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姻缘 第19章 拆散（二）

陆婉婷答应他后，顾楚泽面露怔忪，表情微妙，像是没想过她会干脆应下来。

怎么是这个表情？

陆婉婷打趣：“怎么，不要？”

“要要要，你答应我就不能反悔了。”顾楚泽忙不迭答道。

像是怕她反悔，当天下午他就着人搬来五大箱账本。

房间里根本放不下，只好全放在院子。一个木箱需要四个成年男子才能抬得动，五箱账本在院子里一字排开，整个小院拥挤不堪。

看着顾楚泽趾高气昂指挥下人放箱子，陆婉婷面上一抽，几乎要维持不住大家闺秀的形象。

她虽然答应帮忙，却没想到顾楚泽如此厚颜无耻，再怎么不客气，一般人也不会真拿账本埋了她的小院吧！她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么？

顾楚泽像是感应到她的心声，转头朝她露出八颗牙的耀眼笑容。在烈日下，陆婉婷竟然打了个寒颤。

顾楚泽以嘴型示意：“后悔也来不及咯~”

陆婉婷默默咬牙，还故作无事，努力营造出一副人淡如菊的表情，其实在心里已经把顾楚泽胖揍了十几遍仍不解气。

顾楚泽还好心提醒她：“我哥现在外出巡查，十天后回来。田庄和店里的管事欺负小爷不通文墨，若拿这等小事去告状，小爷也太没面子了。这件事得在我哥回来之前办妥。你会帮我的，是不是，嫂~嫂~”

像是拿捏住她的弱点，顾楚泽故意在陆婉婷面前用“嫂嫂”来称呼她，将她架在这个位置上，不好袖手旁观。

待顾府的人离开后，陆婉婷与翠儿将账本分拣，按照某种分类方式把账本重新捯饬一遍。

一次次起身，弯腰，起身，弯腰。直到月上枝头，院子里乌漆嘛黑，她们实在看不清账本上的字，这才作罢。

搬了大半天，累得快直不起腰了。

翠儿忍不住抱怨：“小姐，哪有这样折腾人的，要不明天你还是回绝顾二公子吧。这么多账本根本弄不完！也不该由小姐来替他们打理吧。”

陆婉婷拍拍账本上厚厚的灰，没有说话。

她一开始也想过拒绝，可顾楚泽的话让她起了新的心思。

旁人不是总瞧不起她的身份背景，嘲讽她肖想顾清晏这块天鹅肉吗。若她能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呢？至少得让顾清晏对她刮目相看，日后她在顾府也有立身之本，为自己增加筹码。

自从来了金陵，她早就憋了一股气，在人前还得装出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她也想做出点成就，叫那些看不起她的人惊掉下巴。

整理了大半天，账本才分类归置了不到一半。第二天陆婉婷瞧见铜镜里的自己，眼睛下方多了青黑。

待顾楚泽下午再来时，面对她时愣了片刻。

陆婉婷根本顾不上招呼他，唤翠儿给他倒杯茶水，就继续埋头在账本里。

她翻了翻手上的账本，里面很多内容都看不懂。虽然她手中有个小小的医馆，可哪里比得过家大业大的顾府。顾府的账本涉及漕运、商铺、田庄等产业，还有些零碎的开支和不明所以的人情往来。任谁来看这些账本，都会暗暗叫苦。

虽然账本看起来有些吃力，陆婉婷一点也没后悔答应顾楚泽的请求，这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

昨日搬账本弄到半夜，她们最后简单收拾一下就倒头睡了，白日早早起来，顾不得梳妆打扮，又沉浸在灰尘漫天的账本堆里。

为了方便打理，陆婉婷的长发简单绾了个髻，上面插着一根桃木簪，垂落下来的青丝撂在右肩前，露出清丽的脸庞。

不同以往的端庄打扮，今日她身穿藕色碎花窄袖上衣，袖口收紧，便于活动。

盯着账本看半天，陆婉婷有些眼花，她摸完账本的手揉了揉眼，再抬头，一股极有存在感的视线黏在她脸上。

是顾楚泽。

她一时半会儿忘了这尊大神还在这，难道他一直坐在那里看她理账本？

陆婉婷不免有些脸红，刚想客气问候几句，顾楚泽直愣愣的眼神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嗯？？？

“你这里......”顾楚泽指了指她的脸，“有灰。”

陆婉婷羞得赶紧低下头，随手扯了条手绢就往脸上擦。擦得有些着急，脸上不免有些火辣辣的刺挠感。

“别动。”一只手伸过来夺走手帕，力道轻柔在往下一点擦拭，“是这里。”

从面前传来陌生的松柏香，让陆婉婷僵在原地。

待手帕从她脸上离开，面前的人似乎也僵了一瞬。顾楚泽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像被烫到一般往后连退几步，一脸惊恐，眼神飘忽。

“那那那个......我我......我.....”

