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生烟在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却不如台下这场戏来得精彩。
顾楚泽对那三人视若无睹,目光只牢牢锁在陆婉婷身上,仿佛此地只剩她与他。
陆婉婷余光瞥见妇人脸涨得通红,黄衣姑娘则不知所措拉着妇人的衣袖,脸上惶然。
“不太方便吧。”陆婉婷故意回道,她并不想将自己置于这般尴尬境地。
顾楚泽并未收回手,追问道:“你住哪儿?不方便的话,晚些我去寻你。”
陆婉婷意外地看回去,对上顾楚泽认真的神色,她回道:“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许久未见,叙个旧总该可以吧。还是说,以我们的交情,连喝杯茶的功夫都不肯赏我?”顾楚泽挑眉,执着地要个独处的机会。
他当众这么说,陆婉婷一时间拒绝也不是,答应也不是,骑虎难下。
陆婉婷犹豫地看了眼他身后的那几人,正要开口,一个声音唤回了她的注意。
“哎呦,这不是陆老板么,今儿您也来看戏啊?”翡翠行的段老板满脸堆笑,朝她打招呼,陆婉婷只好转头,与段老板寒暄几句。
趁此机会,那妇人连忙向顾楚泽低语,而顾楚泽只对那瘦削的中年男子说了几句,目光都没从她身上挪开。不多会儿,中年男子将妻女拉走,匆匆离开了望江楼。
旁边射来的灼灼目光,陆婉婷又怎能察觉不到。
好在段老板很有眼力见地聊了两句,便识趣告辞。
此时这里只剩下顾楚泽与她,她无法继续无视。
“顾......大人,还有点时间,我们出去走走。”陆婉婷轻声说道。
顾楚泽没说好与不好,面上显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委屈,望向她的目光烫得灼人。
陆婉婷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唤道:“楚泽,走吧。”
他眼睛一亮,这才乖乖跟在她身边朝外走去。
望江楼临河而建,旁边就是秦淮河。凉爽的风拂起陆婉婷的发丝,她与顾楚泽沿河而行,一时无话。
半晌,顾楚泽先开口:“你在临安过得如何?”
“很好。你呢?顾夫人呢?”
“我也都好。府里一切安好。”
干巴巴聊了两句,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面朝河边,眺望远处的风景。
分别太久,再次相遇竟不知道该说什么,真正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唯有眺望眼前的潺潺河水,装作欣赏风景的样子。
“你不是有话想与我说么?”陆婉婷侧过头,视线滑过他高挺的鼻梁。
顾楚泽沉默片刻,问道:“你怎么突然回金陵了?要待多久?”
陆婉婷微微一笑:“这边有些生意要处理,过来一趟。至于待多久,暂时还没定下来。”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就想问这个?”
顾楚泽喉结微动,声音发涩:“方才的事......你不要误会了。”
“误会?”陆婉婷眉毛微挑,“你担心我误会什么?”
