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江南。暖阳驱散晚春微寒,点水柳絮随风轻扬,唤醒了沉寂良久的小河流水。
春末落花与夏初新叶在微雨中纷繁交织。
成寺那日车马缓行数日,方抵凌安。
马鸣啼一声,停下泥泞的车轱辘。
眼前的府邸砖瓦有些陈旧,瓦缝里浸着江南的潮湿。
大门半掩着。
雨燕轻掠过府顶屋檐,凌安县令府里头走出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成明府大人,您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稚气未脱,态度恭谨:
“小的金宝,大人可称我小金。”
成寺点点头。
“小金。”
成寺从马车里拿出一个纹样精致的木盒来。
“帮我把这木锦盒搬到寝屋里。切忌磕碰。”
金宝双手平稳的接过木盒,里面轻传来金属器皿碰撞的空灵声。
这是成寺的香具。
他对香有瘾。
“而今已是仲夏。”
成寺环伺着这陈旧却弥漫着湿腐梅花香味的府院。
“为何堂屋中仍在用冬香?”
“回大人。是上一任主子喜在外院赏戏观花,觉着院里头冷,故特来熏暖用的。”
金宝一手指向院中东北角,林叶遮蔽的白墙处。
透过门洞,可隐约看见一座简易戏台。
成寺抬袖,遮掩着。
他来此特远的慢马,花费月余,比官职更替的圣旨走的还慢些。
圣旨不可耽误,推算着上任县令离开已有三日了。
可这院中梅花香余味不减。
“荒唐。”
成寺走近院中,只见四方皆摆着博山炉,四角下香灰余粉扑了一地。
“小金。”
他转头道:
“将这院里的台子,物什,都拆了。”
“……是。”
“慢着。”他又叫住金宝。
“而今宝金局这季度进展如何了?”
“回大人。”
金宝从腰佩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成寺,
“一期稻种种植周期已结,公文在书房,只等您过了朱批便可公示了。”
“嗯。辛苦。”他接过钥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满息是非地。
——
“咳咳!”
县府书房不大,可有处区域摆放着几排置书架,其上的册子积了厚厚一层灰,腐朽味溢满鼻腔。
“这灰尘……”他被呛出了泪,抬袖遮掩。
整座书房,只有中间的长方桌和一旁的县府章是锃亮的。
桌上那一纸待批公示,其上写着:
俞安侯府押注:佃户貳拾伍家,庄稼总产参成。
陈府押注:佃户貳拾家,庄稼总产肆成。
胜方:陈府
赏赐:囹圄山东部有效可采金矿脉部分管理权。
批示方待他填写的一处是一片空白。
其下还印着一枚玺章。
“泯王之宝。”
他抽起那一纸公示,端详着,出了神。
“——寺哥哥。”
思绪飘忽,似被凌安一抹湿润水汽轻扰。
脑海中浮现一层虚影,成寺猛地一捂心口,那儿似乎跳的有些快。
屋外日头西落,已是傍晚,他没多留在这满屋尘土里。
这书房,该清扫了。
“小金。”
“大人有何吩咐?”
“将县府近一年经手公文的拓印取来。”
“近一年?”
金宝有些诧异。
“是。”
但他没多问。
熏香起,烛光亮。
昏暗寂静的书房内,洇着纸张翻动与毛笔刷刷声。
县令府东北角的书房前,有一株参天古树。
一轮明月透过古树的缝隙,瞧见屋内烛火忽明忽暗的光影在一片绿林里发散又收缩。
迷地它也有些许困倦。
直到天边渐染金光。
它都不明白是书房内灭了火烛,还是金光覆住了那烛火微弱的光。
成寺看了一晚上案牍。
直到天亮,他终于再也熬不住,沉沉睡去。
此番无虞嚼蜡的时日,他就着满房案牍,过了半月。
宝金局季结,产出的植粮有一月余收期,因此这半月里,恰是凌安县令稍得闲暇之际。
他所批阅之文,则多是凌安药局,主簿递来的经费开支示文。
今晨成寺醒的早。
春末凌安县里外透着潮,连同他房中的香也起地不顺利,总也睡不好。
他随意地将外衣披上,轻推开门,踏入晨光熹微的院落中。
这院内砖瓦,似乎前不久翻新过,新砖下铺就的垫土砂层未干透,此刻透着霉湿土味。
前几日,金宝曾同他知会,此番院落修新,是泯王的意思。
成寺欠伸而行,理着思绪。按理说,而今统摄凌安那位泯王,便是再作何拖欠,也该召见他这新来的县令,可如今竟还无动静。
“……呃。”
心口处传来突跳阵阵。许是这半月忙碌,连带心也不大好受。他索性折返屋内休憩。
正午日光毒辣,仿佛将这地面烧透。
“成大人,府外有佃户求见。”
来人金宝。
成寺睁开眼,日光扫过书房每一处角落。
他艰难适应着光线。
“大人?”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
成寺干涩的喉咙声音沙哑。
金宝进门,手上领着食盒。
“大人,门外有佃户求见。俞安侯府也递来了拜帖。”
“好。本县一会便去。”
成寺洗漱饭毕,去往县府正厅。
刚坐定,就见着位妇人狼狈奔来。
“县令大人!县令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家相公,求求您!”
