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口 第2章 风声

“汀妹，你拿快递没走那条小路吧？”

从驿站出来后，夏汀禾接到了宁苒打过来的视频电话。

她把快递包装拆了放进了口袋，正想回答说没，宁苒又多讲了几句：“那地方最近晚上好像会停电，黑灯瞎火的，还出了一些事，我刚刚忘记提醒你了。”

“所以千万别走那边，知道吗？”

夏汀禾日常的快递都是放在校内，这次只是中途换了次货，才意外运送到了这里，对这边的事情也没这么了解。

她莫名想到了巷道里男生说的话，愣了愣，才回答：“好，我没走那边。”

“那就好。”宁苒松了口气，“你到校门口了没？我过去接你。”

说着，她的语调突然上扬：“——等等，你把镜头往对面马路挪挪，那人怎么这么像……”

“付言辞！”

夏汀禾在她说出来的那一刻往马路对面看过去。

一家亮着灯的球馆面前站了几个男生，背着包，手里拎着电脑。付言辞就混在他们中间，穿的一身黑色，手上还拿了件外套，侧对着她。

光晕落在他的侧脸上扫下一片阴影，他和往常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漫无目的地扫向四周，看着不好接近。

和朋友相比，他很少开口。

宁苒她们为此还特意给他起了个冷脸男神的外号。

不过即便这样，他也是一堆人中最显眼的那个。

而且夏汀禾清楚，这是他听别人讲话时的小习惯。

握着手机的姿势还僵持着，目光停留在马路对面也忘了收回。

时间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慢放拉长。

夏汀禾见过很多次他的侧脸。

冷淡的、喜悦的，或是烦闷的，都太过于熟悉了，以至于即便隔得远了，看不清楚，她也能大概描摹出他现在的模样。

谁十几岁时没有过个喜欢的人？宁苒隔着镜头也估摸到了她的心情，很快就挂了电话。

“那我就不等你了，你自己看着注意点哈。”

语气里都带着替好朋友高兴的情绪。

紧接着，手机传来一阵忙音。

夏汀禾都没来得及说点其他的，就看见付言辞在这时偏了下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灯光恍惚之中，夏汀禾总觉得他稍微停顿了下。

不适应这样明目张胆对视的场景，她迅速低头错开视线，本能地攥紧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无措地掐了下手心。

明明从学校里出来之后已经没感觉到热了，这时不知道怎么回事手心都开始出汗了。

需要打招呼吗？还是她要主动过去？

好一会儿后，那边的声响趋于平静。

猜测着他们可能走了，她这才敢抬头望过去。

那边果然没了人。

或许是她看错了，付言辞只是往这个方向瞥，并没有发现她。

这也很正常。

他应该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即便注意到了，好像也没有什么和她打招呼的必要。

他们算不上太熟。

夏汀禾这么想着，起伏的心情慢慢放缓了些，同时又好像有点失落。

酸涩甚至占据了更多，夹杂着细细密密的刺痛。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大概是宁苒打视频的时候，室友都在旁边，宿舍群里同步弹出了消息。

【你可以的！相信自己！】

【让物院院草成为321第一个女婿！】

【如果汀妹都没成功拿下付，那我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别听她们的，放轻松小禾苗，她们就是太着急了（亲嘴了的话可以偷偷告诉我^^】

室友的话一句比一句大胆，夏汀禾心里只想着自己大概要让她们失望了。

喜欢付言辞的人太多。

她只是很不起眼的一个，可能稍微有点不一样的，也只是一个高中同学的身份而已。

但是她连高中毕业后告白的勇气都没有。

眼前像是慢慢蒙了一层雾一般，夏汀禾眨了眨眼，打算找一条可以活跃气氛的消息回过去。

至少不要显得那么狼狈。

然而还没看完，屏幕上方倏地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付言辞：【你不着急回学校？】

呼吸一滞，夏汀禾盯着界面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谁发的。

【我在球馆三楼，看你还没走，所以问问】

【要过来一起打羽毛球吗？】

夏汀禾猛地抬头。

球馆三楼的落地窗帘被拉开，室内的嫩绿色墙面和白炽灯相互映衬。

付言辞站在窗边，略微低头望向她。

他打字问她。

【我下去接你？】

-

夏汀禾打羽毛球的技术算不上好。

上次接触这项运动已经是高中体育课被人拉着去凑数的时候。但凡有其他人加入，有可以退下的机会，她都会立刻礼貌推辞。

她本身对运动就不怎么感兴趣，唯一喜欢的只有爬山和散步。

不会出太多汗，一个人也可以很安静地进行。

进了电梯，夏汀禾站在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习惯性地低头看向地面。

直到付言辞忽然偏头问她：“过来拿快递？”

夏汀禾反应了两秒他是在和自己说话，迅速又磕磕绊绊地回答：“嗯……有个快递填错了地址。”

付言辞点了点头。

终于找到了打开话题的机会，夏汀禾掐了掐手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地搭话。

“你比赛还顺利吗？”