顾楚泽面上掠过一丝急切:“方才是新调任过来的周副指挥使,原以为他私下有事寻我,未曾想他还带了妻女来。我与那姑娘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说到后面,他声音加重。
陆婉婷忽然“噗嗤”一笑,像看什么稀奇物件般睨了顾楚泽一眼。
他方才还一副深沉冷静的贵公子样,此刻却露出少见的慌张。他无措的样子,反倒让陆婉婷的心落到了实处,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你与她清不清白,与我何干?”陆婉婷眉目一转,语气淡淡,“为何向我解释。”
顾楚泽闷声道:“我怕你误会......你怎么可以不在意。”他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沮丧。
陆婉婷眼睫微动,心下生出一丝窃喜,嘴角抑制不住轻轻上扬。
他这句话打破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捅破那层似有若无的暧昧。
陆婉婷心底隐隐泛起波澜:“我在不在意又如何。就算你与这位姑娘清白,也算不得什么。你不是还有位心仪的姑娘么?忘了问,你可曾成家?若你已有家室,回头我找人将贺礼送到府上。”
顾楚泽忽然沉默下来,用她看不懂的目光凝视着她。
“我可有说错?”陆婉婷挑眉,毫不避让地对上顾楚泽的目光。
当初她选择离开,便是因为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不忍将这份情意当作筹码,也为了让顾楚泽获得他的幸福。
她为此曾黯然神伤。方才顾楚泽急切的辩解让她有一瞬的欣喜,可经过一年半生意场上的历练,陆婉婷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若顾楚泽已成家,她绝不会与他再有半分牵扯,当断则断。
“不是你想的那样。”顾楚泽叹道,“我没成亲。”
陆婉婷面上浮起一副“那又如何”的神情,静等他的下文。
顾楚泽眸光深沉地描摹她的五官,缓缓道:“那位姑娘机缘巧合下有恩于我。我派人四处寻她,原本打算寻到人,若她尚未婚嫁,我就娶她,以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陆婉婷双眼微微睁大,心下酸涩。这是她头一回听闻此事。
“后来人终于寻着了,可......”顾楚泽垂下眼,“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就算她一再催我,我也终究做不到娶她。给她送了重礼,她带着金银珠宝回乡了。”
陆婉婷移开目光,余光里,秦淮河碧波荡漾,她的心中也跟着一荡。
“这期间,我对那位姑娘并未有僭越之举,每次见面,福顺都跟着。福顺不会说谎,你可以去问他。”顾楚泽急切地解释道,生怕她误会。
陆婉婷听了这份剖白,不免怔然。
“你知道为何我做不到?”顾楚泽向她一步一步靠近,声音愈发深沉。陆婉婷的心跳陡然加快,既害怕又期待从他嘴里听到下文。
顾楚泽滚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心中早已住了一个人。除了她,其他人谁都不行。”
河边的风一时停了,就连水声也低了下去,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急促地起伏,清晰可辨。
陆婉婷垂首敛目,嘴角勾起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容:“是么。”
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只是心里一股委屈蓦地涌了上来。
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面色淡淡道:“还有事么?我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先行一步。”话音刚落,陆婉婷与顾楚泽擦肩而过,径直朝马车走去。
“等等!”
她的衣袖忽然又被拽住。
陆婉婷猛地抽回手臂,脸色一沉,眼中掠过一丝怨怼,狠狠瞪了顾楚泽一眼:“大庭广众下拉拉扯扯,顾大人真是好修养。”
顾楚泽面上闪过一丝慌张,手一松,放开了她的衣袖:“是我不好,你别走。”
方才在望江楼里,她还觉得顾楚泽较之前沉稳不少。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却仍旧像是乱了手脚的毛头小子。明明顾楚泽已在府衙里当差,旁人见他都得唤他一声“顾大人”,偏生在她面前,慌张得手足无措。
看到他这般模样,陆婉婷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有何事?”
“你如今住在何处?我还能去找你么?”顾楚泽期期艾艾瞅着她。
陆婉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思考顾楚泽为何还要对她纠缠不休。
难不成他说的那个人是......
她忽然开口:“你怎么不问我是否已改嫁?”
顾楚泽呼吸一滞。
陆婉婷心头涌起一阵报复的快意,嘴角微勾。
顾楚泽的脸色沉了下来,幽深的目光掠过她的眉眼,好半天没说话。
陆婉婷的脚尖刚向外挪了挪,便见顾楚泽的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笑容,望向她的眼神执拗而认真。
“改不改嫁,有什么区别?”顾楚泽声音不高,一字一句重重落在陆婉婷的心上。
“我曾尝过放手的滋味,悔恨至今。若回到当初,我也不知是否会有所不同,只是再也不想重蹈覆辙了。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嫂嫂’也好,‘陆姑娘’也罢,亦或是别人的妻。若你不讨厌我,便给我一个靠近你的机会。从前那个无能的顾楚泽,已经不在了。现在的顾楚泽有能力保护你,若能得你一丝垂怜,便已满足。”
河边忽然刮过一阵大风,将陆婉婷的发丝吹乱。
她心头一震,怔怔地望着眼前一脸郑重的青年,哑然无言。
看他神色,他竟是认真的。
原来这几年兜兜转转,他们各自都怀揣着不可明说的心思,却因各种原因而不断错过。
她垂下眼帘,沉默良久。
这一次,她要好好想想,不能再因为口不对心而错失了真正的心意。
最终陆婉婷对顾楚泽的话不置可否。顾楚泽试探着约她下次见面,她并未推拒,只将自己的落脚处告知顾楚泽。
陆婉婷也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她知道,她也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不想再逃了。
顾楚泽陪她走到马车旁,眉眼舒展,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意。她不过是没拒绝顾楚泽的接近,顾楚泽的脚步声都轻快许多,真是好满足。
马车轱辘辘驶过青石板路,陆婉婷从帘隙间回望。顾楚泽仍站在原地,大风鼓起他的衣袖,车已走远,他的身影却始终未动,一直目送着她。
陆婉婷的嘴角忍不住勾起,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可随着再也看不到顾楚泽的身影,盯着车厢内浮动的光影时,陆婉婷的思绪飘回到那一天。
那一天,在西湖边,周云帆对她说:“表妹,我准备出海,你跟我一起去吧!”
