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姻缘 第23章 拆散（六）

再一次见到那位娇小的姑娘，是两日后顾府的家宴上。

她笑盈盈地给顾夫人按揉肩膀，顾夫人半侧着头与她说话，一脸慈爱。怕她累着，按了一会儿就让她坐在一旁休息。

她坐在顾夫人右边，亲昵地半倚着顾夫人，撒娇道：“还是姑母疼我。”把顾夫人哄得喜笑颜开。

顾清晏坐在顾夫人左边，笑着看她与顾夫人聊天。

而陆婉婷坐在下首，望着眼前其乐融融的画面有些刺眼。自己好像作为一个客人，误闯入了别人的家宴。

这位女子叫蔡云缨，是顾夫人亲妹妹的女儿，家在扬州，父亲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副使。蔡云缨随父去南下一趟回来后，特地来金陵看望顾夫人，给他们送手信。顾夫人不放心蔡云缨独自住外面，将她安置在府中客房，小住一段时间。

以目前观察到的现象来看，蔡云缨与顾夫人、顾清晏关系亲密。

谈笑间，顾清晏回头关心陆婉婷，问她菜色可合她胃口。陆婉婷浅笑应和着说顾府的厨师手艺真好。

“陆姐姐，我能这么叫你么？”蔡云缨睁着布灵布灵大眼睛瞅着她，顾夫人和顾清晏都看过去。

“婉婷虚长一岁，你若愿意当然可以。”陆婉婷说道。

顾夫人欣慰地看着眼前和睦的画面，感叹道：“婉婷是清晏的未婚妻，云缨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你们若是情同姐妹就再好不过了。还是生女儿好，你们一来，顾府都热闹多了。”

“姑母说的哪里的话，别人还羡慕姑母有两位表哥都来不及呢。您若喜欢热闹，我多住几日便是，就怕住得太舒服了，可就舍不得走了。”蔡云缨拉着顾夫人的手打趣道。

顾夫人慈爱地说：“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府里那么多屋子还能少你的不成。若你娘来信催你回去，我去信给她。”

“嘻嘻，姑母真好。”

“你现在才知道啊，小没良心的，还不多来看姑母。”

两人之间的氛围，陆婉婷完全插不进去，只好端坐着喝茶。

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不知道怎么扯到顾楚泽身上了。陆婉婷见顾夫人脸色一沉，转头问顾清晏：“那孽障怎么回事？家宴都不来参加，是不把老身放在眼里吗？”

“娘，阿泽去书院读书，从明道书院过来有几十里路，路上怕是耽搁了。阿泽如今也有所长进，与往日不同了。”顾清晏解释道。

“哼，希望如此。”顾夫人冷哼一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蔡云缨提议道：“姑母、表哥，我最近学了首新曲子，要不弹给你们听听？”

顾夫人的脸色这才好起来：“好。”

顾清晏着人将古筝抬上来。

蔡云缨朝他们盈盈一拜，随即正了神色，坐在古筝前，手指在古筝上起舞，铿锵利落的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陆婉婷眼前浮现出金戈铁马，壮士出征的画面。

蔡云缨看似娇小柔弱，却能弹气势磅礴的曲子，这种反差带有很强的冲击力。

一曲罢，蔡云缨俏皮地问他们她弹得如何，众人自是赞不绝口。

“陆姐姐，你也会弹琴么？要不也来一曲？”蔡云缨突然把话题抛向陆婉婷，陆婉婷不免有些意外。

她虽然也会弹琴，会的曲子都是些靡靡之音。因为娘亲要她学习大家闺秀的做派，学的曲子也都是偏清冷文雅。从意境来看，哪里比得过蔡云缨这首大气磅礴的《将军令》。若她此时也献曲，岂不是贻笑大方？

陆婉婷不紧不慢道：“云缨妹妹弹得真好。婉婷在京城只学过几首，琴艺不精，也就不拿出来献丑了。日后还要向云缨妹妹多多请教呢。”

蔡云缨一愣，客气应下。顾清晏倒是瞥了一眼陆婉婷，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

在他们进行下个话题时，陆婉婷借故离席。

陆婉婷回来的路上，听到长廊下有人在嚼舌根。

“刚才表小姐弹的曲子真是太好听了。就连不懂音律的我听着都激动起来。”

“是啊。你说表小姐和大公子一起长大，家世好，长得也可爱，为何顾夫人不干脆让大公子娶了她。”

“嗐，谁让侯爷先与陆家定下娃娃亲呢。”

“要我说，还是表小姐与大公子最般配。蔡家与顾府才是门当户对。那新来的陆姑娘虽然人不错，可家世嘛，还是比不过蔡家。蔡老爷可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副使，那可是肥差。”

......

