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是哪方神魔,扰了本公子与美人的良宵,竟这么不识趣。”
言语轻浮。
成寺幽暗的目光聚在宅门口一处众灯环绕的人影身上。
来人手持金绸羽扇,额前一抹嵌着金边的蓝玉飘带,一身琳琅,银披金戴,怀里搂着个娇滴滴的美人。
“原来是成明府成大人啊。”
他双手啪地收束羽扇,持扇抱拳行礼,就怼在成寺面前。
好生浪肆。
成寺因被冒犯而心下烦闷,他豪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
“陈公子,请你,自重。”
来人正是风月轶事名角,陈富方唯一长子——陈瑛鸣。
看着被拍红的手背,陈瑛鸣“唰”的一声撑开扇子,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真是有意思。良儿,去。将这成明府大人领到我那潘房,好生招待!”
只见那扇面上,颇为高调地刻着句诗。
美酒佳人怀中揽,风流花月心肆浪。
成寺看清那扇面上的内容,背在身后的拳头悄悄攥紧。
“是,公子。”
成寺听着这钻进耳朵里娇软别扭的声音,蓦地一惊。
这美人竟是个男子。
还是低估了陈瑛鸣的风流。
但不管这美人究竟是何性别,他都不关心。
他有一个悬在脑中一天的疑问,他定要明白。
“谢过陈公子好意,不必了。我今来只是想见陈老爷。我有话问他。”
陈瑛鸣撇眉,他自是不理会成寺的话。反倒因为成寺的拒绝生出些许不满。
他目光毫不收敛地打量着成寺。
方才他没仔细看,如今仔细看来,成寺这样貌,比起他家良儿竟是更胜一筹。
成寺感受到这令人作呕的目光,从方才便攥紧的拳头再也忍不住。
他伸手狠揪陈瑛鸣的衣领,陈瑛鸣被他拎地脚底一悬空,心下慌张起来。
“给老子放开!”
陈瑛鸣怒吼。
成寺没给他挣扎的机会。
几乎是转瞬,他一个撤手,发狠地将陈瑛鸣反制。
抬脚就是一踹。
“成寺你个崽种,我去你——”
话还没说完,陈瑛鸣便一个踉跄,头朝地栽在无数人踩踏过的黑泥里。
姿势滑稽无比。
一旁的美人忍俊不禁,欲伸手去扶,可这泥混人的场面实在太过滑稽狼狈,他怕脏。
成寺没再管摔成狗吃屎的陈瑛鸣。
他转身,长腿一迈,快步离开了陈府。
身后陈府看门的侍从边斥骂他边扶起自家公子。
想起方才成寺那利落迅捷的身手,他们看向公子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怜悯与后怕。
今晚这趟怕是彻底泡汤了。
夜已深了。山路不好走。
成寺打算在陈府佃户的村庄里留宿一晚。
怕情况有变,在来陈府的路上成寺便让小厮先行回府,算着时辰,他应已和金宝会面了。
成寺慢悠悠的走在田间小路上。
方才那一遭,活动下锈了的筋骨,憋闷了一天的气终于得以小小舒展开。
晚间微风悠悠抚过道边林木,爽朗月色映的人一阵心旷神怡。
他双目环伺。
今天白天那种腐朽的茅草屋味道,他不愿再体会。
视线里,他触到一座看起来干净整洁的砖瓦房。
他打算去借住。
正欲上前,他想到了什么,还是褪下了官服,剩一套里衣。
还撕了一块衣纱覆住面容。
如此一来,便稳妥了,他想着。
今夜没有安神香助眠,可是成寺心里品着另外一味香。
砖瓦房的主人是一对年轻的夫妻。
“可否借住一晚?”
他们见着来人一双眉眼潋滟,又见着成寺手里拿的银子,一个对眼,便热情的请他住了下来。
今夜虽没有熟悉的香,可奔波了一天终究是累了,他没多余的动作,倒头睡了过去。
第二日就着屋外吵闹,他起的时辰提早。
屋外,乌泱泱站着一排家丁。
成寺起身,头朝窗外探去。
只是这一探,倒使得他抽了一口凉气,气血上涌至太阳穴,突跳。
屋外跪着年轻的夫妻二人身上到处是染血藤条伤口,丈夫怀中护着跪晕过去的妻子,哆嗦的看着那一排家丁。
他方欲冲出,换上了自己的官服。
外面的训斥声一刻未停。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偷矿?”
“雇、雇主说了,三、三七分成,也没说不能提前拿,我、我不过是拿了、拿了我的份!”
那青年怀里护着妻子,声嘶力竭的辩解着。
“还赶顶嘴!若不是小公子挂心你们,派我们下来巡查,竟还错过了你们这龌龊心思!”
