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盈讷讷站着,脸上还残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草木灰。
她张了张嘴,弱弱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李山心情本就不好,一回家房子还差点被烧了,语气自然重了几分,“我好心让你借住,你就这样折腾我家,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温知盈眼睫一颤,声音已然带上浓浓的鼻音,“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山:“我这好好的屋子,差点就被你毁了!”
温知盈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连凶都没被凶过,这会儿被李山急头白脸一顿吼,顿时再也压不住心里的委屈。
她双眼泛红,已然透出水光,偏还强绷着下巴,憋着泪,哑着哭腔开口:“你可以别凶我吗……”
李山愣愣看着委屈巴巴站在院子里的人。
他没说什么重话吧?
这怎么瞧着要哭了似的?
再说了是他屋子险些被烧,他发点气还不成了?
李山张了张嘴,还想讲一讲道理,可下一瞬,站在院子里的人眼一眨,那圆滚滚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他声音一卡,整个人直接呆住。
温知盈抽噎着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太会弄……我只是想给你煮碗茶水……”
李山诧异,“给我煮茶水?”
温知盈点了点头,又抬手去擦眼泪,可刚擦了下一滴又滚了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以前……我爹娘忙完回家,我也会给他们煮茶喝……我借住在这里,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噙着细碎的哭声含糊出声:“我道歉了,你可以别凶我了吗?”
她抽抽搭搭的,眼泪怎么擦都止不住。
李山傻愣愣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应该没说什么重话吧,连骂都没骂,怎么叫凶?
可温知盈还哭着,睫毛被泪水浸得湿答答的,神情强撑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如此,还一边哭一边请他别凶她了。
李山哪见过这种情况,村里的女人要么动口,要么就动手,哪有像温知盈这样的,做错了事,还委屈极了,那样子看起来……
怪可怜巴巴的。
特别是那张小脸,被泪水打湿后手一擦,上面的灰便糊成乱七八糟一小团,看起来更可怜了。
李山虚虚捏了捏手掌,只觉得被哭得心慌慌。
他刚刚好像语气确实有些不太好……
李山大步走到水井旁打了水上来,把帕子往水里浸湿又拧干,重新走到温知盈面前递给她,“别哭了。”
他有意放轻语气,可偏偏又被温知盈刚刚的话弄得不自在,说出来的话又冷又硬。
温知盈哭腔一颤,不可置信开口:“我哭也不能哭了?”
她被人疼着长大,惯来是有了情绪就发泄,这些日子一直压抑着,那点仅有的克制根本撑不了多久。
这句话像是压垮所有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把她那点自持冲得溃散。
那双湿漉漉的眸子里,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不停滑落。
“你凶了我,我为何不能哭?”
“我不开心,我为何不能哭?”
她哭得一抽一抽,说话也断断续续,“我现在……连哭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越说她越难受,她向来半分委屈都扛不住,可这些日子她藏起来的又何止半分。
她知道这些都与眼前的李山无关,可是她一哭起来就收不住。
温知盈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抱膝,埋头将狼狈的一切藏了进去。
她缩成小小一团,脊背轻轻颤着,轻轻呜咽,“我不开心了,我就要哭,我难受了,我也可以哭。”
“我受了委屈,我为何不能哭……”
李山吓了一跳。
这怎么越哭越厉害。
他拿着帕子,慌得手足无措。
那蹲着的小小一团,闷着声音哭得无助又委屈,连带着他心莫名都跟着揪了起来。
他蹲下身,僵着语气笨拙开口:“我没凶你。”
温知盈埋着头,没理。
李山抓着帕子,磨磨蹭蹭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半晌后认了般再次开口:“我说话就这样,听着凶,但是我真没凶你。”
“你别哭了……行吗?”
他没哄过人,粗厚的声音里怪模怪样带了些低声服软的语调。
说不上温不温柔,但是比刚刚好太多。
温知盈抬了抬头,只露出一双哭得洇红的眼,乌润的眸子被眼泪浸得水亮,浓密的睫毛湿成一小簇一小簇的,上面沾染着细碎的泪珠。
她眼里的委屈和伤心还没有收回去,就那样巴巴望着李山。
李山能在她眼底清晰看见他的身影,那里面装的只有他。
有那么一瞬间,李山觉得温知盈是在无声盼着他撑腰,她把所有的委屈摊在他面前,等着他问,等着他解决,等着他给她做主。
李山说不上在意还是嫌她哭得麻烦,脑子一抽,下意识出声:“谁欺负你了,我去帮你算账。”
温知盈闷闷出声:“没。”
李山不信。
刚开始他或许还信温知盈是被他凶哭的,可后面她哭得那么伤心,绝对不可能是因为他。
他认了真:“哭也没什么用,你一个人闷着还不如给我说说。”
温知盈扁了扁嘴,那点没散干净的委屈又漫了出来,忍不住小声诉说:“洁牙的盐太苦了,我早上用的时候呕了好几次,嗓子都呕痛了。”
李山:“就这个?”
温知盈耸了耸鼻尖,倾诉一旦起头,便再也收不住,所有情绪都一股脑窜了出来。
她抬起头把脸完全露了出来,开始絮絮地讲:“那床也硬,硌得我浑身都疼,现在还疼呢。”
“还有昨晚的肉,嚼了后,我两腮酸痛了一晚上。”
“早上的粥也粗。”
她小声念叨着,事事说得杂乱又细碎,如此,倒真是把所有委屈都摊给李山看了。
“还有那水井,我弄了半天都打不上来水,手都累疼了。”
李山盯着她微噘的嘴,不知怎么的就想乐。
不会打水也让她委屈。
那怪谁,怪水井不好没让她打上水吗?
