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雨行舟 第1章 第 1 章

咔嚓！一声惊雷炸开，颍川王的头颅应声滚落。

皮肉撕裂的闷响混在雷声里。温热的血喷溅而来，点点猩红溅上少年萧策的脸，将他那张本该稚嫩的面容衬得阴狠可怖。细雨中，战甲正往下滴着血水。

他低头，看着那颗头颅，眼底闪过厌恶和憎恨，抬脚将它踢向一旁。

头颅顺着雨水一路滚向墙角那口破损的水缸，“砰”的一声撞上去。

水缸内，沈依棠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那颗头颅。那是她最亲的人，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她浑身发抖，一声哽咽还没出口，就被身后的侍女云心死死捂住。云心脸色惨白，无声摇头。

可那点动静，还是没能逃过萧策的耳朵。

水缸被他一剑劈开，碎片四溅。闪电照亮他提剑的身影，满身血污，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沈依棠死死盯着那双眼睛，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就那样眼睁睁看着那柄染血的长剑朝自己挥来。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只有深入骨髓的冷。

她以为自己会死。

可她没有。她活了下来，带着那夜落下的寒疾，带着一张被施针微调过的脸，带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陆舟语。

在四面高墙围绕、阴暗潮湿的弥罗奴隶营里，她活了七年。抬头只能看见头顶那一小片天，腕间的疚疗药草散发着苦涩和茉莉的香气，熟悉又令人安心。

陆舟语缓缓睁开眼，朝角落望去。那个与她相伴相依的人，正在为她煎药。

“陆离……”她沙哑地唤出那个名字。

少年倏地转身，大步上前，将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直到感觉那刺骨的寒意褪去，他才舒展开眉头，露出那张俊秀的容颜。

她忽然想起初进奴隶营时第一次见他——那时他还是个小鬼头，被人按在地上欺负。她看不下去冲上去，结果和他一起挨了顿揍。

那时他沉默寡言，对她爱答不理。可她把抢来的大半馒头递给他时，他的眼睛才动了动：“你……为什么要帮我？”

“嗯……因为你长得好看。”

他别过脸，闷声啃馒头，不再说话。

“我叫陆舟语，你呢？”

“阿离。”声音冷得像石头。

“阿离……你姓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姓。从记事起，我就在这里。没有亲人，也从未出过奴隶营。”

她看着他瘦小的身影，心里忽然酸了一下：“没事，一个姓而已嘛！”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轻松，“以后就跟我姓吧。嗯，就叫陆离吧。”

她目光亮晶晶地看着他：“以后你就是我小弟，我是大姐大。虽然我对这边不熟，可我胆子大，以后我照着你。”

那天他看了她很久，眼神很复杂。自那以后，两人便形影不离，在这弱肉强食的奴隶营里，相伴至今。

她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的人，眼底尽是不舍。

他总说要一起逃出去，去看大好山河。可她不能陪他了。她还有仇要报，而今天，就是和刘老约定的日子。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离”字：“这是香囊。外面端午时，人们都会给亲人做一个，保平安用的。”

陆离接过，看着那个“离”字，嘴角一咧：“阿语的字还是这般有气势。”

语气和表情明摆着是在调侃她。要是平时，她早教训他了。可今天，她只是轻轻一笑：“去拿粽子吧，我们去看看林医师。”

后院，百年古树下，林医师正低头整理药草。

“林医师！”一声爽朗的招呼打断了他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见陆舟语和陆离两人走来，佝偻着背迎上去：“这几日营中训练又加重了，你们不用总惦念我，安心忙自己的事就行。”

陆舟语接过陆离手里的篮子，把林医师拉到桌前坐下：“您对我们照顾有加，来看您是应该的。”她掀开篮子，“今日端午，带了您最爱吃的粽子。”

林医师忙起身，朝屋内走去：“这粽子啊，配上我的茉莉花茶才是绝配。”

淡淡的茉莉花香飘来，温热的茶水推到两人面前。陆舟语低头深吸一口：“林医师的茉莉花，好像比别处更浓些。”

陆离却一脸嫌弃地把茶推远，明显不喜欢这味道。陆舟语看他那样子，见怪不怪，只是心里的疑问更重了：“你既不喜欢茉莉，为什么非要让林医师在我的疚疗药草里加它？”

陆离面上一滞。

林医师笑嘻嘻地看向陆舟语：“虽说是因为你不喜欢那药草的味道，但其实......”