那执鞭的家丁目露狠戾,又是一个抬手。
——
“你们往日哪有巡查!不过是抓了我们好去公子那儿讨个赏赐!”
眼看鞭子又要抽过来,青年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
黑暗中,他感到一阵风呼啸而过。
他睁眼,只见身着官服的成寺挡在他面前,手中握着还在滴血的藤条。
“你们私下殴打佃户,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成寺绷紧了下巴,几乎是极力维持着冷静。
“成成成、成大人!”
“不不、不、是的,是,是公子、他……”
方才还一脸强势模样,却是个欺软怕硬的。
选这种人来做所谓巡查,陈瑛鸣真是算的一手烂计。
“公子什么?是你们公子让你们殴打佃户的?”
——“咔”
“——呃呃啊!”
成寺手腕一用力,利落地掰断了那家丁的手,
“好啊。”
他一把甩开那家丁断掉的手腕,又给了他一脚,而后转身扶起身后全身浸血的夫妻二人,
“那我便去寻你们的好公子问问,看看是不是真的。”
“不不、我,”
“别废话。”
成寺不想听他解释,随手指了指他身旁的几人。
“驾着他。”
“是、是,大人。”
这一众家丁里,就属持鞭子的这个胆子最大。
见着成寺手腕这样狠绝,更是大气不敢喘。
这会只乖乖的驾着人走了。
陈府庄园白日的门是大开着的。
成寺径直从大门进去,门口的侍从本想拦着,却见陈瑛鸣懒散的躺在院中央躺椅上,悠闲地朝着他们吩咐:
“别拦美人。”
这几个字传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饶是成寺有了准备,还是嘴角一阵抽搐。
“陈公子。”
成寺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吐出这几个字。
“嗯?”
陈瑛鸣昨日被撞到的额角处还包着纱布,却还是端的一副浪荡模样。
当真堪比城墙厚的脸皮。
“你的人说,你指使他们,殴打佃户?”
“不!不是!小少爷,你听我说……”
陈瑛鸣见着成寺没当场发作,顿时生出几分意兴。
“哦?我只说要你们好好巡查,能查到的便算作你们的赏赐,”
他笑的肆意,
“我何时让你们殴打佃户了?想让我陈府吃处罚?”
“可、可是您说我们可以施以小惩,还给了我们鞭子……”
站在一旁中一个个子不高的家丁不知哪来的勇气吐出这些话。
“你怎么解释?”
成寺压着眼质问,语气不含半分温度。
陈瑛鸣却只是挠挠耳朵,
“哦?”
他忽然抬起桌上一只茶杯直直砸在那个子不高的家丁头上,砸破了皮。
他佯装愤怒。
“我给你们鞭子,是让你们抽地以示威严,谁让你们抽人了?”
他像是斗蛐蛐的执草人。
“什……么?”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抽,抽地?
陈瑛鸣却半分不觉荒唐。
成寺看着这一幕闹剧,揉了揉眉心,他只觉得头疼。
“我们,我们也是为了陈府……”
“哈?”
他从椅子上跳起。
“殴打佃户为了陈府?我看你们是财迷心窍,是非不分了!”
“小二!”
“公子。”
“将他们身上搜罗到的那些个金银都缴了!”
“少爷,少爷饶命啊少爷……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欸,慢着。”
陈瑛鸣试图撩起绷带下的刘海,却只碰的吃痛。
“我可没要你们的命。我陈府的名声就是被你们这些贪心的小人搅坏的。”
他手往后一背。
“哎呀。我父亲好心把你们这些犯了事的从狱里拉出来,给你们谋了个差事,本该受到奖励。”
他看向成寺,
“没呈想嘉奖没看到,倒是惹得一身骚。”
语气里满满的委屈。
成寺一听,愣住了。
那跪在地上哭号的几人也愣住了。
“小二,将他们扔回原来的地方吧。死性不改啊,啧啧啧。”
成寺颔首闭眼,索性不瞧这掉价热闹。
“喂,县令大人。你也别杵着了,”
陈瑛鸣又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你父亲呢?”
陈瑛鸣今日不费分瓦收了些金银,心情十分不错。
他耐着性子好好回了次话。
“他一直在泯王府上住着,没回来呢。你找我父亲做什么?”
成寺抿了抿唇,还是问道:
“你可知你们府上的佃户,包桓?”
陈瑛鸣疑惑。
“谁?”
成寺也没说话,只丢给他一张拓印纸。
“分流播种与采矿的佃户名单及处罚条例。”
陈瑛鸣看着那拓印纸,
“怎么了?”
