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衣局 第1章 第1章 辞却江南春

临榆城是一座粗粝又温柔的北国老城。

三面环山，一面临江，整座城被连绵的长白余脉拢在怀里。城外是无边无际的林海，城内错落着坡路、石阶和老巷，没有平整开阔的平原，全是起起伏伏的山城肌理。

相比省城，临榆城离邻国更近。大部分有志向的年轻人已经不在这里生活了，留下来的多是安于现状的中年人和老人。也正因如此，临榆人都很热情——一来是北方人骨子里就自来熟，二来都是多少年的街里街坊，处得跟一家人似的。街上偶遇的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能到一家去吃饭。

这些年随着旅游业发展，临榆城仗着多民族聚居的优势，也开发了不少旅游产业，专门圈出了开发区，建了许多民俗景点，接待往来游客。

但大多数本地人还是生活在老城区，处处是烟火气。大城市里都是植入智能体的连锁超市，这里还保留着街道两侧的路边市场。自家院子种的蔬菜，架起棚子现做的面食，甚至还有卖活鸡活鸭的商贩。只要下了自家的楼，就能买到日常想要的一切。

正因如此，临榆市区内只有一条正规的商业街，有一家大一些的综合商场，和一些临街商铺，主营饭馆、服装鞋帽和美容美发之类。

商业街的尽头，有一幢两层青砖小楼，深灰瓦檐古朴沉敛，历经山风江雾常年浸润，瓦色温润厚重，无半分破败颓相。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实木牌匾，写着"藏衣局"三个字，字迹清隽素雅，不张扬、不凌厉，像极了守铺之人的性子。

这是一家成衣铺，专门手工定制高级成衣。看牌匾上还搭着崭新的红绸，应该是刚刚开张不久。

此时，这家店的老板季惟桢正紧裹着夹棉褂子，坐在窗边发呆。他身形清瘦，眉眼柔和，带着江南人特有的温润气韵，与窗外凛冽的北国风雪形成了极强的反差。

"你说你这孩子，有南方暖和地方不呆，跑这冰天雪地的地方来干啥？"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听不到回应也没在乎，自顾自地絮叨。

"大磊那臭小子也是，都没跟你讲清楚这边的情况就让你过来了。你这看着挺精明的，咋就能让他那满嘴跑火车的给你唬弄来了呢？"

妇人口中的"大磊"是她的侄子，全名叫王正磊，也是季惟桢的大学同学兼好友。年前一次饭局上，季惟桢偶然聊起自己不想在江南待着，想找个人少安静的地方开间小铺子。王正磊一听，正好自己老家在临榆，北方小城，人少安静，就跟季惟桢强烈推荐。季惟桢听得心动，又单独找了个时间，打算跟王正磊细聊。

"老季，你说你这祖传的手艺在江南多吃得开啊，咋就不想在这待了呢？"

季惟桢从十八岁上大学开始，王正磊就叫他"老季"，一叫就叫了快十年。可他看过王正磊的身份证，明明比他大了半岁。后来叫着叫着就习惯了，季惟桢甚至跟他待的时间太长，染上了一口不太正宗的东北口音。

"你是知道我家情况的。"

季惟桢没再多说，王正磊秒懂。

季家在江南的成衣铺是百年老店，支撑这百年门面的是季家祖传的一套针法——不是制成衣，而是擅修补。所以有很多人慕名而来，专门找季家传人修补高档服装。发明这套针法的季家先人本就是一名妇人，她立下规矩，只传女不传男。因此每一辈的传人都是女儿，只能招赘婿上门，生下的孩子也都随母姓。

可到了季母这一代，外婆只生了季母一个女儿就病逝了。而季母生了季惟桢后，便与他父亲离了婚，再也没嫁人。为保手艺不失传，只能破了先人规矩，在季惟桢十八岁生日那天，把这套针法传给了他。

