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十四年,正月十八,宜嫁娶。
天光乍起,沈平珺便被红环和绿翡从锦被中拉起来。
“姑娘,今儿可再赖不得了!”红环的声音压得低,隐隐带着笑意,动作却利落,一把将锦帐挑起,“外头迎亲的队伍卯正就要出发,再不起可来不及了。”
绿翡从旁端来一铜盆温水递上,水汽氤氲间,露出一张尚带睡痕的鹅蛋脸:“姑娘先洗把脸,醒醒神。婢子方才往前头去瞧了一眼,老爷和夫人早早起了,夫人眼眶红红的,怕是昨夜没睡好。”
沈平珺接过帕子,覆在面上。温热的水汽浸润眉眼,将她从残梦中缓缓拉回。
快要二十岁了。她原以为自己会在沈府待成老姑娘,一辈子陪着父母、带着弟妹,每天读读书喝喝茶。春日放纸鸢,秋夜赏明月,就这么平平静静过一辈子。谁知去岁上巳花宴,竟入了长公主的眼。
长公主向陛下请旨为她和其子赐婚。
珩郡王萧衍,她见过么?似乎没有。只知他少年封爵,是天子亲外甥,生的清冷矜贵,旁的便一概不知了。
想起母亲总唤自己的字,这一嫁,往后听得便少了。
“姑娘,该着衣了。”
沈平珺起身,任由几个婢女为她一层一层穿上那件玄色嫁衣。衣以玄色为底,领口与袖口镶着朱红边缘,上绣翟鸟纹。玄乃天之色,朱乃地之色,天地玄纁,是为正礼。
她望向铜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眉目依旧,却被这满身玄朱衬得端肃起来。
“姑娘真好看。”绿翡在一旁喃喃,“奴婢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新娘子。”
红环瞪她一眼:“莫要贫了,快去把妆奁拿来。”梳头、上妆,一桩桩按着规矩来。
喜娘立在一旁,口中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话到耳边,沈平珺垂下眼睫。往日里只觉寻常俗套的吉祥话,今日竟真要应在自己身上了。
外头忽然热闹起来,锣鼓声、鞭炮声、笑声,隔着几重院落都能听见。
“迎亲的队伍到了!”有小丫鬟跑进来报信,“郡王爷亲自来的!”
沈平珺握着梳子的手微微一顿。她端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忽然想起昨晚母亲坐在床边说的话。
“清逸,娘知道你心落不到实处,可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长公主是个好相与的,珩郡王……娘打听过,是个正派孩子,身边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母亲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嫁了人也是娘的孩子,受了委屈就回来告诉娘,娘和你爹给你做主。”
他亲自来?
按制,郡王娶亲,原可遣亲贵代为迎娶。她还以为他不会来的。
喜娘喜道:“郡王爷亲自迎亲,这是给姑娘体面呢!”
沈平珺轻“嗯”一声,将梳子放在妆奁旁。一手接过红环递来的却扇,捏着扇柄,平放于膝上。
那是一柄六角宫扇,扇面以素白为底,上用朱砂绘着缠枝卷草纹,枝叶舒展,古拙生动。扇柄垂着玄色的流苏,缀着小小的玉珠。
她端坐于床沿,垂眸等着。
外面喧哗声越来越近。她隐约听见父亲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不知说些什么?
脚步声渐渐杂乱起来,人群来来往往。有一个人,脚步很轻。沈平珺仔细去听,声音逐渐贴近。
是一双玄黑色的靴子,靴面干干净净,一丝尘也无。它的主人站定了,就在她面前,一步之遥。
她听见司仪高唱道:“却扇——”
四周安静下来。
她抬起手,将却扇举至面前。扇面上的卷草挡住了所有视线,她看不见他,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透过素白的绢面,落在她身上。
一息,两息,三息。
她缓缓放下却扇。
扇面一寸寸低垂,她隔着扇沿向上望去。
先是玄色嫁衣襟口,朱红镶边;再是下颌,轮廓分明;而后是薄唇,轻抿成线;最后落至双眼——他在看她。
目光平静,无喜无怒,却极是专注。仿佛这一室红烛、满堂宾客、满世喧嚣,皆与他无关,他只看着她。
沈平珺的心尖轻轻一滞。
她垂眸,复又抬起,与他对视。
四目相接。
喜娘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低声提醒:“殿下,该催妆了。”
萧衍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移开。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清越。
沈平珺抬眸。
他看着她,一字一字道:“我来迎你。”
外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沈平珺被红环和绿翡搀扶着,一步步往外走。却扇仍持在手中,挡着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的路。
跨出闺房门,穿过游廊,走过正堂——每一步,都有人簇拥着、搀扶着,耳边是嘈杂的笑语声、祝福声,此起彼伏。
最后,她站定在府门前。
轿子就停在那里。以玄色为底,饰以朱红纹样,四角垂着玄色流苏。轿身宽大沉重,需八人抬。细看雕刻着朴素的云纹与几何纹样,古拙而庄重。
她正要上轿,却听身边一阵小小的骚动。
“郡王爷——”
“殿下这是——”
她微微侧头,透过扇面边缘,看见他走过来,走到她身边。
“我送你上轿。”他说。
声音不高,周遭却瞬间静了下来。
