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知道了沈平珺的字后,又不知从哪得知她喜种花?特意辟了个园子,取名叫“清逸园”,连通了内院主院。
春寒未尽,园中移栽了两株红梅,香气清雅。内室有一花窗,隔窗可见云淡风轻,红花灼灼。
本朝没有三日回门的风俗,却需要祭拜宗祠以及面见诸位族老,以示新妇得到他们的认可。皇家礼仪,颇为繁重。沈平珺在礼毕之后懒得外事,在府中安安静静待了近十日。
婚假结束,萧衍向陛下请辞了礼部侍郎的活,新任国子监司业。被陛下扔了一脑袋奏章,听说气得陛下大骂其“娶了媳妇忘了娘舅”。
萧衍倒面色如常,今日还早早去了国子监,美名其曰“关爱幼苗”。
日上高头,沈平珺搭着毛毯,手掌交叠在腹部,掌心握着一只汤婆子。她闭眼躺在榻上,屋内开了半扇窗户,早春晴光沁在肌肤里,若昆山之玉。
绿翡在一旁坐着,翻读账本。郡王府的中馈已交由沈平珺,她伴着凉风听着,默默在心里校验。
说来,她有个好为人师的毛病,身边的丫鬟个个都被她教得能识文断字。红环今日便是替她巡视嫁妆铺子去了。
光影交织,渐渐阴影占了上风,外头风声大了些。
沈平珺终于懒洋洋地起身,早前吩咐了府中嬷嬷做了几大盒糕点,叫上丫鬟们拎着去了国子监。
“爹。”
沈平珺一声“爹”唤得脆生生,监堂内正在翻阅课卷的沈祭酒抬起头来,隔着半敞的门扉便瞧见自家闺女提着一只朱漆食盒,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人手两盒,浩浩荡荡地立在廊下日光里,笑得眉眼弯弯。
沈弘毅搁下手中的朱笔,捋须笑道:“怎的这时候来了?”
“来查您的岗。”沈平珺提着裙摆跨进门,将食盒往案上一搁,揭开盖子,热气裹着米糕的清甜味便涌了出来,“瞧瞧您可曾好好用膳?”
“看这光景,便是没有。”她瞥见一旁只动了几口的素面,皱了皱鼻子。
沈弘毅轻咳一声,目光落在那摞得整整齐齐的糕点盒上:“这许多,是来喂我还是来喂那些学子的?”
“都有。”沈平珺大大方方地应了,转身吩咐绿翡:“给各位博士、助教都送些去,剩的放到前堂,下学后学生们自取便是。”
绿翡应声去了。
沈平珺拈了一块桂花糕递到父亲嘴边:“尝一口,我让嬷嬷少搁了糖,您近来案牍劳形,甜食不宜多,却也不能没有。”
沈弘毅接过,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火候正好。”他抬眼看女儿,“这些日子在王府住得可惯?”
沈平珺在父亲对面坐下,随手翻了翻案上的课卷,漫不经心道:“惯与不惯,总要住的。”
想了想,语气放缓了些,又补充了句:“院子倒好,他特意辟了个园子,种了两株红梅,花窗开得巧,躺着看云看花都相宜。”
沈弘毅听她语气平淡,却并无郁色,稍稍放下心来,又听她继续道:“就是太闲了。在家时还能替您整理整理藏书、训一训小弟那只泼猴。如今整日闲卧,骨头都要酥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杂乱又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少年探进头来,眉目清朗,与沈平珺有三分相似,正是她胞弟沈平琮。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差不多年岁的少年,都探头探脑地往里头张望。
“姐!听说你带了好吃的来?”沈平琮一眼瞧见食盒,眼睛顿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窜进来,伸手便要去拿。
沈平珺手里的手册“啪”地敲在他手背上:“先净手。”
沈平琮讪讪地缩回手,朝身后几个伙伴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少年也规规矩矩地进来,齐齐唤了一声“沈姐姐”。
沈平珺一一打量过去。平琮这几个同窗她是认得的——林家的小郎君林怀瑾,生得斯文白净,是太学里有名的书痴;赵家的赵明远,高高瘦瘦,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瞧着便是个机灵鬼;还有两个面生些,约莫是今年新入学的。
“逃了自习来的?”
几个孩子都不做声。
沈平琮支支吾吾拼出句:“您都知道,干嘛说出来?”
