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常晖第一次在哭的时候得到安抚,他身子微颤后惊愣地抬起头望向燕芽,但在察觉她神色异变,又将头给低了下去。
他好似极易受惊,蜷缩着的身子也颤抖得厉害。
“皇上,你没事吧?”
燕芽问候的话音尚且浮在空中,他就突然猛地起身,捂着眼睛跑了出去。
常晖有一双琥珀色瞳仁!
如此,有些事好像就能说得通了。
燕芽走出房间,见此处是一所极其荒凉的院子,但看着砖墙的颜色应该还在宫里,只是这院子的门被锁住了。
太阳悬于中天,影缩脚下,已是午时。
自昨日入宫,燕芽只饮下一口茶水,现下已是饥肠辘辘,她在院中四处找寻,也不见一口能吃的食物。
怕不是发现了皇上的秘密,令他改了主意,想要饿死她吧?
不能坐以待毙了!
燕芽在院中搜罗了一些能架高的木凳椅子,顺着宫墙攀了上去,院外亦是冷清,连宫婢内侍的影子都不曾看见。
燕芽用力瞪着墙向上攀爬,可院内有垫高,院外并无,这高度让她心里犯怵,迟迟不敢跳,就在犹豫时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她赶紧将身子给缩了回来。
但那脚步声也瞬间停了。
而此时的墙边拐角,常莯手中拿着一纸后宫手绘图,她照着圈出的位置寻去,刚拐进小道就察觉那所冷宫院子有异响,便一个侧身躲了起来。
再次探头时,二人视线相交。
“燕芽!”
“郡主!”
常莯四处探望,确认无人后才走了过去,她在墙下昂头问:“你能跳下来吗?”
燕芽这时倒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攀上墙头后一个闭眼就跳了下去。
她被稳稳接住,没有摔倒。
“冬宁宫的人还在四处找你,我们得赶紧出宫!”
可燕芽摇头,眉间肃凝:“郁太妃也被抓了,我还不能出宫!”她紧紧抓住常莯的手:“皇上的瞳仁也是琥珀色,那件暗室里有能遮蔽瞳色的东西!是他救了我,他还说不想做皇帝了!”
常莯听后低眸看向手中的宫图,这也是皇上身边的人偷偷塞给她的。
燕芽将她拉到隐蔽的墙脚,语速急促地说:“郡主,西挲札尔部落是迁徙的外来种族,他们的血脉多为琥珀瞳仁,曾经西挲王位相争时,札尔族长逃入了中原,或许皇上并非大安皇室血脉!”
常莯微微蹙眉,反抓她的手道:“你先跟我走!否则魏冬莹不会放过你的!”
她将手挣脱,向后退了一步。
“我不能丢下郁太妃,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等你们救我们出去!”
说罢,燕芽将她向巷子里推了推。
“等我!”
燕芽温笑着点头,摆手示意她快走。
出宫后,她混在朱嬷嬷安排的王府采买侍女中回了独院,原来一早出府前,季掌事就将她拦了下来,说王府已被人盯梢,即便乔装出府也会起疑,遂让人打了掩护,可她还是没能将燕芽带出来。
府外盯梢的人是禁军乔装,卫沥终究是不相信骁王府的说辞。
她换了身衣服从王府正门走出,马车驶至酒楼门口。
平日这王府马车都停在听娄乐坊,今日竟停在了自家酒楼前,掌柜眼睛都放了光,连忙迎了出来:“郡主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
“我找霍舟安!”
掌柜的笑容凝在脸上,有些僵硬。
“霍统领他一早就出去了!”
常莯似笑非笑,径直走进大堂中庭,往那显眼处一坐。
“那我就在此处等他!”
“郡主,霍统领平日回来都已天黑......”
常莯觉得他有些聒噪,直接打断:“我要么在此处等,要么掌柜告诉我他住在哪间房,我去房内等,顺便找找东西!”
掌柜大惊失色,险些要跪下来。
“郡主,霍统领他不允人去他房间!”
常莯一声轻笑,摊了摊手示意:“那我便只能坐在这里等他了!”
伙计得了眼色,赶紧去峯王府报信了。
霍舟安很快便赶了回来,他的目光清扫向围观的酒客。
“不知郡主找我何事?”
