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宫内戒备森严,铺开了一场声势浩荡的搜查,整个皇宫被笼罩在一层肃杀之气中。
荆卫寻人至深夜,不曾有结果,皆已饥肠辘辘,听闻太后体恤,命人为他们备了吃食,特允吃罢出宫歇息。
南宫令雪回府换了一身衣服后直奔骁王府,小蕴早早候在后门,听见敲门声赶紧将人迎进了府内,常莯见人来了,连忙起身去迎。
“阿姐,宫中形势如何了?”
“他们藏身之处隐蔽,还不曾被寻到!”
适才,她松了口气。
“可今日,我见侯夫人入了冬宁宫,直至深夜也不曾出宫!”
“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许是去私会谋事罢!”
可南宫令雪却蹙眉摇头,说:“我在殿外听她们争执得厉害,侯夫人像是被太后关起来了!”
常莯正思虑着,她见南宫令雪忽然面目狰狞着弓腰下去,蜷缩起了身子。
“阿姐,你怎么了?”
“我的腹部疼如刀绞!“她想了想:”是太后!是她……她在荆卫的吃食里下了毒!”
而此时的荆卫府也已乱成一锅粥。
食少的人,尚且撑得住一时,可那些食多的人,已口吐白沫,瞳孔涣散,性命危矣。
殊不知,在荆卫离宫后,禁军仍在掘地三尺地彻搜宫中。
眼看着禁军就要搜到藏身之处,常峯拉着燕芽躲到墙角。
“一会禁军被引开后,你就去乾元宫找常晖,想必皇帝寝殿他们不敢肆意搜寻,你先去那处避身,等着本王去救你!”
燕芽死死攥着他的衣服,担忧问道:“那你呢?”
“本王对宫中地形了然于心,没那么容易被抓!”说着,他转头看向门外,语气焦急:“来不及了,定要躲好,等着我!”
还不等她点头,常峯就起身跑了出去,将人给引开了。
乾元宫内有内侍守着,夜深人静,她趁着内侍瞌睡之际偷偷溜了进去,在常晖的掩护下,顺利藏身于乾元殿内。
有了常峯踪迹的魏冬莹欣喜万分,可就在此时,冬宁宫的一扇门被狠狠踢开,发出轰隆巨响。
为首的内侍闻声寻去,看清那人怒颜后,颤巍巍地不敢上前,只得遣人去唤来太后。
魏冬莹奔走出殿,一时间心头雀跃竟忘了将嫂嫂囚于宫内一事,她满心欢喜地上前抓着魏兆野的衣袖:“兄长,你终于回来了!”
“我若再不回来,难道要由着你一步步错下去吗?”
她愣了一下,察觉出兄长的情绪后遣走了在旁服侍的宫人,只留下自己的几位亲信。
“兄长!”她再次唤了一声。
可下一秒,她的胳膊就被魏兆野甩开了。
她切换了一副傲慢的神色,向后退了几步,发出几声轻笑。
“错?本宫何错之有?这皇位晖儿坐得好好的,凭什么要拱手让人?况且兄长也说过,这皇位常峯坐得,我们晖儿也坐得!”
魏兆野仰天长叹了一口气,问:“皇位相争,也当名正言顺!”他步步朝着魏冬莹走去:“你告诉我,晖儿和卫沥究竟是何关系?”
“自是君臣关系!”
“好啊,那你将晖儿唤来,让我好好看看!”
“晖儿犯了眼疾,不便见人!”
“究竟是不便见人,还是见不得人!”
此话一出,魏冬莹便知晓是嫂嫂将此事告诉了兄长,眸中很快漫起阴戾之色,身上怨气似是要冲出来了。
“兄长,我当年何曾愿意嫁入宫中,是你与父亲为了侯府地位和颜面苦苦相逼,硬生生将我困在这里的!”
她嗤笑着说:“即便本宫有错,兄长也是那铸错的推手,如今倒不如将错就错,杀了常峯,这皇位也能改姓了!”
“即便常峯死了,还有常骁昀……”
“那又何妨,一起杀了便是!”
魏兆野咬紧牙关,垂了垂头:“阿莹,先皇待魏家不薄,他也不曾苛待过你,你为何如此糊涂?”
