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玉闺臣 第2章 第 2 章

仪仗落定，车马停驻。

周遭喧嚣尽数消散，整条街道落针可闻。

文武随从分列两侧，身姿挺拔，神色肃穆，玄色官服整齐划一，自带皇家凛然气场，压得在场所有士子闺秀不敢抬头。

清河知县率一众地方官员快步上前，躬身垂首，行大礼参拜，声音恭敬肃穆：“微臣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密密麻麻的跪拜声整齐响起，响彻整条长街。

在场所有文人学子、世家子弟、平民百姓尽数屈膝跪拜，俯首在地，无人敢僭越半分。

唯独人群末尾的苏砚，身姿微微屈膝，垂首躬身，行的是闺秀浅礼。

他身形纤细，隐在人群之后，姿态温顺谦卑，看着与众人别无二致，丝毫不会引人注目。

唯有他自己知晓，在所有人俯首敬畏、心神紧绷之时，他的目光依旧沉静清明，心底无半分惶恐，只剩沉沉的笃定。

片刻后，一道清冷淡漠、不带半分情绪的男声自马车中传出，音色低沉悦耳，却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威严。

“平身。”

一字落定，简洁利落，无多余语调。

“谢殿下！”

众人纷纷起身，依旧垂首躬身，不敢直视銮驾方向。

鎏金马车的车帘被侍从轻轻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率先伸出，轻轻搭在车辕之上。

下一瞬，一道挺拔卓绝的身影缓步踏出马车。

萧珩身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墨发玉冠，身姿颀长挺拔，肩宽腰窄，是最矜贵端正的皇家仪态。

他面容俊美清冷，眉眼深邃凌厉，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无半分笑意，整张脸冷白疏离，自带储君的威压与淡漠。

一双墨眸漆黑深沉，似寒潭静水，俯瞰众生之时，淡漠无波，却能洞穿人心，看透虚妄。

二十二岁的少年储君，身居高位，制衡朝堂多年，历经无数党争风波，心性早已深沉如渊。

他立于车马之上，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视线缓缓掠过一众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意气风发的寒门书生，最终淡淡落在县学牌匾之上，无半分停留。

无人敢与他对视，无人敢揣测圣意。

随行的正四品学政大人上前半步，躬身低语：“殿下，今日清河县级文会如期举办，江南十里八乡优秀士子尽数汇聚，可供殿下巡查观摩江南学风。”

萧珩微微颔首，声线淡漠：“入内。”

“是！”

一众官员连忙引路，簇拥着少年储君缓步走入县学大门。

人群缓缓松动，众人纷纷抬首，目光满是敬畏仰慕，紧随仪仗涌入县学院内。

苏砚随着人流缓步而入，依旧居于末位，身姿清雅低调，不抢不闹，不骄不躁，温顺得如同真正养在深闺的无知少女。

县学院内宽敞开阔，青石板铺地，古木参天，回廊雅致。院中设数十排长案座椅，供士子落座答卷、书写文论。

正前方高台设主座、副座，是太子、学政、地方官员的观评席位。

众人依序落座，世家子弟居于前排，寒门士子居于中后，闺秀女子寥寥无几，尽数坐在最末偏席。

苏砚寻了一处最角落的位置安静坐下，身姿端正，垂眸静坐，安静得近乎透明。

周遭不少世家子弟低声谈笑，言语间皆是门第家世、科举仕途，偶尔有人侧目打量角落的苏砚，眼底带着几分好奇与轻慢。

沈家怀瑾之名，江南皆知。

绝世容貌，顶尖才情，唯独体弱多病、出身普通、无家世依仗，且身为女子，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在这些自带门第光环的世家子弟眼中，这般才女，不过是供人观赏的花瓶，空有才情，终无大用。

“听闻沈小姐诗词一绝，不知今日文会，可敢一展身手？”

“女子之才，不过风花雪月、闲情雅致罢了，如何能与我等经义策论相比？”