直到她们离开，陆婉婷才从一旁的大树后走出来。

她心下疲惫。

原本收到那封信后，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几日过得提心吊胆。而蔡云缨的出现，三个人的融洽氛围，下人的不看好，让陆婉婷开始觉得有些疲惫。

她改变不了她的家世。为了嫁入侯府，她要一次次向众人证明自己的能力。

无论她多么努力，好像都不能让众人看到她。她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家道中落的前尚书之女。她努力模仿大家闺秀的做派，可她终究不是那样的人。赝品始终是赝品。她的那些努力，现在看来像个笑话。

陆婉婷头一次怀疑嫁给顾清晏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么。她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自保，非要通过嫁人这一种方式么？

透过长廊的窗棂，她看到席上只剩顾清晏与蔡云缨。

蔡云缨娇俏地与顾清晏说话，眉目间有种小女儿姿态的羞意。

而顾清晏也含笑注视着蔡云缨，那眼神容易让任何姑娘都沉醉其中。

陆婉婷定在原地。过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她心里又酸又涩，沉重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你怎么不过去？”

突兀的声音吓得陆婉婷差点魂飞魄散，她猛一转头，姗姗来迟的顾楚泽正挑眉看她。

陆婉婷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路上有事耽搁了，刚到。”顾楚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恍然大悟，“你不过去是怕打扰他们？也是，云缨毕竟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副使的千金，姨母姨夫可疼她了，她从小就爱黏在我哥身边，我一度以为她会嫁给我哥呢。怎么，你吃醋了？”

陆婉婷没有说话。

她本应该莞尔一笑，说羡慕那对表兄妹手足情深，轻巧带过这个话题。

可此刻站在顾楚泽面前，陆婉婷丧失了继续伪装的力气，面无表情。

好累啊。

为什么哪里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呢？

顾楚泽原本还轻佻的笑容慢慢消失，声音不由得放轻：“自卑了？觉得比不过蔡云缨？”

陆婉婷承认：“自然。蔡姑娘天真烂漫，娇俏可爱，多才多艺，还有疼爱她的家人。她与清晏站在一起确实很相称。”

顾楚泽眼睛一亮，又莫名有些生气，五官揪成一团。

陆婉婷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容，继续道：“尽管如此，我与清晏即将完婚，这是两家人的决定。别人觉得我配不上他又如何，我绝不会退却。就算你找来蔡姑娘来气我，也是一样的结果，别白费力气了。”

顾楚泽身体一僵，愕然道：“你怎么......”他脸上快速闪过一抹不自然。

陆婉婷沉声问：“顾楚泽，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我的家世就这么让你如鲠在喉吗？那为何你一会儿对我好，一会儿又欺负我呢。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说到后面，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泣音，眼角微湿。

顾楚泽双眼睁大，一脸慌张，嘴巴开合几下，最后紧抿成一条线。向她伸来一半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垂下。

他闭了闭眼，眉心紧蹙，再睁眼时，陆婉婷明显瞧出他眼里有簇火苗在跳动。

“你就那么喜欢我哥？看到别人和他在一起，你就那么伤心？”顾楚泽低沉的声音隐隐发颤。

这下轮到陆婉婷愣住了。顾楚泽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她与顾清晏的婚事是两家长辈定下来的，为什么要扯上喜欢不喜欢。

她见到蔡云缨也不过是羡慕，由此引发她对过往的伤感而已。至于顾清晏喜欢谁，只要不影响她嫁入顾府，她根本不在乎。

“你在说什么？我喜欢谁与你何干。”陆婉婷被这个问题羞得两颊通红。

顾楚泽定定看着她，一脸了然的样子：“我也有问题想问你。既然你喜欢我哥，那你为何还......”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回想到什么画面，脸上的表情狰狞起来，一时半会儿没继续往下说。

还什么？

陆婉婷一头雾水。虽然对他前半句话不好当众反驳，她还是好奇顾楚泽到底想说什么。

“阿泽，你们在聊什么呢，怎么不过来。”顾清晏的声音由远及近，陆婉婷吓了一跳，与顾楚泽转头看去，顾清晏与蔡云缨朝他们走过来。

见到来人，顾楚泽装出一副无事的模样，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偶然碰见聊了几句。”

她与顾楚泽对视一眼，只好将话题暂时搁置，一起回到席上。

经历了刚才的小插曲，陆婉婷有些意兴阑珊，提不起劲，也不太想和顾楚泽多加牵扯。反而是顾清晏频频关注她，与她说些金陵趣事。她只好配合，恰到好处应声，露出微笑。

她察觉到来自蔡云缨的探究目光，却假装没注意到，继续与顾清晏谈笑风生。

而顾楚泽则沉默地坐在一旁，他竟然没有与蔡云缨主动攀谈。

聊了好一会儿，顾清晏把话题转向顾楚泽，问他在书院里可还适应。

顾楚泽心不在焉回了几句，忽然撑桌而起，紧紧盯住陆婉婷，像是即将发起攻击的猛兽。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集中在她身上，陆婉婷的呼吸停了一瞬。

难道他们发现闵公子来信警告她，要她主动退婚回京城的事？

“阿泽......”

顾清晏话音未落，顾楚泽抢先道：“婉婷，对不起。先前小爷我对你有误会，多有得罪，请让我为自己的无礼赔罪。”

陆婉婷被他直白的道歉吓了一跳，难道顾楚泽打算把他对她的刁难都摆在台面上说吗？说出来大家都难堪，这局面还能更乱吗。况且他是那种会当众主动道歉的人？为何她觉得顾楚泽准备了别的坑，等着她跳进去。

她干巴巴回道：“你在说什么，是不是哪里弄错了。你并没有哪里对不起婉婷。”

“不，是小爷不对，给你添了许多麻烦。”顾楚泽状似诚恳，向顾清晏提议要帮陆婉婷做几天事来赔罪补偿。待事情完毕后，他会继续回书院读书，绝不让山长头疼。

陆婉婷想开口拒绝，话还没出口，顾清晏深深地睨了顾楚泽一眼，答应了，还帮着他说服陆婉婷。

顾楚泽像得到允许的大狗，兴奋地朝她扬起森森笑容，八颗牙露在外面。

陆婉婷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