从小在家族耳濡目染，学一套针法并不难。只是当把这套针法全部学完之后，就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起先是修补旧衣时，他常常会突然头晕。季母担心他是长期面对针线这种细小物件，视力出了问题，可去了医院，医生却说没什么事，健康得很。全身检查也一切正常。季母怀疑他是不是不想做裁缝这一行——毕竟是个年轻小伙子，坐不住是正常的。但看他拿着针线很认真的样子，又不像是不想做，打算再观察一下。

然而季母发现，这种头晕只在修补旧衣时发生，裁剪新衣就不会。

慢慢地，季惟桢修补时不再头晕了，而是在接触到旧衣时，眼前会出现一些模糊的影像。看不清具体的人，只能看到一些事件片段。他旁敲侧击地问过衣服主人，发现这些事情确实是穿衣人近三个月内经历的。再后来，影像渐渐清晰，人物也有了具体样貌，甚至能看到更久以前发生在衣服主人身上的事。

这种情况出现久了，让季惟桢十分困扰。他和母亲坦白了自己的情况，表示自己不适合做修补旧衣的工作，也不想继承这门手艺了。

季母心疼儿子，也不强迫他，让他去做新衣的制作工作。可好景不长，季惟桢发现事情更糟了。

他不止能看到旧衣上的事，连成衣铺里的新衣，只要被人试过，也会出现影像。

季家的成衣铺每日人来人往，季惟桢被动地看着这些人身上的故事，疲惫不堪。他想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生活。

所以当他跟王正磊说起这件事时，为数不多知道内情的王正磊，决定帮一帮这个好哥们儿。

"你要是真想通了要离开，我老家倒挺适合你。那边人少，也安静，而且我家正好有个面街的门市房，上个月租客干不下去刚退租，你可以过去开间铺子，接你自己想接的活儿就行。"

季惟桢确实心动了。

"那你把房租算一下，我先付一年的。"

王正磊大手一挥。

"都是哥们儿我还能收你钱？本来老家那边房租也没几个钱，一年租金都不抵你做一件衣服的钱。那什么，我正好要去见老丈人，你给我做套西装就行。"

季惟桢点头答应，到时候选些高档料子抵房租就是了。

"我爸妈都跟着我南上了，那边钥匙在我二姑手里。我二姑以前在这边做过住家保姆，做南方菜啥的都拿手，你要是需要就让她给你做做饭，每个月给个零花儿，反正她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我把她电话给你，到了地方自己联系。"

王正磊随后把房子的具体地址和姑妈的联系方式都给了季惟桢。

回到家，季惟桢和母亲说起了这件事。季母想了想，既然儿子实在痛苦，不如让他出去散散心。

"只是你从小到大也没出过远门，妈妈还是有些担心。"

"妈，我过完年就二十八了，能照顾好自己。"

"唉，你也知道二十八了，也不急着找个女朋友，就这么只身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妈妈明天多给你拿些现金，也不知道那边让不让用微信支付。"

看着妈妈要开启过度关心模式，季惟桢赶紧制止。

"妈，我打算陪你过了年才出发，你别过度焦虑。家里铺子的事就麻烦你了。"

季母一听过了年才走，不那么紧张了。

"咱家这铺子其实我早就不想做了，要不是好些老主顾还特地找来，妈妈也想找个地方躲清净。"

季惟桢第一次听母亲说起不想开铺子的想法，有些惊讶。

"妈妈想好了，你要是真不想接管，就等妈妈哪天做不动了，把铺子盘出去，那套针法没有传人就上交国家。什么祖传不祖传的，反正你外婆都不在了，没人管得了咱们母子。"

季母想了想，又怕儿子担心铺子关了没有经济来源，补充道：

"放心儿子，咱俩就是靠着吃老本儿也能过得很好。你在那边想怎么折腾都行，妈妈给你做靠山。"

所以过了年的三月，季惟桢怀里揣着季母塞给他的两沓现金，踏上了北上的飞机。

初至此地，落笔成文。不求热度，惟愿相逢，感谢各位驻足，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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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辞却江南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