常莯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朝掌柜瞥了一眼,嗤笑了一声打趣道:“看来也并非天黑才能回来啊!”
“王府丢了东西,府内人清查了个遍,也不曾寻到,我怀疑是霍统领所为!”
“我说过,不曾拿那东西!”
“好啊,清者自清!我去搜下霍统领房间不为过吧?”
霍舟安无奈一笑后眸光沉了下去,朝着她走近几步,声音中充斥着威严:“若是郡主不曾搜到呢?”
“那我便当众向你赔礼道歉!”
霍舟安抬手:“郡主请吧!”
她走进屋里,四处找寻了一番,目光落在一个带锁的黑色盒子上。
“打开!”
“那是我的私物,并非郡主要找的那物件!”
“我让你打开!”
霍舟安皱眉,瞥了一眼身后躲在楼梯旁看热闹的人,顺手将门给关上了。
将盒子打开后,里面只装着一些已经被撕碎的细碎纸屑,而昨日常骁昀给了常莯一份完好的。
常莯只是随意划拨了一下,可手却颤抖得厉害,抬眼时眼睛已经泛红。
“为何要撕毁?”
质问时,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到盒中。
而此时霍舟安的心也像是被狠狠揪住了,想要去抢那盒子但没能得手。
他道:“这是我的私物,郡主无权过问!”
“无权过问?”她的眼神中是质疑,随后发出几声间断的笑声。
可那泪腺似是被他这句话割断了,唯有屋内的人知道她在哭,屋外的人听不见一声呜咽,脚下突然有些站不稳,常莯用手撑在一旁的柜子上。
霍舟安靠近过去,刚要伸手去扶却被她顺势环抱住脖子,她将脸埋在他的脖间,暗暗咬着唇轻声抽泣。
心上一阵刺痛,他蹙着眉将脸贴近过去,还没来及说话,就听见常莯侧耳轻声道:“常晖并非皇室血脉!”
说完她就推开了霍舟安,利落地抹去眼泪,将那个盒子放到桌上后离开了房间。
一旁围观的人见她出来了,赶紧让出道来。
“郡主那眼睛怎么红了?话说这王府丢的东西,是找到还是没找到啊?”
众人摇了摇头。
酒楼掌柜见王府的马车驶离了,他赶紧上楼将那群围观的人给遣散了去,他朝着房间里探了探头,见屋里没有什么损坏的东西,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霍统领,好生歇息!”
说着,顺手将房门给带上了。
霍舟安坐在桌旁,手缓缓摸向她方才塞进衣领内里的东西。
是虎符!
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个盒子上,打开后,将那几片被泪水浸湿的纸屑紧紧攥进了手中。
这些纸屑是他与常莯的婚约,于二十四年前安衍和平盟约签署后立下。
婚约由常贺益手书,霍岩与常骁昀各持有一份。
常钰安,霍舟安,便是婚约上的名讳。
“安”为安国国号之字,乃开国君主所定,意为安邦定国,国泰民安,能以此字为名之人,多为安国君主赐名。
那时,常贺益一心要延揽霍岩入大安,但却被他拒之。
而常贺益素来有高瞻远瞩之谋,他以恐衍国日后生出异心,从而引战大安为由,诱霍岩许下一诺。
若衍国有引战之举动、破和平盟约之异心,霍岩之子霍舟安须入安国衷心效力十年。
而这一诺,恰是附书于那纸婚约之上。
如此,婚约好似被刻上了和盟附约的烙印。
可霍岩的遗愿是让越妡另嫁,不让孩子成为她的累赘,遂在常贺益与常骁昀眼中这纸婚约也就成为了废约。
但曾主张立约的常贺益却对此执念至深,在尚不知越妡留下腹中孩子时,依然为常莯赐下名号为“钰安”。
在霍岩死后,越妡便从他身上发现了这纸婚约,也决定要留下腹中的孩子,而逆水行舟,好似注定了霍舟安此生的坎坷,也注定了会有一位能改变他命运的人。
霍舟安十岁时,衍国占下安国第一城,城虽小但异心已生,那时霍舟安就该履约赴安,可他不甘心,更不甘被既定命运束缚捆绑。
三年后,越妡入宫面圣,却惨死宫中,而霍舟安也险些葬身火海。
他清晰记得母亲入宫前说:“婚约是情,质约是义,宿命相连的人,注定躲不开,断不开,分不开!”