“行了,都坐吧。”沈平珺示意丫鬟搬来几把椅子,自己亲手将食盒里的糕点一样样取出来摆好,“梅花糕、红豆糕、枣泥酥、绿豆饼——都是用今年新收的粮食做的,你们尝尝。”
少年们道了谢,净了手,各自取了一块。沈平琮咬了一口红豆糕,含糊不清地道:“姐,这红豆糕比外头买的好吃多了。”
“自然。”沈平珺端坐着,不紧不慢地说:“红豆是去年庄子上收的,粒粒饱满,煮的时候加了陈皮去涩,又用蜜渍了一夜才入馅。糕粉是今年新磨的糯米,过三遍细筛,蒸出来才够松软。你们吃的每一口,从种到收,从磨到蒸,少说经了三四十个人的手。”
赵明远嚼着糕点,随口接道:“沈姐姐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齐民要术》里说的耕、耙、耢、耩,一粥一饭,皆来之不易。”
沈平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赞赏:“赵家小弟读过《齐民要术》?”
“翻过几页。”赵明远嘿嘿一笑,嗓音还稚嫩:“我爹说读书人不能只读圣贤书,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将来做了官也是个糊涂官。”
“令尊说得在理。”沈平珺点点头,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吃糕的林怀瑾,“怀瑾呢?日后想做糊涂官还是明白官?”
林怀瑾放下糕点,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才道:“家父常说,读书明理,为的是济世安民。我……我大抵是想做个能为民请命的官,像包孝肃那样。”
闻言,沈平珺不禁弯了眉眼:“有志气!不过包拯可不是光读律令就能成的,刑名、钱粮、水利、农桑,无所不通。你如今经义学得扎实,旁的也不能落下。”
林怀瑾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平珺又看向赵明远:“你呢?”
赵明远眼珠一转:“我?我想做生意。”
此言一出,几个少年都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士农工商,商为末业,读书人即便家中有商贾之事,也少有人肯这般坦荡说出来的。
沈平珺面上不见鄙夷之色,反而饶有兴趣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哦?做什么生意?”
“什么生意都成。”赵明远大大方方地说,“我爹说,这天下的事,说到底都是生意。粮食丰歉是老天爷的生意;边关和战是朝廷的生意;百姓能不能吃饱穿暖,是当官的生意。我想先做明白天下的生意,再去做官——或者不做官也罢,能把一方的物产流通起来,让百姓手里有余钱,也是功德。”
沈平珺听罢,轻轻拍了两下手:“赵家伯伯教得好,你也想得通透。不过——”她话锋一转,指了指桌上的糕点,“你既然想通商贾之事,那我考考你。这碟绿豆饼,用的绿豆是今年湖州的新豆,糯米是苏州的,糖是岭南的霜糖,油是北地胡麻榨的。从产地运到京城,再制成糕点,再卖到食客手里,这中间经了几道手?各环节利钱几何?谁赚得最多?谁又最辛苦?”
赵明远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沈平珺笑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想,不着急。你既有这个志向,往后便多留一分心。这些事书上不写,要靠脚去走,靠眼去看,慢慢才懂。”
赵明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向沈平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
沈平珺又转向那两个面生的少年。其中一个腼腆些,小声说想做个经学博士,教书育人;另一个说想随父兄从军,去边关挣功名。
沈平珺都一一认真听了,又认真答了。说到农事时,她索性把几样糕点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节气与播种,到土壤与施肥,再到虫害与收成,讲得条理分明,间或还引用几句《氾胜之书》和《四民月令》里的话,听得几个少年目瞪口呆。
沈平琮神色得意:“这可是我姐!”
沈弘毅在旁看着,眼底含着几分傲意,转瞬又掠过一丝轻愁。
他这个女儿,瞧着端庄知礼,可自小便有几分跳脱的性情,偏又肯下苦功读书,天文地理、农桑商贾,无所不涉猎。
她教人的法子也不拘一格,不似太学中正襟危坐的讲经,倒像是闲话家常,可偏生句句都落在实处,连这几个素日里坐不住的学生都听得入了神。
如今女子为官虽只在内庭,可外头的女夫子却不少。他也不知这赐婚是好是坏?
天边橘红的云霞吐出袅袅烟气,远处隐隐传来钟声,正是太学下学的信号。
几个孩子吃了两块糕饼后,都恭敬离开了。只留下一个吃得满嘴渣的沈平琮。
沈平珺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对沈弘毅道:“爹,我今日想回家住几日,正好替您整理整理这些书册。”
沈弘毅还没答话,沈平琮已经跳了起来:“好!姐你回来住,娘可想你了!我也想你了!”
沈弘毅还有些犹豫:“郡王那边?”
“爹,姐姐是嫁给他,又不是卖给他。”
沈平珺勾起唇角,对着绿翡吩咐:“把这盒糕点给郡王送去,告诉他我回娘家小住几日,大约三四日便归。”
沈平琮拉着她的袖口,撇撇嘴道:“姐,姐夫对你好不好?”
“你觉得你姐夫好不好?”沈平珺问他。
他沉默了会,凑到沈平珺耳边小声嘀咕:“……中看,但不知道中不中用?”
“你我,用心看便是。”说罢,沈平珺点了点他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