她在心里反复挑选了好几次，才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因为知道这次比赛是他看重的，也因为知道结果是好的。此外，更多的就是——她想听付言辞亲口告诉她。

这种细微的差别，仿佛就能把自己与其他人区别开来，在他这里被特别地对待。

紧张感又重新蔓延过来，夏汀禾努力压下心底的小心思，抬眸看向旁边的人。

“嗯，挺顺利的。”

“那就好。”得到了预设的答案，夏汀禾很快给出了回复。

付言辞有意忽略了她的紧张，向她那边靠了下，又问：“之前来过这边打球么？”

“……没来过。”

话一出口，夏汀禾瞬间有些后悔上次班级团建的时候没有过来这边。

这家除了三楼的球场，一二楼便是轰趴馆，吃喝玩乐一条龙，价格服务也都不错，深受周边大学生的喜欢。

如果去了，说不定现在还可以多讲两句。

没多久，电梯门再次打开。

从电梯里出去，夏汀禾都没发觉自己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但又隐隐懊恼，刚刚应该趁着机会再多找一些话题的。

她跟着付言辞往里走，迎面正巧碰上一个拿着羽毛球在手上把玩的男生。

男生身形偏瘦，鼻梁上架着黑色半框眼镜，头发稍长，带着点卷，典型的理工科男形象。

夏汀禾对付言辞身边的人也并不陌生，很快认出来这是和他一个宿舍的，叫陈航。

“言辞，这谁啊？你女朋友？”

陈航看到夏汀禾上来，当即勾着他的肩膀打趣。

付言辞皱了下眉，很快否认：“不是，同学而已，别乱说行么？”

被人这么一看，陈航立刻朝夏汀禾做了个道歉的手势：“哦哦，抱歉抱歉哈，我这人老是管不住嘴。”

“没事。”夏汀禾腼腆地摇了摇头，心里复杂的情感交织。

她在听到陈航说女朋友这个词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有点小雀跃，随后才是心虚和稍微的被冒犯感。

他会不会很介意？

夏汀禾用余光去观察付言辞的表情。

没看出异样，心里的喜悦顿时又多了几分。

听着他们聊天，夏汀禾跟在后面走到了场地。

羽毛球馆比学校里的大，够五六组同时进行。不过因为被他们包了场，场内只有付言辞和他的几个朋友，再无他人。

头一回看到付言辞带女生过来，其余的几个朋友反应也和陈航一样，只是这回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被付言辞一并回绝了。

一个朋友挑了挑眉。

“真的假的？只是同学我们可不信噢。”

他对夏汀禾笑了笑，又指了下付言辞说：“他现在还单身着呢，想追大胆追。”

这后半句被付言辞用一球拍打了回去。

“行行行！你们好好玩啊！今天我做东！”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位做东的朋友特意给他们俩划分了单独的场地，离其他人都远了几米。

后来有眼睛的几乎都能看出来，这是在撮合他们。

夏汀禾没好意思问，只红着脸从付言辞的手中接过了球拍，努力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打球上。

刚开始因为面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怕被人看出来球技不佳，夏汀禾还有点紧张不敢。

后来发现付言辞时不时就在给她放水，并不会挑战高难度的，她又慢慢轻松了些。

一来一回，也对能对打挺久。

有次失手没接住，夏汀禾跑到角落里去捡球，回来后忽地瞥到对面在笑。

很短暂地扬了下嘴角，付言辞很快就收敛了情绪。

暗恋中的一切互动都会被暗恋者反复在脑海里慢放、回忆。

稍微暧昧的一点举动都会引出无限遐想。

夏汀禾也不例外。

因为付言辞的笑，之后的发球接球她都不敢去和对面的人对视。

在迷迷糊糊之中度过了半小时，几个朋友闲着对打腻了，想挑战四人的，过来邀请他们一起。

四个人于是又一起玩了几个来回。

结束后，夏汀禾快速地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给自己降温。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镜像里的她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一张干干净净的脸透着纯真的学生气，和人第一次见面时总会被默认为是年纪比自己小的妹妹，温软又腼腆。

不过此时此刻，她欢呼雀跃的小心思像是要跳出来一般，眼眸里都含着喜悦。

太明显了。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在梦境中一般。

以前没和人说过暗恋的事，一切细碎的情绪都是夏汀禾自己慢慢回味，但是现在已经被室友知道了，她克制不住想要分享的心思。

夏汀禾红着脸回复了宿舍群里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消息。

【我和他在打羽毛球，不过已经结束了，应该还要半个小时就回去了】

明明只需要回答时间，她却主动报备了自己的行程。

没过半分钟，宿舍群里弹出一排整齐的话。

【呦呦呦，这进度，非常可以！】

【就今天，拿下他！】

【 1】

【 2】

【 亿万光年】

【不过今天真的还回来么？】

【除非付言辞不行（bushi】

后面的话夏汀禾不好意思再回复，很快收了手机，拍了拍脸走了出去。

长廊里，付言辞就站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靠着背后的栏杆，低头看着手机。

说好了和她一起回学校，这是在等她。

他们少有单独相处的时候，出于私心，夏汀禾有意没着急叫他，就这么默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像之前无数次在人群中看向他那样。