陆婉婷立马摆出一副端庄的面孔圆场：“婉婷这般灰头土脸，叫楚泽看笑话了。婉婷可以自己来的。”

红晕漫上顾楚泽的脸颊，他侧过脸，半天不吭声，像是怕多说多错。

屋里的氛围有点古怪，陆婉婷赶紧转移话题：“这些账本还没整理完，你在这里等着也是干等，不如等婉婷弄好了你再来？里面有些内容婉婷看不太懂，不知楚泽可否找个熟悉内情的老账房来指点一二？”

顾楚泽胡乱点点头，当是答应了她的要求，后来也没多待就离开了。

当天下午，她要的人还真来了，来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学究。据说是顾府的其中一个账房，在府里干了大半辈子，满脸褶子，有点耳背，说话啰嗦抓不住重点。但老账房态度好，给提出问题的陆婉婷认真解惑，只不过她还需要自己再提炼理解。

晚上老账房回去后，翠儿按陆婉婷的要求把剩下的账本继续分类，陆婉婷则挑灯夜读，一边看账本，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夜已深，万籁俱寂，唯有烛光打在窗棂上摇曳。

见翠儿陪在一旁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陆婉婷让翠儿先睡，翠儿劝她第二天白天再看，陆婉婷摇摇头。她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最好。

翌日，老账房又来了。陆婉婷将前一晚记录下来的新问题拿来请教。时间就在这一问一答中缓缓流逝。

到了下午，顾楚泽过来匆匆露了一面，远远瞅了陆婉婷一眼，就叫住翠儿问情况。

翠儿没好气瞪了眼顾楚泽，说自家小姐为了帮他，连续熬了两晚，人都清减了。

当晚顾楚泽就着人送了老山参等补品，还让人传话说“账本也不是那么着急”。

翠儿嘴里嘟嘟囔囔“假好人”，还是用顾楚泽送来的补品给陆婉婷炖了汤。

陆婉婷整整忙活五天，熬了四个大夜，终于搞定了满满五大箱账本。账本看到她眼都花了。

陆婉婷伸了伸懒腰，瞧着眼前摞得整整齐齐的账本，旁边还夹杂备注的纸条，颇有成就感。

从这次查账中，陆婉婷学了很多，中间也发现了不少问题。高门大院里难免有藏污纳垢之处，还有人在其中偷偷吃回扣，账务对不上。多处可疑的地方，她悉数另用册子标出，到时交由顾楚泽，看顾府接下来如何处置。

她着人去顾府通知顾楚泽，不多会儿，他来了。

陆婉婷摊开册子，一脸认真向顾楚泽解释说明，聊到关键处两眼放光。

顾楚泽瞧着她不说话，眼里有说不出的复杂之情。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给你的山参不够？让人再多拿点过来，不用省材料。”

陆婉婷不甚在意：“不妨事，休息几天就好了。”又继续沉浸于汇报中。

挑重点大致说了一通，陆婉婷已经口干舌燥了，更多细节她示意顾楚泽看她留下的厚厚一摞册子。

顾楚泽漫不经心点点头，犹豫片刻，他还是让陆婉婷好好歇一天，然后带她去田庄。

陆婉婷不可置信指向自己：“我也去？”

因为太过惊讶，她甚至没来得及伪装自己。

“当然。账本你也看了，里面的问题你最清楚，这也是对未来当家主母的考验。你不会怕了吧？嫂嫂~”顾楚泽故意露出欠揍的表情来激她。

陆婉婷强忍揍人的冲动，保持僵硬的微笑。

**

陆婉婷望着一望无际的田地，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马车停在远处，两人走在田埂上，顾楚泽一身小厮打扮，走在陆婉婷身后，说是乔装打扮，掩人耳目。让陆婉婷假装新来的管事，诈出问题，他会在后面默默保护她。

顾楚泽的花样怎的这么多，陆婉婷不免内心嘀咕，转过头走路脚下一崴，身子一歪，眼瞅着就要摔到沟里。

正当她吓到浑身僵直，一个有力的臂膀圈住她，充满热意的厚实胸膛贴在她背上。

待她站稳，那力道瞬间撤了回去。

陆婉婷拍拍惊魂未定的心口，咚咚咚的心跳声震得她发慌。

“多谢！”陆婉婷不自在地讷讷道。

“当心些。”顾楚泽看也不看她，大踏步迈过她，先一步走在她前面，脚步越来越快。经过刚才的小插曲，接下来一路两人相对无言。

远远地能看到前头的田庄和劳作的佃户，走在前头的顾楚泽忽然放慢脚步，找个话题聊了起来，问起她在金陵是否有相熟的人。

陆婉婷一头雾水，顾楚泽怎么忽然关心起她来了。

那天陆婉婷在寺庙偶遇表哥，这件事也没必要特地拿出来说吧。她犹豫了一刹，说在金陵没有熟人。

不知怎的，顾楚泽放慢的脚步再次加速，那背影愈加冷硬。

啊？他怎么看起来生气了。

陆婉婷一头雾水，也加快了脚步。

快到田庄时，顾楚泽板着脸停留原地等她走到前面，之后像是嘴巴被缝住，没有再出声。

陆婉婷只好按照之前的说辞，与田庄上的佃户打招呼。

佃户们五大三粗，听闻她是顾府派来的新管事，他们相互对视，还看了她身后一眼。五个佃户像大山一般站在她面前，围成一堵人墙，面上还挂着不入流的笑容。

陆婉婷吞咽口水，在袖子里的手不由得捏紧，面上强装镇定。

她放弃帮忙，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