李山看了看她脏兮兮的脸,拿着帕子试探往她脸上贴了贴,见她没躲,便动手擦了擦那些灰。
谁知温知盈眉尖一蹙躲开他,声音带着哭后的哑,“疼。”
李山拿开帕子,一抹红顿时闯入眼底。
李山看了看那团被磨红的皮肤,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忙解释:“我没用什么力气。”
温知盈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我知道,是布太粗了。”
李山捏了捏手里软软的帕子。
嗯,这布也让她委屈。
温知盈吸了吸鼻子,伸出手,“帕子给我吧,我自己来。”
李山正欲递帕子,目光落在温知盈的手心上,动作霎时一顿,“你手怎么了?”
温知盈顿时难堪,忙蜷着手指把手往后藏了藏,“没事。”
李山才不信,他都看到了,“给我看看。”
温知盈咬唇,“真没事。”
李山声音沉了几分,“你再不给我看待会儿我直接拉你手看了。”
温知盈被唬得不敢再藏,磨磨蹭蹭把手伸了出来,摊在李山面前。
只见摊开的手心通红一片,之前长的几个水泡已经全被挤烂,皮肤破开下的嫩肉被磨得发红,里面还沁着血丝。
那手心皮肤白嫩,衬得那几个伤口格外刺目狰狞。
李山盯着她的手心,眉心狠狠皱了皱,“你劈柴了?”
温知盈难堪至极,弱声含糊道:“没劈柴,我就是扫了下院子……”
李山鼻间喷出道粗气,吃肉腮帮子疼,睡床腰疼,洗脸嫌布粗,扫个院子也整得像劈了一院子柴似的,这人到底是多娇气?
不过想想也对,她是花楼里出来的,里面也不用干活,养得娇气一点也合理。
他扫了眼四周干干净净的院子,起身朝屋里去,“进屋,上药。”
温知盈怔了怔,忙也起身抬步跟了上去。
屋内。
温知盈乖乖在桌边坐好,右手放在桌上露出手心。
李山拿着药瓶坐在对面给她上药。
药粉抖落到伤口上顿时一阵刺痛铺散开,温知盈手掌不由颤了颤。
李山动作顿了顿,抬眼问:“疼?”
温知盈摇头,低声回:“不疼。”
李山低头继续上药,“忍一忍,上完药就不疼了。”
温知盈愣愣点头。
过了会儿又想着李山低着头看不到她的动作,又开口补充:“好。”
李山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上药。
这伤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在温知盈手上看着确实骇人。
李山上完药,把药瓶收了起来,“好了,这手你最近别干活,过两天就好了。”
他又补充道:“以后家里的活也不用你干。”
温知盈急道:“那怎么行……”
“我说行就行。”李山打断她的话,“这是我家,我不喜欢别人干活。”
就她这娇气样子,真干了重活说不定得哭成什么样。
再说了她又不是他的谁,犯不着帮他干活。
“反正这半年,你绣花也好,在家玩也好,你只做你自己事就行。”
到时候时间一到,他们就一拍两散。
温知盈想了想,她这手要靠刺绣挣钱的,也确实不能再伤了。
她轻点头,“好。”
李山满意了。
他拿起桌上的碗倒了半碗水,视线瞥到温知盈泛干的唇,又把碗递了过去,“你喝。”
温知盈下意识用右手去接,手一动便牵扯到伤口,不由痛得“嘶”了一声。
李山压了压眉心,把碗又递过去了一些,“我抬着,你自己喝。”
温知盈刚抬起的左手又放了下去,微微低头去衔碗口。
一个被伺候惯了,一个只当照顾伤员,谁都没觉得不对。
温知盈喝了两口便不愿再喝。
李山:“不喝了?”
温知盈摇头,“有些硬。”
李山不明所以,“碗硬?”
她吃碗了啊?
温知盈温声解释:“是水有些硬,我还不太习惯,喝一些就好。”
李山瞪大眼,把碗一收,咕嘟咕嘟就把剩下的水全灌下了肚。
顺溜的,连粒石子也没有,哪来的硬?!
他面前坐的这哪是花楼出来的姑娘,分明天上的仙女下凡了,必须得喝琼浆雨露才行!
还好不是他媳妇,不然真得被折磨透。
温知盈看了看李山手里那被喝得干干净净的碗,又安静收回视线。
入乡随俗,习惯就好。
李山把碗放好,站起身又看了看她那双还泛着湿红的眸子,“我出去一趟,等会儿回来做饭。”
温知盈轻声应:“好。”
李山走到柜前,伸手从里面掏出个小布包。
温知盈面对着他的背影,只能看到他拿了什么东西放进怀里,其余的再也看不清。
她礼貌收回视线,低头盯着手心刚上的药粉。
那里上了药,已经没有那么疼了。
李山把东西放好,出门路过温知盈时顺口知会:“我走了啊。”
温知盈抬眼看着他跨出房间,眨了眨眼后站起身,跟着李山一路走到院门口。
李山出了院门,踏上出村的路,余光一直往后瞥,直到那抹身影转身又进了院,才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
他微僵的身形终于放松下来,嘴里嘟囔:“做什么送我出门,活像小媳妇送男人出门一样,搞得我浑身都不自在。”
温知盈哪知道他的想法,她只是想着她要礼貌一些,就那么干坐着感觉不太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