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正逢小长假,酒吧里的客人比往常多了些,忙不过来时,章水会让立果儿做一些简单的酒水,毕竟在此之前有几位常来的客人也会试试她的水平。立果儿做出来的酒不像她本人看起来“循规蹈矩”,反而有时能给人一些意外惊喜。
野狗填补上水果,起身后抻了尘抻脖子,视线不经意地落在立果儿的背影,她将面前的莫吉托送给对面的客人,她们离很近说了什么话,立果儿保持着微笑,目光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人,时不时点点头。
在那样的目光的注视下,很难不为之吸引。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野狗飞速挪开视线,擦了擦手摸出手机,是来自护理院的缴费系统通知,看到这条信息他有些意外,怎么会有缴费提醒?
拿着手机离开时,跟立果儿碰个面对面,他脑海中突然想起什么,于是停下脚步,微微侧着头,“三三让我跟你说,她当初的提议还奏效,你什么时候有想法了,随时联系她。”
立果儿看向野狗,“三三?”
她的神色逐渐从不明所以转变为出乎意料。
“对。”
立果儿点了点头,嘴上没说什么,有些失神地去拿酒了。
野狗走到休息室,坐在长凳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在手机上捣鼓着,很快映入眼帘的余额刺痛着他的神经,没想到卡里余额只剩下几万块钱,这点钱在护理院高昂的费用面前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手上用力攥着手机,查询收支记录,从十多天前到一个多月这段时间内,频繁陆续地取钱,都不是他本人操作的。
怎么回事?钱呢?
他双手攥紧,不愿去做猜测,但脑子里的想法抑制不住地冒出来,以至于握着手机的手都有些颤抖,他拨出了裴卓的号码,嘟嘟的声音好像他此刻的生命线,起起伏伏,他希望赶紧接通问个究竟,又希望不要接上如果真的验证了怎么办。
没有人接,他又拨出了一回,这次没响几下就被挂掉了,心中不好的预感在弥漫,以至于此刻的他坐立难安,在休息室里来回踱步,一遍又一遍地按出裴卓的手机号。
他有两个月没见着裴卓了,上次见面时他说自己找到好项目了肯定能稳赚,还特意问候了他妈妈的身体状况,说是等赚了大钱换家更好的护理院,当时野狗并没有放在心上……在他思绪发散的时候,电话接通了,那边有些嘈杂。
“喂?”
“哥,是我。”
“我知道是你。”
“哥,我卡里的钱,是你取走的?”
“正说呢,你小子藏了这么大一笔钱不告我说,你当没当我是你哥啊?现在那钱已经翻了三番了,你快再给我几万,等钱到手了我双倍还你……”
“哥!”野狗怒不可遏,打断了他的话,“那是我妈救命的钱!”
“我也是没办法,先别说那么多了,你肯定还藏了不少钱,先给我转点,错过这个机会可就亏大了……”
野狗一拳打在铁皮柜子上,一个凹陷的印子,伴随着这声巨响,刚被推了个缝的门又紧急拉上。
“哥!我没钱了,现在要给医院交钱,你先把我的钱给我!”
“什么你的我的,我供你吃供你喝你现在跟我计较上钱了?不想给是吧?我不靠你我照样能赢回来!”
嘈杂消失,电话里又恢复成嘟嘟的声响,野狗无力地跪在地上,这张卡他从来没跟裴卓讲过,密码也跟其它卡的不一样,里面是他为母亲留的钱,就这样没了,没了……
他又拨出裴卓的号码。
“怎么想通了?”
野狗稳了稳情绪,平复好声线,“哥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你别管我在哪儿,把钱转我就行。”
野狗耐着性子接着问,“转不出去,我取了当面给你。”
“给我下什么套呢?你这小子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我还不清楚?你快快把钱转我,我过几天加倍给你,知道了吗?快点啊!”裴卓说完,又挂断了电话。
片刻后,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冬瓜先是冒了个头,看到野狗坐在地上,随即推开门大摇大摆走了进来,坐在他背后的凳子上,“咋了你狗哥?把小叮吓一跳,湿衣服都没敢换。”
冬瓜还以为这家伙又抽什么风了,说完见他没反应,扒拉着他的肩膀同时弯下腰去看他,这才发现这家伙满头是汗,神色落魄,屁股立马从凳子上挪开,凑到他面前问:“出啥事了?你咋这副德行?啥事?”