“可惜了一副好皮囊，若是男儿，定能金榜题名，如今身为女子，终究埋没一生。”

细碎的议论声轻飘飘传来，带着不自知的优越感与轻视。

苏砚置若罔闻，指尖轻轻放在桌案之上，心底毫无波澜。

世人浅薄，以性别论高低，以皮囊定前程，眼光狭隘，不值一辩。

他蛰伏十六年，见过人心险恶，尝过世间疾苦，早已不在意这些浮浅的评价。

今日文会，不拼诗词风月，不赌才情虚名。

他要赌的，是一线生机，是半生前路。

不多时，高台之上众人落座。

太子萧珩端坐正中主位，身姿端正，气场清冷，单手轻抵下颌，眸光淡淡扫过下方数百士子，神色慵懒淡漠，却自带滔天威压，让整个院落瞬间鸦雀无声。

学政大人立于台前，朗声开口：“今日清河春季文会，主旨——论吏治清弊，谈民生安策。限时一个时辰，士子自由落笔，文论择优呈上，由本官与诸位大人点评，最终决出三甲！”

话音落下，下方众人瞬间凝神提笔。

今日考题，不考风月诗词，不考经义背诵，直击朝堂吏治、民生时政。

这考题极为刁钻，看似宽泛，实则极难落笔。

世家子弟自幼浸淫官场门第，深谙朝堂规则，下笔多是歌功颂德、虚浮谄媚之词，稳妥却无新意。

寒门士子见识浅薄，眼界有限，大多只能空谈仁义、泛谈民生，空洞无物，难以出彩。

一时间，院中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整齐肃穆。

所有人皆低头落笔，奋笔疾书。

唯有角落的苏砚，迟迟未动。

他垂眸静坐，指尖轻触桌案，眼底沉静如水，看似无所事事，实则正在飞速梳理思路。

昨夜古籍窥见天机，今日文会考官偏好「务实、清廉、重寒门、轻虚浮」，最厌谄媚空洞、华而不实的文论。

且近期江南漕运余弊未清，朝堂正欲整改地方吏治，太子此番南巡，本意便是巡查学政风气、肃清地方贪腐。

他的文论，必须精准踩中时弊，贴合朝堂新政，务实中肯，有理有据，既不激进触怒权贵，亦不空洞流于表面。

片刻梳理，苏砚心中已有完整框架。

他缓缓提笔，纤长白皙的手指握着毛笔，姿态清雅柔和，是女子温婉执笔的姿态，可落笔之间，字迹凌厉端正，风骨凛然，笔锋藏锋，力透纸背。

字字沉稳，句句务实。

开篇不谈虚浮天道，不谈空泛仁政，直击江南地方核心弊病：学政徇私、寒门受压、吏员冗杂、漕运余弊、民生疲敝。

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先点弊，再溯源，后给策。

从基层学政整改，到寒门取士公正，再到漕运精简、吏员裁汰、民生休养，每一条对策都贴合江南实情，精准可行，绝非纸上谈兵。

他落笔极快，行云流水，数千字策论一气呵成，无半分卡顿涂改。

旁人尚在斟酌开篇、纠结词句，他已然通篇落笔，字字珠玑，句句切中要害。

静坐、提笔、落笔、收笔。

全程从容淡然，不慌不忙，与周遭一众焦灼蹙眉、反复涂改的士子形成极致反差。

高台之上，众人目光皆落在下方士子身上，默默巡查观望。

萧珩眸光淡漠扫过全场，本是漫不经心的扫视，目光掠过角落那道纤细素白的身影时，微微一顿。

全院数百人，人人焦灼紧绷、埋头苦写，唯独那名白衣少女，从容沉静，落笔如风，姿态清雅淡然，透着与年龄身份极不相符的沉稳笃定。

他素来观察力极致敏锐，一眼便看出异常。

寻常闺秀女子，写时政策论，要么空洞无物、柔弱片面，要么畏首畏尾、不敢直言。

可此女落笔的姿态、沉稳的气场、收笔时的笃定，全然不像养在深闺的柔弱少女。

更像是常年深耕吏治、深谙时政、胸有丘壑的寒门士子。

萧珩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距离太远，看不清字迹，可那道身姿步态，早已落入他眼底。