来人焦急万分。
“何事?”
那妇人语无伦次:
“我家相公……一个多月前去
……”
她似是呛到了喉咙,拐了一句,
“……他……他就快要死了!”
她全身发着抖,牙齿打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得一只磕头,嘴里重复着:
“求大人救救我家相公。”
成寺思索着,道:
“你家雇主是何人?”
那妇人听着询问,还是努力平静下来:
“凌……凌安县东街花柳巷,陈府。”
…陈府?
【一季度参与修渠者为免耽误稻种播种时期,不可再参与挖矿事宜。】
他想起陈府那份矿脉允准批文。
那上面,有上一任县令的朱批,最底下是那位泯王的篆刻章。
这本是休养生息的缓兵之计。
他思索着,道:
“你丈夫,可曾去修了渠?”
妇人眼底闪过一丝胆怯。但想到自己的丈夫,还是心一狠,支吾着:
“不、不曾。”
成寺捉住了这一丝的心虚。
方欲再问:
“她撒谎!”
县府门外,不知何时跑来一个人。
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小厮扮相。
仔细一看,是一身纻丝衣。
他一进来,便噗通一声跪地:
“县令大人明鉴!我家主子好心,怕伤着累着修渠的农户,便将今季度宝金局赢来的庄稼赏赐尽数发放给这些农户。”
那小厮斜眼朝跪在一旁不停发抖的妇人恶狠狠的挖了一眼。
“没想到这妇人的男人竟如此贪心,得了庄稼赏赐不够,竟偷跑去修矿耽误了稻种种植!他男人在矿地里摔残了手脚,竟过来反咬一口……天下怎的有这样农夫与蛇的道理!”
小厮一张口流利连绵毫无疏漏,显然是有备而来。
成寺又看向那匍匐在地的妇人:
“你丈夫,是否私自去采矿了?”
妇人再也说不出什么,只得频频点头。
“你终于承认了?”
那小厮步步紧逼。
“你住口。”
成寺打断他,但也再没说多的话。
“大人!陈府不日前才于县令府交批过公文允准。可不能因不是您经手的差事,您便可不认了!”
成寺嗤笑,小厮一顶甩手掌柜的帽子,扣的极快。
“哦?瞧你的意思,是比官家的安排还周密些?那你大可说来听听。”
他丢下这句话,便不再理会通脸涨红的小厮。
可这证词并非空口无凭,那是白纸黑字,过了公章的。
如此看来,至少目前,那妇人还是不占理的。
他转身回到案牍上,视线看向一旁俞安侯府的拜帖。
他招招手,唤来金宝:
“替我回俞安侯府,说陈府事忙,我脱不开身。”
他看向那份宝金局第一季度对赌筹码对缴公示,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凌安县令,这飘渺明亮的天上月,曾是凌安佃户公正的防堤。每一笔朱红批章允准的内容洒落实处,却是沦为世家商贾的遮掩,唯余黯淡寒光。
凌安县这盘棋,他是那棋盘,世家商贾两面博弈,佃户矿脉作黑白筹子。
无论黑白哪方,吃与被吃,都需落在棋盘上。这县令,则是那提供场所的器具。
无法脱身,亦无法保护局中子。
“先起来。”
成寺伸手去拉那蜷跪在地,抖如筛糠的妇人。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去看看她男人。”
成寺朝一旁的小厮说。
那妇人抬起磕了许久的头,看向成寺的眼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终于,也能得月神的一次眷顾了么?
“我已递拜帖去了俞安侯府,不出一刻便能到了。”
这下小厮听懂了。
“……成大人英明。我相信大人会给出陈府一个满、意、的交代。”
语气里锋芒毕露,丝毫不客气,全无方才的悲天悯人。
成寺没理会这挑衅。
“走吧。”
连眼神都没给他。
“大人,车马已备齐。”
金宝回来报备。
“辛苦。”
成寺拍了拍他的肩,迈开长腿快步离去。
金宝维持着作揖姿态滞了一会。
这位成大人,似乎与他侍候过的大人,不太一样。
马车颠簸着行了几余里水洼遍地的石板路。
“成明府大人可在车内?”
车旁传来一声询问。听口气,像是某世家下人却颇多几分潇洒。
“何事?”
成寺掀起车帘,视线向外探去。
对方是位眉眼英气的女子。
“公主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