嘴会编造啊，加上那个时候多少还有点穿越者的心态，所以张嘴就给自己编了个家族备受宠爱的徐七郎的身份，其他的全靠脑补。

也不知道秦娘子他们是怎么想的，总之在前往五指山的时候，徐墨阳已经成了隐世家族的小公子，而且这个说法还被长安人认同了，他离开的时候是贞观七年，现在六年过去，记得他的人依然不少，比如面前的狱卒。

“徐七郎，您都回来了，怎么还要偷偷摸摸的去瞧青娥院啊？”

狱卒好奇的问道，他是见过徐墨阳的，只是时间有些久，记忆已经模糊了，但徐墨阳主动提起来他再回忆一下，也就想了起来，可规矩就是规矩，哪怕知道徐墨阳是无辜的，还是等相关的人过来，才能把人接走。

“我只是偶然回一趟长安，过两天就要走，相见也只是徒增伤感。”

徐墨阳苦笑着说道，长久分别以后的短暂相见不是什么好事，与其让她们平静的生活再起波澜，倒不如悄悄来悄悄走，确定她们没事，他也就安心了。

“倒也是，不过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狱卒略想一想，也明白了徐墨阳的顾虑，又想叹气又想笑，青娥院本就是徐七郎的产业，结果倒把徐七郎当拐子给抓了起来，平白掀起一场风浪。

有名有姓有人来接，徐墨阳没有解锁大牢过夜的新体验，黄昏还没到来的时候，秦娘子便脚步匆匆的过来，把自家的七郎接回了宅子。

“七郎都到长安了，怎么也不回自家呢。”

秦娘子一叠声的招呼着人准备去晦气的物件，语气中带着点埋怨的说道，徐墨阳眨了眨眼睛，直接来了个春秋笔法：

“本来是想去青娥院看完过来的……”

这话不能说错，但徐墨阳的打算是等快要走的时候悄悄看一眼秦娘子等人，确定众人的安稳，却不打算让她们瞧见自己，不过徐墨阳再傻也知道这话说出来多少得挨几句念叨，索性简化成让所有人都高兴的句子。

按理说秦娘子只是员工，哪怕现在升级成了小股东也是徐墨阳手下的打工人，教训老板简直倒反天罡，但秦娘子和叶娘子几人的定位并不是一般的打工人——她们是从五指山的时候就跟着徐墨阳，跨了大半个大唐一起到长安的。

徐墨阳刚到这边的时候是字面意义上的脆弱且无助，近万里的路程要不是有叶娘子等人一路照顾，他可能还没到目的地就得重开，便是到了长安，事业的起步也离不开这些娘子们的照顾，情分自然跟别个不同，说是员工，其实跟亲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是的，徐墨阳来到这个世界的初始降落地点就是五指山，但他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直到到了长安听到压在山下的神猴故事才恍然大悟，然后又吭哧吭哧的跑回了原始出生点。

在很长一段时间，徐墨阳想起自己兜圈子的行为都没法释怀——美猴王能长生他不能啊，普通人的寿命也就短短百来年，他真正能跟大圣长期相处的，也就是五指山下那段时间。

贞观十三年唐僧就开始西天取经，他贞观元年降落五指山，本来可以跟孙悟空相处十几年，结果这么一兜圈子，直接少了一半不止，加上东奔西跑的解决麻烦……也就是美猴王现在是他师兄，两人在西游后还能长长久久的相伴，不然徐墨阳连死了都闭不上眼！

“这衣服你还穿吗，要穿我就狠狠的晒几天。”

秦娘子催着徐墨阳走完一系列去晦气的流程，又瞧着徐墨阳身上的衣物问道，时人觉得进了大牢的物件都会带着不好的东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法更换，要用热水沐浴，衣物鞋袜包括随身物件却都是不宜再用的，便是囊中羞涩没法换新，也要洗干净在太阳下从早到晚的晒过几回。

这个讲究是因为太阳乃至刚至阳之物，魑魅魍魉被照上便无所遁形，但进了牢房的衣服往往都是最穷的人家才接着穿——富贵人家不缺这点子东西，一般都是直接丢火盆里烧了；普通人家咬咬牙也能置办一身新衣，旧衣便是舍不得扔，也能做了鞋底子。

徐家并不缺一身新衣的钱，但秦娘子也不是傻子：这身衣物虽然布料极好，针脚也算得上细密，可跟正经绣娘的手艺还是要差上一些，与顶尖绣娘更是没法比较。

那么问题来了，徐墨阳这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性子，为什么会穿这样的针线做出来的衣物呢，便是大唐边疆那种犄角旮旯的针线娘子手艺不好，秦娘子当初把人送走的时候，可是花重金请了顶尖的绣娘带着徒弟随行，那绣娘现在可还在给徐墨阳做事呢。