身形纤细，体态柔弱，可肩背挺拔端正，绝非常年娇养慵懒的闺秀姿态。

行走坐卧之间，藏着男儿的端正风骨，只是被刻意收敛掩饰，藏得极深，足以骗过世人，却骗不过他阅人无数的双眼。

短短一瞬，萧珩心底已然有了判断。

此女，有问题。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学政大人朗声宣布收卷，一众侍从逐排收取答卷。

无数士子纷纷停笔，不少人面色焦灼，蹙眉叹息，自觉文论平庸，难以出彩。

侍从很快走到角落，收走了苏砚薄薄一纸策论。

数百份答卷尽数收至高台，诸位考官、官员分头快速阅览筛选。

大半答卷皆是千篇一律的空洞套话、谄媚虚言，看得一众官员频频摇头，心生乏味。

世家子弟的文章华丽空洞，辞藻优美，却无半点实际对策。

寒门士子的文章质朴直白，却眼界狭隘，逻辑混乱，不堪细品。

筛选过半，依旧无一篇亮眼之作。

一众官员神色平淡，已然默认此次文会无出彩佳作，只是寻常乡野士子水平。

就在此时，一位阅卷知府忽然瞳孔微亮，抬手拿起一纸薄薄答卷，神色震动，连忙起身呈上：“学政大人！此篇文论，绝佳！”

众人瞬间侧目。

学政大人连忙接过答卷，垂眸阅览。

不过片刻，他的神色从平淡转为震惊，再变为赞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通篇无华丽辞藻，无虚浮谄媚，字字务实，句句中肯。

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溯源精准，对策可行。

从地方学到朝堂吏治，从民生疾苦到漕运整改，眼光通透，格局开阔，绝非寻常乡野士子所能写出，甚至远超不少朝堂基层官员的认知。

更难得的是，文笔沉稳老练，分寸极佳，懂进退，知尺度，针砭时弊却不激进，提出对策却不越界，深谙为官之道、理政之法。

“妙！绝妙！”

学政大人忍不住低叹出声，满眼惊艳：“小小清河县级文会，竟藏有这般顶尖人才！此策论，不输朝堂三甲士子！”

一众官员纷纷围上阅览，看过之后，人人神色震动，连连赞叹。

“眼光卓绝，格局宏大！”

“务实求真，句句切中江南要害！”

“这般心智眼界，绝非寻常少年人所有！”

所有人都被这篇策论彻底折服。

学政大人双手捧着答卷，神色郑重，转身躬身递至萧珩面前：“殿下，此篇文论为本次文会最佳，臣阅遍数百答卷，唯此篇格局眼界、理政思维，堪称顶尖！请殿下阅览！”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页答卷之上，满心好奇，究竟是何人之作，能得一众官员如此盛赞。

萧珩微微抬眸，伸手接过答卷。

修长白皙的指尖拂过纸面，目光垂落，静静阅览。

一目十行，字字入心。

越看，他眼底的淡漠便淡去一分，深邃的眼眸之中，探究与讶异愈发浓郁。

通篇策论，逻辑缜密，格局开阔，吏治见解老道通透，对策精准落地，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这般认知、眼界、心性、格局，别说江南乡野士子，就算是京城国子监的精英学子，也未必能及。

绝不可能出自一位足不出户、体弱多病的江南闺秀之手。

萧珩目光落在答卷落款处——沈怀瑾。

他抬眸，眸光穿透层层人群，精准落向角落那道素白纤细的身影。

少女垂眸静坐，温顺安然，眉眼柔和，气质温婉，看似柔弱无害，与世无争。

可此刻在萧珩眼底，这副温柔皮囊之下，已然藏不住惊人才华与深沉城府。

他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薄唇微抿，心底已然笃定。

沈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