“林医师，粽子再不吃就凉了。”陆离递过一个剥好的粽子，硬生生把话截住了。

林医师被粽子吸引，没了下文。陆舟语看看两人，没再追问。

陆离一边吃，一边看她，见她神色不对：“阿语，你怎么不吃？”

陆舟语闻声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明月，眼底浮起一丝歉疚。

“你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看着林医师的眼神渐渐迷离，她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陆离，对不起。”

话音刚落，林医师一头栽倒在桌上。陆离猛地站起身，却感到天旋地转，怎么也站不稳。他使劲甩头想保持清醒，可眩晕感越来越重。

他转头看向陆舟语，眼里满是错愕：“阿语？你……”

话还没说完，奴隶营中心传来一阵厮杀声，刀剑碰撞的声音刺耳又急促。

陆舟语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急促而低沉：“陆离，你记着，等外面的风波平息了，带着林医师赶快离开这里。从此天高路远，你可以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说完，她迅速将陆离和林医师推进药柜后的暗门里，动作干净利落，像演练过无数次。

柜门关上的一刻，她没敢再看陆离的眼睛。她怕自己会心软。

她的复仇之路凶险万分，只有这样，才能不把他卷进来。

待她赶到奴隶营中心时，厮杀已经停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首，空气里全是血腥味。一个老者背对她站着，身姿挺拔。

他身边的侍卫林风亦见到她，恭敬行了一礼：“郡主。”

老者闻声转身，露出一张苍老却精明的面容。他是颍川王当年的谋士，也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刘老露出一个慈祥的笑：“阿语，好久不见。”

“刘老。”她笑意盈盈地迎上去。七年前，是他在萧策剑下救了她。为报父仇，她和他商议，来到这奴隶营——不仅是为了学武，更是为了得到一个不被人怀疑的新身份。

刘老上下打量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一身精干的气质，武艺该是成了。”他顿了顿，“这奴隶营本就是替人养的暗卫，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脏事。若不是为了你，早该灭了。”

陆舟语深知这地方有多肮脏，看着满地的尸首，心里倒没什么波澜。只是昨日刚送来一批新抓的孩子，还没被染黑……

她眉头微微皱起。

刘老一眼看穿她的心思：“那些小娃娃年纪尚小，只要稍加引导，不会祸害百姓。我早已安置好了，等带出营就放他们自由。”

她眉头总算舒展开来。

“咔啪”墙角传来一声细小的断裂声。

“谁在那！”林风亦大喝一声，众人拔刀。

眼看藏不住了，一个身影猛地从墙后窜出，连滚带爬地跪到陆舟语脚边，死死揪住她的衣角，声音抖得厉害：“陆舟语！陆舟语！我早就看出你气质不凡，心里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刘大也能像那些孩子一样，乖乖听话，甘愿为你所用！求你饶我一命！”

“刘大？”陆舟语缓缓蹲下身，目光瞬间冷下来。

她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杀意。这个人在奴隶营里作恶多端，欺凌弱小，她寒疾发作时说他得了瘟疫要烧死她，还曾把未及笄的女子折磨致死。她早就想杀他，只是在奴隶营里受制于人，始终没能动手。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呵~”她嘴角轻扬，发出一声轻蔑的低笑，“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

话音未落，“哧”的一声闷响，皮肉撕裂的声音骤然炸开，血腥气扑面而来。她手里的匕首已经深深没入刘大的腹部，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我是不是该给你个痛快？”她语气轻柔，手上却缓缓转动刀柄。

“你……啊！”刘大疼得整张脸都拧在一起，眼底却闪过一抹狠色。他猛地抬起手臂，袖中一根毒针直刺她的脖颈。

电光火石间，一道寒光闪过。

刘大的手腕连同那根毒针一起被斩断，鲜血喷溅。惨叫声还没落地，那柄剑已经深深钉进他身后的墙里，剑身还在微微颤动。

众人顺着剑光望去。

陆离站在不远处，满身是血。他眼神涣散，显然还未从迷药中完全清醒，却仍努力稳住身形，痴痴的看着陆舟语。

他欲上前，可刚走几步，便被一群人围住“保护刘老和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