野狗咬着牙关,良久后才发出声音,“没了……给我妈治病的钱都没了……”
冬瓜得知原委后,直骂裴卓不是东西,骂完一通还是觉得不解气,但看野狗魂不附体的模样,于是适可而止,“我身上有点先转你,你把护理院的钱给交上。”
“你这些年又没攒多少,你自己收着。”
“你请兄弟们吃吃喝喝这儿帮忙那儿资助的时候可没分你的我的啊,给你就收着。”
护理院日日夜夜都是烧钱,他就靠那张卡里的钱给母亲续命,现在钱没了,就凭杯水车薪凑起来的钱,能撑到什么时候。
“我去跟墨哥说。”冬瓜起身的瞬间,野狗一把抓住了他的腿,墨琛对裴卓颇有微词,这下更是火上浇油,“都什么时候了我的哥哥,还顾得上这有的没的。”
冬瓜甩开他的手走了出去,休息室里陷入了安静,好像医院四面冰冷的墙壁靠拢收缩,压迫得他大脑一片空白,肝胆俱裂,动弹不得。
门再度被推开,野狗不安地转过僵硬“老化”的脖颈,是樱桃。他觉得完了,墨哥不见他,又觉得庆幸还好不是,此时他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墨哥。
樱桃言简意赅直截了当地说:“墨琛知道了,他不想见你,也不会管这事。”
野狗僵硬地点点头,视线从樱桃身上,又转向虚无。
见他这样,樱桃慢悠悠地走到他背后,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颇为“惋惜”地说道:“人教人教不会……你不够心狠,眼下也是自讨苦吃。”
“姑奶奶哟,你就别刺激他了。”冬瓜大手一推进门就劝诫道,“您跟墨哥说说好话,这事可真会要了狗命。”
“我说什么,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呀,好自为之吧。”樱桃拍了拍野狗的肩膀,起身要走,这时野狗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翻过来一看,是立果儿的消息,两行字,“给我个银行卡号,明天给你转二十万救急。”
樱桃弯着腰抽出野狗的手机,举起来细看,“啧啧啧,果儿啊果儿,太善良了。”
“啥玩意儿啥玩意?没瞅着。”冬瓜凑了上去,眼睛逐渐放大,没忍住爆了粗口,“我去,果儿姐这大气啊,再生父母!”
冬瓜踢了野狗一脚,“回头给我果儿姐磕一个。”
陆续又有几个酒吧的兄弟来看他,或多或少给他转了些钱,等人都散了,野狗抱着腿坐在地上,头埋在胳膊肘里,休息室的门缓慢地开了,他感觉到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侧目看去,是立果儿,他抬起头,随即站了起来,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地面。
“你不会真的要给我磕头吧?”立果儿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严肃的气氛打破了,野狗抬头看向她,“我听冬瓜说的。磕头就算了,比自己还小几天的人磕,我可不想因这事折寿。”
野狗没忍住笑了,别过头笑得止不住,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二十万从哪儿来的?”
“从我爸那儿要的,他明天上午会转过来。”
虽然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但真听她这么说,野狗心里很不是滋味。
“谢谢。”当初跟她借钱的玩笑,没想到有朝一日成了真。
“借你的。”
“我会想办法还给你。”
“护理院费钱,这些不过救急,不是长久之策。”
野狗点了点头,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两人沉默了片刻,立果儿动身从边上的柜子里拿了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她这般处境的人该说出这样的话吗,最后若有若无地叹了声气,“会有办法的。会过去的。”
酒事的人陆续都离开了,野狗窝在休息室里,太阳的光从窗户渗进来,他感觉自己没那么难受了,心头的阴霾也减弱一些。
“……我说你们一个一个是找事上瘾了吧?搁这儿演什么悲惨世界呢?我这儿苦也就算了,你们是想跟我比苦啊?干脆你们自个儿打包自个儿,都邮到我这儿,我三三姐罩着你们,看什么妖魔鬼怪还敢搞事!”
野狗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三三的“教育”,这位在理货出苦力的同时,嘴上也是一点停不下来,依旧中气十足的模样。
“听着吗?”
正打着电话,又一个电话拨了进来,他给挂掉,回复道:“听着呢,你接着说。”
“说哪儿了来着?反正我全部身家可赔你身上了,我倒是不介意‘肉偿’,你可以考虑考虑,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紧接着就收到木赫的消息,一个问号。
他打字回复道:“在跟三三电话。”
又一个句号。
“需要多少?”
“50万够吗?”
“不用。别跟你家里人要钱。”
“已经要了。”
“我就这点价值。”
“不给他们找点事他们心里不舒坦。”
“不够跟我说。”
见到这几条消息的,野狗低下头颅,心情沉重。
许是因为没有收到回复,木赫的几条消息接连发来。
“没多少。”
“不用你还。”
“哥赏你的。”
野狗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电话那头的三三敏锐地抓住了他的笑声。
“没事儿。”
“我说的你听进去没?”
“听到了,走投无路的话给你卖身。”
“知道就好,别说我不讲情面,要说起来,那还是我……”
三三依旧说个不停,野狗知道她是想让自己好受些,“三三,谢谢你。”
“谢什么谢,没点实际有用的,记住我说的,‘肉偿’考虑一下,也不枉我这么些年的奋斗……”最后,三三的语调平稳了下来,问道:“你想好了吗?”
野狗抬着头,直感觉天花板在扭曲旋转,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主动去警察局。
“想好了。追不追得回来另说,但我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