所以这衣服到底是谁给徐墨阳做的呢，哎呀呀，真的好难猜啊。

“这衣服我还要穿的，晾晒的时候动作轻些。”

徐墨阳不太明白秦娘子脸上的迷之微笑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提取到关键字后立刻做出反应：这衣服可是大圣给他缝的，别说进了大牢，就是破烂到没法缝补，也只能做他的鞋底子！

“行。”

秦娘子瞧着利落的答应下来，心里的猜测更是肯定几分，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感情问题是年轻人自己的事情，她等着成婚的时候送个贺礼就好。

徐墨阳并不知晓秦娘子心里的百转千回，他坐在装满了热水的木桶里舒服的叹了口气，又不知道第多少遍想念起大圣来，要不是这次到长安真的有正经事要做，徐墨阳别说连夜奔向五指山，他就根本不会和大圣分开！

沐浴完换新衣，徐墨阳连吃了几碗小馄饨填肚子，躺在床上一觉睡到了天亮，然后就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我们的帖子递不进丞相府。”

徐家的生意的确做的风风火火，但因为朝中无人，向来不被多少人正眼相待，之前温娇家中就对她和徐墨阳来往颇多不满，前几年徐墨阳前脚离开长安，满丞相家里后脚就把关系给断了，要不是温娇身边的金鳞自有妖物之间的来往方式，两人根本没法通信。

温娇是徐墨阳到长安以后，当街从拐子手里救下的女郎，那个时候的温娇还是满丞相家里千娇万宠的独女，后面因为所谓的主意太大，加上满家有了小儿子，在一系列事情后跟家中闹翻，现在只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倒是把徐墨阳当了亲哥哥。

金鳞是一条借着温娇的先天之气开了灵智的锦鲤，名字是温娇起的，一人一鱼的性命绑在一起，是真正的同生共死，每天都在为了积攒功德焦头烂额——温娇的命是金鳞强行续下的，要是气运功德不够，哪天走在路上都能摔死。[4]

不过在徐墨阳走的时候，她们已经靠着推广羊毛制品攒了好些功德，但这么几年下来，应该也消耗的差不多了……温娇在信中从不提起这些事情，可瞒不过有时候能从蛛丝马迹抽丝剥茧的徐墨阳。

他在这几年回信的时候也寄了一些不起眼的技术让温娇推广，但作用只能说是聊胜于无——被管束起来的温娇就像是被困住手脚的囚犯，连院门都出不去，因此徐墨阳的技术信件寄了几次就被温娇主动叫停，将信件的内容框定在日常的琐事上。

嗯，信件是走妖族快递，人类这边的寄信渠道徐墨阳就没收到过温娇的信。

“我知道了。”

徐墨阳也不打算为难秦娘子，他本来也没对能光明正大的拜访抱什么希望，递帖子纯粹是为了走个过场，现在被拒绝了，他就能心安理得的跟妹妹私下见面了。

两天后，在长安的化生寺中，拜佛的温娇碰上了来此处散心的徐墨阳。

“长大了。”

徐墨阳看着眼圈渐渐红了的温娇好一会儿，有些感叹的开口。

他走的时候，温娇虽然因为不缺营养个头有些拔尖，但瞧着依旧是一团稚气，可现在打眼一看，已经是个大女郎了。

“哥……”

温娇带着哭腔叫道，下意识的想要扑到多年未见的兄长怀里，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缩回去：她不再是能不讲究男女大防的小孩子了。

徐墨阳并不制止温娇的哭泣，他只是将素面手帕递过去让妹妹擦眼泪，等温娇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后，又倒出一杯蜂蜜薄荷水给她润嗓子。

“这么多年，哥你还是好这一口。”

好容易止住眼泪的温娇尝到熟悉的滋味，险些又让龙头开了闸，热薄荷水是温中带着凉的奇特口感，她不大喝的惯，每次总要加许多蜂蜜，可等到徐墨阳走了，她倒是慢慢品出了些感觉。

但不知道是哪个人在阿耶阿娘耳边吹风，说什么薄荷性寒，女子不应多吃，她院子里便断了这昧茶水配料，又因为出门的时间有限没心情品茶，细想起来，她也有两三年没尝过这个滋味了。

“习惯了嘛。”