沈平珺怔了怔,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已伸出手,虚虚护在她身侧,陪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顶八抬花轿。
她踩着马杌,弯腰进轿,在轿中端坐好。却扇仍持在手中,她微微侧头,从扇边看出去——他就站在轿边,垂眸看着她。
隔着那扇素绢,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看见他微微弯了弯唇角。
然后轿帘落下。
“起轿!”锣鼓声起。花轿晃晃悠悠地前行。
沈平珺端坐轿中,眼前是那柄素白朱绘的却扇,耳边是震天的锣鼓和鞭炮声,心里却反复绕着那句“我来迎你”。
花轿落地时,沈平珺已不知过了多久。
喜娘掀起轿帘,红环与绿翡探身进来,一左一右将她搀住。
“姑娘,到了。”红环低声道。
沈平珺一手持扇,一手搭在红环腕上,由她们搀着走出花轿。脚下是青石铺就的地面,两侧燃着火炬,将夜色映得明晃晃的。她垂眸看着自己的裙摆,一步一步,被引着往前。
喜堂之上,长公主端坐于上首。她穿着深衣,容色雍容,目光含笑。
司仪唱礼。
“沃盥——”
有侍者端来铜盆,内盛温水。萧衍先上前,伸手就着水流净手,又以帕拭干。沈平珺随后,将双手浸入水中,温热的清水漫过指尖,洗去一路风尘。礼者将帕子递来,她拭净双手,抬眸时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
“对席——”
已有侍者将两张筵席相对而设。两人分别落座,一左一右,相对而坐。席间摆着几案,案上陈设着酒食。
“同牢——”
侍者端上一鼎牲肉,置于两席之间。所谓同牢,便是夫妻同食一鼎之肉。萧衍先取了一块,放入口中。沈平珺随后,也取了一块。鼎中肉味寡淡,只加了盐和梅子同煮,酸咸之味在口中化开。从今往后,二人同食一家之食,共饮一家之酒。
“合卺——”
司仪话音刚落,便有侍者奉上一只剖开的匏瓜。那匏瓜早已风干,从正中一分为二,以红线系着瓜蒂,将两半连在一起。每半瓢中都盛着酒。
萧衍取了一只,沈平珺取了另一只。两人各饮半瓢,再交换,将对方手中那半瓢饮尽。
匏瓜本苦,盛酒而饮,酒亦带苦。苦中回甘,是为同甘共苦之意。
沈平珺饮尽最后一滴,只觉得那苦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终慢慢化开,化成一丝若有若无的甘。
她抬眸,萧衍正将空瓢放回案上,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饮下的不是苦酒,只是寻常一杯水。
礼成。
司仪唱罢最后一句,沈平珺持着却扇,由红环与绿翡搀扶着,穿过喜堂后方的一道小门,往内院而去。身后隐隐传来宾客的喧哗声、劝酒声,以及萧衍被人簇拥着留在堂上的动静——她微微侧耳听了一瞬,便被引着走远了。
王府的内院比前堂安静得多。回廊曲折,檐下悬着铜灯,火光将青石地面映出温润的色泽。她垂眸盯着自己的裙摆,一步一步,被引至一间内室门前。
红环推开门,绿翡搀她跨过门槛。室内陈设雅致,一张拔步床挂着玄色镶朱边的帷幔,床上铺着新席与衾褥。靠窗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几碟糕饼果品,烛台里燃着两支红烛,火光摇曳,将满室映得暖融融的。
“姑娘,先坐下歇歇。”红环扶她在床边坐下,又将却扇替她持稳,“郡王爷在外头陪客,怕是还要一阵子。奴婢去给您倒盏热茶来?”
沈平珺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忙。你们也累了一日,歇歇罢。”
红环与绿翡对视一眼,正要说什么,外头隐约传来宾客劝酒的笑闹声,隔了几重院落,听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更久——外头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沈平珺微微抬了抬扇面,透过素白绢面的边缘,看见一双玄色靴子跨进门来。
萧衍进来了。身后的侍者提着一只朱漆食盒,将碗碟一样样取出摆在小桌上——一碗米饭、一碗鸡汤,几碟小菜,一碟桂花糕。
红环与绿翡识趣地欠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萧衍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落在那柄却扇上:“怕你拘谨,不肯用些吃食。”
沈平珺哑然,暗自抿了抿唇,还是道:“殿下早些离席,可有不妥?”
“无妨,有人招呼。母亲那边我会做解释。”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握住扇柄。
她抬眸,隔着扇面,只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扇柄被一点点抽离。
“饿不饿?”他问。
沈平珺迟疑一瞬,点了点头。
萧衍将筷子递过去,自己退到窗边坐下,并不看她。她低头吃饭,鸡汤温热,桂花糕松软,腹中暖起来,整个人也松泛了些。
等她放下筷子,他才起身。
“明日还要进宫谢恩,早些歇息。”他将却扇搁在一旁的妆台上,转身往外走。
“殿下睡哪里?”沈平珺轻声问。
他脚步一顿:“我睡外间。明日母亲问起,就说我略感风寒,怕过了病气。你不必忧心。”
话音落下,他已掀帘而出。
沈平珺望着案上空碗,唇角微微弯了弯。
这个人,倒也不似传闻中那样冷淡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