比起之前打球时靠得很近的状态，她似乎更加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好像她本就应该只这样远远地望着他，保持着距离。

夏汀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很久。

直到原来八卦的陈航突然又蹿了出来。

“诶，言辞，我说你带过来的同学到底谁啊？”

陈航背对着的，没发现她就那，脸上依旧笑嘻嘻的。

夏汀禾忽地清醒过来，迅速地侧过了身。

“我可不信你对人家一点意思都没有，普通异性朋友你会约人家打球？”

付言辞抬眸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侧身站着的夏汀禾。

他先把人给推开，皱了下眉，不耐烦道：“说了，别开玩笑。”

陈航也是第一次真正见付言辞冷下脸来，打趣的心思顿时止住了，然而还是不死心，换了个话又继续追问：

“行吧，你我是不知道了，但那女生肯定对你有好感。信我。”

远远地隔着都听得一清二楚，夏汀禾心脏猛地一跳。

她没想到陈航能这么轻而易举地看出来。

那他呢？

他会发现了吗？

夏汀禾几乎是屏着呼吸去看付言辞。

不过付言辞这次没回答了，直接给人用手肘抵了一下，撞开了。

他没收力，陈航被捂住肩膀装疼：“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哥我错了。”

付言辞淡淡瞥了他一眼，很快朝着夏汀禾走过去，带着她出了球馆。

街道上风大，相比来时已经凉快了许多。

没了其他人的干扰，付言辞这才和她解释：“抱歉，他们平常就这样，不会有下次了。”

他的声音缓缓传入耳中，夏汀禾看着他，浓密的眼睫轻颤了下。

他向来是很有分寸的，但是现在，夏汀禾并不是很想听到他说这样否定的话。

她低着头，没回应。

或许是室友的鼓励起了作用，或许是因为在球馆里付言辞为了保护她被球砸中抬手挡了一下。

她心里突然窜出一股冲劲。

感受着仿佛在耳边心跳的振动，夏汀禾颤抖着嘴唇，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那要是他说的是真的呢？”

她第一遍说得很小声，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到。

从为了多看他一眼绕远路去学校、因为他的一句话高兴一整天，到看着他不断地比赛、拿奖、成为那么多人喜欢的对象。

和他有关的一切，她都不知道重复回忆了多少遍。

付言辞看向了她。

就这一眼，给了她信心。

夏汀禾咬着抖动的嘴唇，无比紧张又试探性地重复了一遍：

“如果……我喜欢你。”

“是真的呢？”

她和陈航从认识到相处不过一个小时，对方却能和室友一样很快反应过来她喜欢付言辞。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对他的态度的确很容易看出来？

藏在心底几年的秘密被说出口，说不上来期待和轻松那个更多一点。

夏汀禾短暂地迷糊了几秒钟，很快就被一阵风吹醒了似的，想要收回。

她想解释她只是随口一说，不期望他回答。

“不是，我……”

只是她还是慢了一步。

听到她的反问后，付言辞往常冷淡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归于了沉寂。

“如果是真的，那……”

“抱歉。”

夏汀禾在这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懵了一两秒，只感觉到风声骤然停滞。

付言辞别过了脸，继续说了下去：“如果刚刚的行为让你误会了，是我的不对。”

“我以为我们是同学，约你一起打球不会想太多……”

他停顿了下：“抱歉，以后我不会再随便约你了。”

耳边的话逐渐清晰，夏汀禾这才发觉鼻尖开始发酸。

好一会儿后，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

从居民楼里出来，梁浩还在不停地翻着衣服，里里外外地检查有没有沾在上面的石灰。

三遍后终于确认是干净的，他才松了口气，指了指房子问身边的人：“我说，这儿该不会过不久就塌了吧？”

贺祁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懒洋洋地回话：“嗯，所以不是来这儿玩剧本杀的么？你上次不是说想玩点刺激的？”

梁浩：“……”

有这么刺激的？

“我和你说认真的。”他提高了音量。

贺祁点了点头，一晚上光应付他的问题去了，有点疲惫，此时好不容易从破旧的房子里出来，也懒得辩解了。

“掉点石灰很正常，本来装修就选了最便宜的。”

梁浩回头看了一眼破败的墙皮，又在浑身上下都仿佛散发着大少爷气质的贺祁身上扫视了两下，不由得感慨起来：“真不知道你小时候怎么住下来的。”

“算了算了。”他摆了摆手，又问：“你刚不是说在巷子里看见了谁么？谁啊？”

被他这么一提醒，贺祁才想起印象中的女生。

胆子不大，但是喜欢尝试。

大概是又菜又爱玩的类型。

不过他对和自己无关的人和事向来不怎么关心。

只是凑巧碰到的路人而已。

他笑了下，正想敷衍回答。

结果抬眸就看见了几米之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