可此话好似触及了逆鳞,魏冬莹瞬间双眼猩红,发出嘶吼:“我凭己之力保下孩子,可他不肯让晖儿继承皇位,就是在苛待本宫,恶心本宫,他就是该死、该死!”
嘶吼声还未落又伴随着漫不经心的笑。
“在晖儿之前,本宫倒是同他有过一个孩子,可那孩子命薄压根来不到这世上,常贺益为了维护常峯纵容南宫芷在后宫的残暴行径,他就不配子孙绵延!”
越说着她的头就昂得越高,更是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他冷眼旁观,不该断子绝孙吗?
“凭什么,凭什么他常贺益认准的人才能坐上皇位?我们魏家为大安征战这么多年,鞠躬尽瘁,毫无怨言,这皇位怎么就不能姓魏了?”
“阿莹,你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兄长眼界狭隘,执迷不悟的人分明是你!”
“常晖并非皇室血脉,即便你杀了常峯,杀了常骁昀,这皇位怕是也轮不到他的身上,况且你别忘了,霍舟安已经领兵压制在城外,你若是再这般扭曲是非,会牵连整个侯府的!”魏兆野浑身发颤着吼道。
“事已至此,本宫若不成事,别说侯府了,整个皇宫、荆卫府、禁军都要给我陪葬,要怨,就只能怨兄长你不帮自己的亲妹妹,反而心向仇敌!”
侯夫人扯了扯魏兆野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了。
早前侯夫人便察觉魏冬莹与卫沥眉来眼去,可那时宫妃皆被南宫芷限足后宫,鲜少有机会出宫,便没有多在意二人,直到先太后薨逝,魏冬莹隔日便回了侯府,后来听闻镜湖村村妇在宫中被乱棍打死后丢去了乱葬岗,卫沥也在当日带回来了一个私生子养在外院。
卫沥有私生子,为何魏太后会大发雷霆,还命人去掳来孩子?
侯夫人察觉不对劲,便命人暗中盯梢卫沥,他眼瞳有伤常年戴伪翳并非秘事,可她发现每隔一段时日,卫沥会往宫里也送去一盒伪翳。
察觉出端倪后,她便立刻命人给魏兆野送去了家书。
今日她孤身前来,是为劝魏冬莹放弃皇位相争,可争执再三,也不曾劝动分毫,还反被她囚禁在此。
魏兆野无奈摇头,不再多说。
见他不再言驳,魏冬莹笑着闭了眼,平息着心绪后缓缓道出:“侯爷愚钝,违抗敕令,孤身回都也就算了,还敢出言顶撞本宫,助长逆党气焰,罪加一等!”
她睁眼后继续说:“来人啊,将侯爷与侯夫人关进屋中,闭门落锁,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放他们出来!”
“是!”
见人围了过来,魏兆野只是将夫人护在身侧,二人不约而同地深深叹了口气,即便被抓也没有反抗的意思。
他们被带进了屋里,就这样一直望着魏冬莹离去的背影,直至房门被彻底关严,再不见其人,也就此隔断了兄妹的情分。
她的执念太深,不撞得头破血流,怕是再难回头。
卫沥得了守城禁军来报,说是侯爷不曾带一兵一卒,又是孤身回来的。
他匆匆入了宫,才得知兄妹二人起了争执,侯爷和侯夫人都被关起来了。
卫沥走近冬宁殿,见魏冬莹板着个脸,并没有给出好脸色。
“见过太后!”
“你来的正好,本宫倒是想问问你,用江挽的父母同霍舟安谈判了什么?”
能这样问,定是消息已经传进宫里了,卫沥如实相告说:“我将两个孩子换回来了!”
魏冬莹一掌拍在桌上,杯盏哐当作响,她走下阶,步步逼近过去:“那日,你为了让那孩子活命不惜亲手打死莫晓,今日又用那般好的筹码换孩子回来,卫沥,你看待那两个孽种竟比晖儿还要重些?”
卫沥舒展神色,挤出笑容后圆场着说:“阿莹,在我心里,无人能比你和晖儿更重要!”
见他要依身靠近,魏冬莹一把将他推开,眸中漾着清醒:“你还当本宫是那容易被花言巧语蒙骗的少女吗?若真如你所说那样,那两个孽种会来到这世上?”
