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的盛夏刚过,黄河上游的暴雨却像被谁攥住了似的,连下了整整七昼夜。
甫一接到急报,沈砚立刻抓起挂在廊下的蓑衣就往外冲,刚撞进雨幕里,就和带着兵丁赶过来的陆淮撞了个正着。
陆淮外袍的下摆已经全湿了,发梢滴着水,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显然是从堤坝上直接赶过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翻身上马,踩着飞溅的泥水直奔清江浦的险段。
站在河堤上往下看,平日里温驯的漕河此刻完全变了模样。
黄浊的浪头卷着泥沙、断树和被冲垮的农舍横梁,
狠狠拍在堤岸上,发出震得人耳膜发疼的闷响。原本能并行两艘漕船的河道,大半已经被泥沙淤成了浅滩,搁浅的粮船歪歪扭扭插在泥里,船工们举着铁锹站在船头,满脸都是慌色。
河南境内的大堤先裂了几道细缝,洪水顺着地势往东南狂奔,到了徐州境内便彻底撕开了口子,裹挟着半人高的泥沙直扑淮安,夺淮入海的浊浪撞在洪泽湖的石堤上,发出闷雷似的轰鸣。
往年能并排走三艘漕船的主河道,如今被厚厚的泥沙淤得只剩中间一道窄窄的水沟。
几百艘吃水极深的重漕像被钉死在码头上,船老大们蹲在船头,望着浑浊的河水唉声叹气。
更要命的是,高家堰的一段堤岸已经被洪水泡得发软,再决一道口子,整个淮安府的漕运粮仓都要被淹。
“沈同知,再这么下去,等九月的北风一起,水位落得更快,今年的四百万石漕粮怕是一粒都进不了京城!”
河工把浸满水的水文图摊在地上,手指的地方已经被洪水泡得发皱。
沈砚蹲下身,指尖抚过图上密密麻麻的河道标记,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沿着淮安段漕河一步步丈量出来的,哪段河底有暗礁,哪处弯道容易淤沙,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淮披着一件沾着泥点的青布斗篷从堤坝上下来,腰间的佩刀还滴着水。
他刚从山阳县的灾民安置点赶过来,靴子里灌满了泥,看见沈砚就沉声道:“北边传来消息,沿途的闸河已经开始缺水,这批漕船再耽搁半个月,山东段的水柜就要见底,到时候就算船出了淮安,也过不去南旺闸。”
沈砚抬头看向远处翻滚的浊浪,指尖在图上“清口”两个字上重重一点:“现在唯一的办法,先堵上高家堰的决口,再集中所有人力,把清江浦到清口这段淤沙挖开,抢出一条能过船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