他指了指底下那鲜红的朱批,
“成大人难不成是想撤了这公文?”
“你们,罚了多少人?”
成寺没回他的话,质问道。
可陈瑛鸣不着套。
“诶诶诶。这话可重。这是他们贪心,得了便宜还卖乖,怎么能是我们罚呢?”
言语像是滑不溜秋的泥鳅。
“若未获批擅自进山者,雇主罚没无偿采矿一年,期间未得允准不得出。另外,期间事故一律由受罚者承担。”
“这惩罚,是否太过极端?”
成寺偏头,
“陈公子,这更像是意有所指。你们究竟是怎样歹毒的心思?”
“成大人。”
“不是我说你,生的那样好看一张脸,怎么说出的话这样伤人心呢?”
陈瑛鸣一脸灿笑,又变得不正经。
“我陈府早就分好过。修渠的我们雇了人帮着种地,采矿的我们也给了三七分的抚恤……当然了,私自拿的不算。”
“你们雇的哪门子的人?那些罪犯?”
原来批示下的雇佣人力,是家丁那般人?
“成大人啊。话可不能这么说。他们在狱里头也是白吃喝,与其加重县令府和泯王的负担,或者在狱里头饿死,不如出来,讨个活计痛快。”
“我陈府开这处罚,本为约束,却不曾想是被胃口大的钻了空子,”
他佯做倒下,被小二扶起。
“心里苦啊。”
“够了!”
成寺再也待不下去。他只想尽快离开这,可陈瑛鸣怎可能让这到手的美人跑了。
“站住!”
成寺身前突然围上一排人。
“不自量力。”
刚好活动下他忍了很久的拳头。
陈瑛鸣最终没留住成寺,反倒又伤了后脑勺。
成寺去到矿山那一排茅草屋下。
包桓还昏迷着。
成寺让那位老先生留下来看着包桓,他自己则先回了县令府。
晨光冉冉。渐亮的天边,骏马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奔跑。
府邸。
刚一进府,金宝便递来了一封信。
信件拆开,是一张矿脉地图。
其上分别标注了矿山的位置,以及各世家商贾所分得的矿脉区。
他定神,双眼在地图上游走。
视线最终停留在一处有着陈家标识的区域。
矿脉地图因着开采难度,与普通地图不同。
矿山山体旁是一圈圈等高线。
线越密集,山坡越陡,开采难度越大。
矿也越多。
其中陈家分得的,便是一处矿脉量很大,地势也险峻十分的矿脉开采区。
“你可知是谁递的?”
成寺看向金宝。
“回大人,小的不知。只今早开门拾得的。”
这话里有些不对劲。
可成寺无心体会,他身上的披肩还未及递给金宝,人已经往书房赶去了。
他推开房门,在那一桌铺的散乱的案牍上里里外外翻找着。
他昨日想确定的,就在这份公文里。
“找到了。”
他拿起一纸公文,额头上淌落一滴汗珠。
【矿脉险峻,开采不易……佃户所采与雇主三七分成;……为保稻种种植不耽误,修渠者不可修矿。】
一切都有了牵连。
明明雾散云开时,天光显露振奋人心,可此刻他心里,一阵泛苦。
成寺攥着图纸的手指尖发白。若他尚作参将,此案即使他顶着上头的压力,也可再作断决。
可他如今,只是一介县令。
三七分的银矿……多么大的诱惑?
雇佣朝廷人力开采险矿的开销都是巨大的。
“难怪……”
若说云雾缝隙里跃出的明亮而坦荡的天光是真相,这束天光如刺骨寒。
作为县令,他自知包桓触怒了条律,该罚。
可包桓,不过是陈府众多佃户下的出头鸟。
陈府这算盘,要的是不费分毫铜板,全须全尾的金银矿。因此所谓的三七分,也很有可能是陈府烙的面饼幌子。
想要将此三七分的承诺收回,陈府有太多的办法。
其中之弯绕,成寺实在不愿多想。这让他难以心安。他还是打算,去见包桓一面。
即使是处罚,也要让他被罚个明白。
今日已过半,赶到怕已是傍晚,那便明日再去。
他回到了寝房。
寝房的左处,不知何时置了一扇屏风,里头是一个木制浴桶和衣架。
浴桶已倒满了水。
成寺走进,伸手探了探温度,还是温凉的。
身上的衣衫已有些汗味,成寺也确有些疲惫了,褪了衣衫便泡在了浴桶里。
肌肤与温水相触的瞬间,成寺绷紧的神经才缓缓一松。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真相被水稳稳托浮起,他得到了片刻喘息。
“咚咚咚。”
寝房门口,传来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