魏冬莹侧身暗瞥了他一眼,转身后上阶,衣袖一挥踞坐主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望向阶下之人。
“自嫁入宫中,你不离不弃且相助谋划,本宫心怀感念,也知你身心寂寞,由生怨气,所以,孩子的事本宫不怪你,但你只能有晖儿一个儿子!”
卫沥唇角缓缓扬起,顺从地点了点头,笑得虔诚。
“一切听从太后的意思!”
此夜并不太平,可夜幕终究会褪去,迎来晨曦天光。
常晖听见门外有动静,贴着身子在门上倾听,平日这个时候守在门口的内侍会去如厕,今日也不例外,人好像走了,他缓缓打开门,四处观望了一番后朝着殿内小声唤道:“燕姐姐!”
燕芽靠近过来,侧身在门旁,探了探头。
“无人?”
常晖点头。
不曾犹豫,燕芽赶紧拉着常晖偷溜出乾元殿,可刚走两步就险些被宫里正在搜查的禁军撞见。
此时想要带着常晖出宫太困难了,若是被抓反而会牵连于他。
燕芽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搜查还不曾停下,倒也不失为是个好迹象,这便意味着常峯还没有被禁军抓到,她依在墙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再冒进行事,给常峯徒增麻烦,便又带着常晖折返回了殿内。
可二人折返回去时,被如厕回来的内侍看到了,那人匆匆赶去冬宁宫,将此事禀告给了魏太后。
不久后,冬宁宫来了人,她在殿外高呼:“皇上,我等奉太后命,请您去冬宁宫用早膳!”
为了不让人起疑,常晖答应:“朕知道了,这就出来!”
他从盒中取出一片伪翳戴上,走前蹲到燕芽身边:“燕姐姐,等我回来给你带吃的!”
燕芽笑着点了点头。
常晖被唤走不过片刻,燕芽就听见哗啦水声撞在门上,她连忙起身去门旁查看,一阵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她用手摸着门缝渗进的水液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火油!“
此时,一桶桶火油被泼在了门上,顺着门缝流淌进了殿内。
她察觉出不对劲,便用力推门拽门,可怎么也打不开,直到听见殿外传出趾高气昂的声音。
“燕姑娘!初冬天寒,您东躲西藏得定是冻坏了吧,我们呐,给您驱驱寒!”
她听出了殿外那女子的声音,是魏太后身边的亲信宫侍。
一侧的窗户也发出阵阵敲击声,待她赶过去时,也已经被钉死了。
魏冬莹这是想要活活烧死她?
“放火,给燕姑娘暖暖身子!”
内侍们个个手持火把,听见声令后,将火把点燃齐齐扔进了火油处,轰的一声,火光瞬间窜起,烈焰吞噬了整座大殿,滚滚浓烟灌进殿宇。
燕芽拼命拍打门扇,可火势蔓延的太快了,灼热的气浪直面扑来,滚滚黑烟吸入肺腑,她被呛得一阵猛咳。
她转头望向殿内的净手盆,径直扑了过去,将衣袖放进水里沾湿后捂在口鼻处,四下寻找还没有被火焰覆盖的地方避身。
可刚找到一处,就被蔓延过来的火势逼到了另一处。
她焦急地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一声声呼救被焰火的噼啪作响声完全覆盖过去,热浪和浓烟持续席卷,她在殿内乱窜想要寻得一处避身,可一眼望过去,好似无处可躲了。
“咳咳,咳咳,常峯,常峯,救我!”
声音越来越弱,眼前也越来越模糊,她也不知是被熏得还是想就此闭眼睡去了。
“不,不能睡,我答应了常峯,要等他来救我的!”
她咬着牙,一个响亮的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脸上,她蜷缩着身子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将那盆水直接倾倒在了自己身上。
哗啦一声水响,水流顺着衣服蜿蜒流下,砸在地上。
常峯从湖里爬了上来。
为了避开搜查,他在后花园的湖心桥下躲了几个时辰,爬上岸时身上湿漉漉的还不停往地上滴水,他想着这样走出去难免会留下痕迹,便弯腰下去拧起了衣服。
可手却不自觉地缓缓向上摸索,死死攥住了胸前的衣服,有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心好似被熊熊烈火灼烧。
腿上莫名一软,令他半跪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