她怔忪地抬眼望身边的表哥。还未及反应,周云帆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定在当场。
原来周家在临安的生意已趋于饱和,族中早已备了两艘大船,试跑了几趟南洋,运回来的香料和异域珍品,每一件都卖得出好价钱。周云帆虽是旁支出身,却一直有野心在族中站稳脚跟,希望分到更多的生意份额。此番出海开拓海外市场,便是他接下来重要的一步棋。
至于为何要邀她同行,周云帆说得坦荡。
一是,陆婉婷是外祖父的嫡亲外孙女,又有经商头脑,与其守着临安那点旧业,不如跟他出海闯一闯,追求更大的利益。
二是,周云帆想娶她为妻。若他们一同经营海外事业,彼此之间不仅知根知底,还能作为并肩闯荡的搭档,是天作之合。
若陆婉婷答应他,周云帆即刻就向外祖父说明要求娶她。
陆婉婷当时被这番说辞吓到了,只推说要回去想想,再给他答复。
于是周云帆志得意满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西湖边站了许久。
她没料到表哥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周云帆一向对事业有野心,只是没想到他竟提出想娶她。
以那段时日的相处来看,表哥清俊温和,心思活络,家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若嫁给他,确实会像表哥描绘的画面一样,夫妻联手,发挥他们各自所长,一同在海外打拼。他们有共同的话题,合作亲密无间,还能日日相伴。
若想利益最大化,嫁给表哥无疑是目前最佳选择。可她心中却有些说不出来的烦躁。
难道所有事,就连她的婚事,也要像盘账一样算个盈亏么?
那晚,陆婉婷在书房翻找印章,不慎碰掉了另一个木匣。木匣摔落,匣盖无意间松开了,露出一枚黄玉印章。
她愣了愣,蹲下身,将黄玉印章攥在手里,指尖摩挲上面熟悉的纹路,往事扑面而来。
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或者说,刻意不去想的回忆,悉数在她眼前闪现。
夜已深,她捡起那枚印章,用一方丝帕仔细包好,放进她贴身系在腰间的布袋里。腰间多出的那点重量,让她的心定了定神。
翌日,陆婉婷便回绝了表哥的提议,并决定将生意拓展至金陵。
不是为了逃避,也不是为了赌气。而是她翻来覆去仔细权衡后,在商言商,想出的一种出路。
所幸先前在金陵的生意还在,这次过去她也不用从头开始做起。
临行前,她又翻出竹编小马,沉默地盯着它看了许久。
顾楚泽大约成亲了吧。陆婉婷心想。
尽管她心中有一些隐痛,可她还是决定要回金陵。
不是因为谁在金陵,而是因为从整体来看,将分店开至金陵是一个重要的战略。比起激进出海,去金陵拓宽市场更适合她。
她不会因为谁而耽误她的人生,她在为自己而活。
这就是陆婉婷此刻在金陵的缘故。
马车轻轻一晃,将陆婉婷的思绪拉了回来。穿过金陵的街巷,向她的目的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