徐墨阳不好意思的笑笑，把装着糕点的盘子往温娇身边推了推，让她吃了填肚子，多年不见的妹妹虽然个头高挑脸色不差，但身上的衣物却旧的很，头上的配饰也暗淡，明显日子过的不怎么样……

早知道，他应该给温娇再多留些东西。

“我日子过的真不差，没人欺负我，只是明面上待遇不能显眼。”

温娇想清楚徐墨阳愧疚的原因后，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见徐墨阳依旧一副伤感的模样，索性提起了出海的事情。

“怎么突然就要出海了？”

徐墨阳有些疑惑的问道，温娇要出海的信件也是他决定来到长安的重要原因，尖锐的爆鸣什么的在收到信以后已经上演了一遍，现在更多的还是对温娇仓促决定的茫然。

“再在家里待下去，我就得被绑上花轿嫁人了。”

温娇轻描淡写的丢出炸弹，让徐墨阳在毕业多年后久违的体验到什么叫全是重点。

“你才几岁就要嫁人啊，不对，就这么决定出海了，还是不对……”

徐墨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跟温娇聊了好一会儿才捋清前因后果。

事情还要从温娇的父亲开始说起，温娇并不姓温，只因为前事被家里伤了心，并不大愿意提起姓氏，徐墨阳也不会触了自己妹妹的眉头，事实上温娇是从父的满姓，但现在的人讲究避讳，徐墨阳也并不知晓满父的名字，只称呼一声满丞相。

这个世界的唐太宗依旧是李世民，经历过玄武门的那个，许多人借着从龙之功鸡犬升天，不幸的是，满丞相支持的是李渊。

在唐太宗刚登基的时候还好，新旧势力对抗，满丞相的位置坐的还算牢，可现在十几年过去，龙椅上的帝王欣赏着草原歌舞，成了名副其实的天可汗，代表着旧势力的满丞相便逐渐成了朝堂的吉祥物，人形的橡皮图章。

尝过权利滋味的人不可能轻易放手，满丞相并不愿意有个体面的退场，思来想去，他将目光定在了今年唐王的招贤文榜上。

这个世界因为有着神魔鬼怪，跟徐墨阳世界的历史有许多不同，比如去北俱芦洲闯荡的剑仙李白；但也有很多事情符合史实，比如世家在朝堂上占了十之**，民间依旧流传着宁娶五姓女，不入帝王家的说法。

而招贤文榜，就是唐王对人才垄断采取的反制措施，这个手段在后世有个更加广为人知的称呼——科举制度。

天子门生，是属于帝王的帮手，贞观十三年的招贤榜，唐王早早就放出话：状元榜眼探花，必不出自世家。

想跳船的满丞相眼睛一转，自觉寻到了机会，准备在打马游街的时候让温娇抛绣球选婿，恰好砸中状元郎——我家拢共也就一女一儿，现在亲女儿都嫁了寒门子，难道还不能说明我对陛下的一片忠心吗！

“你爹有病吧！”

徐墨阳知道这个时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不妨碍他骂人。

联姻联姻，那么想要联姻怎么不自己去呢，再不济温娇不是还有个弟弟吗，怎么不让这个小崽子订婚事，平时想不到他妹妹，一到要牺牲的关键时候就想到自己还有个闺女是吧！

看在满丞相和温娇还有血缘关系的份上，徐墨阳没将这些话说出来，但对拿着权谋文副本的温娇来说，徐墨阳想到的东西都明白的写在了脸上，让她本来憋闷的心情好了不少，甚至还能安慰她哥。

“没事，我这不是要跑路了嘛。”

说到这个话题，徐墨阳又郁闷起来：大海茫茫的确能让温娇耶娘找不到人，可也让他找不到啊，而且海上风高浪急，真的出了什么事……呸呸呸，他妹妹定然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命数，必定会平安归来。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温娇的名字听着软和，却是个倔性子，下了什么决定就不会改变，徐墨阳也不打算白费口舌，干脆把情况问的更清楚些，也好查缺补漏。

“三天后。”

徐墨阳猛的睁大了眼睛，温娇默默移开了视线，她真的不是故意隐瞒的，只是最开始的时候没想好坦白的借口，后面就一直找不到好时机……她本来是打算收到回信就跑路的，谁知道她哥这回竟然亲自过来了。

【1】化为非人的时候，用它，化为人的时候，用她/他，大圣特例！

【2】殷素华：殷十娘转世重修给自己起的名字，该剧情在上部的192-195章，没看过不影响阅读

【3】阿然：上部书103章出现的角色，青娥院在105章，没看过不影响阅读

【4】金鳞：剧情在上部书104章没看过不影响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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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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