霍舟安从衍国逃到安国时,手中所持的并非举荐信,正是这纸婚约。
兜兜转转,婚约未废,二人终究在安国相遇再重逢。
霍舟安一直试图与宿命抗争,但却连连落败,直到那日,从常莯口中听到他是胜者时,他恍惚了......
从刻下那个“十”字疤痕开始,他觉得自己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可当与常莯重逢后,才真正体会那无坚不摧的宿命。
镶金璞玉,随遇而安。
既是“钰安”也是“遇安”!
逆水行舟,惜钰方安。
既是“惜钰”也是“惜遇”!
此时,他的左手攥着虎符,右手攥着婚约,心里倒不再感到孤寒了。
*
常莯的马车被拦在月颜茶楼门前。
她掀开车帘,见卫沥候在二楼,倒也不枉她这般大张旗鼓。
“郡主,可探到什么了?”卫沥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常莯刻意盯向他的眼睛,道:“尚未探到虎符下落,但也并非全然无获!”
“你发现了什么?”
“他屋中有一个盒子,里面有一份手书,好似是传位遗诏!”
卫沥听后,眸中突显凶戾,身子瞬间绷直,就连杯中的茶水也泛起了圈圈涟漪。
他这慌神的反应,常莯有些满意。
她皱了皱眉目,观望四周,故作茫然问:“卫将军,常莯是女子,十年来久居市井不太明白朝权轻重,若那份遗诏现世,当真会威胁到皇上吗?”
卫沥抬起眼,见她眸中忧虑,瞪着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望着自己。
“他们掀不起多大风浪!”
常莯似是松了口气,缓缓颔首:“郢安侯府世代掌军,想必在朝野根基深厚,若是卫将军有用得着常莯的地方,尽管吩咐!”
卫沥的嘴角渐渐扬起,她是在投诚?
”既然郡主有心相助,不如去将那遗诏偷出来?“
她面露难色说:“霍舟安生性多疑,而我今日又误打误撞,想必他会将那东西再藏到别处!”
“郡主要知道,旁的女子可是连霍舟安的身都难以近得,所以郡主行事最为合适!”
常莯笑着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说:“常莯明白了!”
她起身告退,可从楼梯走过时,听见雅间传出几声独特的嗓音。
这嗓音她记得很清楚,是在寒霄殿内充当魏冬莹口舌的吏部尚书,杨勤!
借着伙计给雅间送茶时房门被打开的间隙,常莯巧妙站位瞥向里处,除了杨勤,还有几位身穿便服的朝官。
“郡主?”
常莯一惊,赶紧将视线收了回来,她笑着招呼:“孟公子也在,真是巧啊?”
孟之垚从她身旁走过,将那雅间的门给关上了。
“郡主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去三楼坐坐?”
昔日那两筐酸橘的记忆冲击了上来。
她浅浅摇头,刚想出言拒之,被卫沥打断:“郡主赏个脸罢,我还不曾见孟公子对哪位姑娘这般热忱呢!”说着,他将胳膊环上孟之垚的肩膀,向他挑了挑眉,一脸撮合的意思。
孟之垚冲着卫沥笑了笑,笑得有些僵硬。
常莯见二人勾肩搭背,哪里像是普通客商关系,她望着二人,记起被引去空院一事,而这茶楼是孟之垚的地方,不免心生芥蒂。
“郡主姐姐!”
三楼扶梯上传来呼唤声。
“对了,云间也在!”孟之垚补了一句。
抬头望去时,孟云间正欣喜地朝她招手,适才心中稍稍放下戒备,就在常莯上楼时,余光瞥见卫沥进了那朝官聚集的雅间。
门被打开,一阵香味扑鼻而来,桌上摆满了饭菜。
“云间,你这是?”常莯不解问道。
“我明日一早就要回淮远城了,月颜姐姐让伙计去酒楼买来这些好吃的菜肴为我践行!”云间拉着常莯坐下。“眼看着也要到晚食的时辰了,郡主姐姐千万别客气,敞开吃!”
常莯盛情难却,刚拿起筷子,碗里就被云间夹了许多肉,鸡肉、鱼肉,还有她不能吃的猪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