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河安澜 第26章 第26章落脚

陆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满京城的眼线、朝堂的刀光剑影，全都暂时隔在了院墙之外。

这是一座坐落在京城城南的两进小院，没有权贵府邸的雕梁画栋，院角种着两株老槐树，檐下挂着个积了薄灰的旧鸟笼，处处都透着西北军帐里带出来的爽利劲儿。沈砚抱着装着卷宗的木箱子站在院子里，青布鞋底踩过落满槐叶的青石板，忽然生出一种在淮安驿馆里都没有过的松弛感。

“前院西厢房给你收拾出来了。”陆淮把手里的铜钥匙递过去，指节上还留着昨夜在宫门外冻出的浅红印子，“离书房近，你半夜要核对账目，不用绕远路。院里的水井刚打上来的水凉，我让厨房给你烧了热水，先把路上沾的尘土洗了。”

沈砚接过钥匙，指尖不小心蹭过陆淮的掌心，两人都顿了半秒，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往日在淮安漕运司，两人要么在堆满账册的公房里熬通宵，要么在码头的寒风里查勘粮船，从来都是公务在前，连坐下来喝杯热茶的功夫都少。

如今突然要在同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那些被公务压下去的细碎情绪，全都顺着院角的槐花香慢慢漫了上来。

西厢房收拾得干净利落，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案上已经提前摆好了一整套新的朱砂墨锭和狼毫笔，旁边还放着个暖炉，是京城冬日里必不可少的物件。沈砚把装着淮安账目的木箱子轻轻放在书案下，刚要转身去打水，就看见陆淮抱着一床半旧的棉被走了进来，被面上还绣着个褪色的虎头纹样。

“这是我当年在西北军帐里盖的被子，厚实，京城的冬夜比淮安冷得多，你那床薄被扛不住。”陆淮把棉被往床榻上放，动作太急，胳膊上旧伤的位置不小心扯了一下，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出声。

沈砚的目光立刻落在他的袖口上，想起淮安码头芦苇荡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伸手就按住了他的胳膊：“我看看，是不是又扯到伤口了。”

指尖隔着薄薄的官袍布料碰到伤口的位置，陆淮的身体瞬间僵住。

烛火的光落在沈砚的侧脸上，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神情专注得像当年核对三千七百本账册时那样认真。

鸦羽似的睫毛扫过眼下淡痣，鼻梁线条清挺，发丝如墨，衬得脖颈皮肤莹白如玉。

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淮安河边的泥土气，在满是京城煤烟味的空气里格外踏实。

“没事，老伤了，不碍事。”陆淮往后撤了半步，假装去整理书案上的卷宗，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每天天不亮，厨房的鸡鸣声刚响，沈砚就已经起来，坐在书房里核对前一天从皇家档案库抄出来的旧漕运账目。

陆淮练完剑走进来，总能看见他对着满桌的账册出神，指尖蘸着朱砂，在纸上圈出一个个疑点，连有人走到身边都察觉不到。陆淮就轻手轻脚把刚蒸好的肉包放在他手边，等沈砚反应过来的时候，包子还冒着热气。

到了深夜，书房里的两盏烛火总是亮到后半夜。沈砚怕冷，手指冻得握不住笔，陆淮就把自己手里的铜手炉塞到他手里，自己挨着窗边的冷风坐，手里翻着锦衣卫送过来的密报。有时候两人熬得太困，就头挨着头趴在书案上打个盹，醒过来的时候，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同一张厚毛毯。

有天夜里下着大雪，两人核对完山东闸河的水闸记录，抬头才发现已经过了三更。陆淮送沈砚回西厢房，走到廊下的时候，沈砚忽然指着院角的老槐树说：“淮安漕运司的院子里，也有一棵这样的老槐树，我刚当差的时候，总在树下晒账册。”

陆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雪片落在两人的肩头，他忽然低声说：“等以后漕河安稳了，我们回淮安，在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槐树，再也不用回京城应付这些朝堂的风波。”

沈砚转过头看他，廊下的灯笼把暖光落在他眼里，像淮安元宵夜河面上飘着的灯。他点了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陆淮垂在身侧的手背，没有说话，却把这句约定，悄悄记在了心里。

府里的老仆看着两位大人同吃同住，白天一起出门查案，晚上一起在书房熬到深夜，连给他们送夜宵的时候，都能看见两人头挨着头对着一张漕运地图指指点点，气氛暖得连窗外的寒风都吹不进来。

往日里冷硬严肃的陆御史，会记得沈砚不吃葱，会在他熬夜的时候悄悄给他添上炭火；往日里古板沉默的沈书办，会在陆淮从外面查案回来的时候，提前把暖炉烘得热热的，把他冻僵的手揣进暖炉边捂着。

那些藏在针锋相对、并肩作战里的心意，不用宣之于口，就在这一方小小的两进小院里，在满桌的账册和烛火里，慢慢发酵，慢慢变得滚烫。他们都清楚，外面的京城满是严党的眼线，每一步都踩着刀尖，可只要推开这扇小院的门，身边站着的是对方，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天清晨，沈砚推开院门去买笔墨，刚走出去两步，就看见墙根下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一闪而过。他回头看向院子里正在练剑的陆淮，两人远远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他们的府邸，早就被人盯上了。可即便如此，这方小小的院子，依然是他们在波诡云谲的京城里，唯一能卸下所有防备的落脚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