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崖子游记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渡劫

当日下午，见陆衡与张许、张同等在厅里商议粮草库银事宜，我便策马去了趟官溪山。

燕七和陈敢已提前赶至那里，奉了陆衡令，将山里守营的五千人马迁回城外军营，并将寂城所带粮草辎重，全部运回岱阳城营房入库听用。

待他们撤离完毕，我策马回到城外，查看各支降军的收编及操练情况。

锦沅、卫灵之、姜雷、曹猛及众将领还在城外忙得热火朝天。

天已近黑，几百艘大船停在湖湾处听用，河滩上的兵甲操练声震耳欲聋，而岱心湖、青苇湖及护城河上，几十条巡哨兵船来回巡弋，有条不紊。

我下了马，天上飘着小雪，路面湿滑，沿着河岸缓缓行走，便在这时，隐隐听到有人唤我。

“云开，师弟！”

我只当自己出现了幻听，雪花飘飘，一回头，我师兄九皋竟出现在身后不远处。

我吃了一惊，忙迎上去：“师兄，你怎么跑来了？”

他并未幻作青萍山中那副七八岁的童儿模样，而是一身素青道袍，身量伟岸，面容俊朗，仙风道骨——除了仙鹤本体，这才是他修炼的人形本相。

“说来话长。”九皋走过来，叹了口气道：“师父自闭关后，便一直在静室中枯坐。往年禅定，偶尔还会进盏茶水，可这次……滴水未沾。”

“这次怎么了？”我不由抓住他肩膀。

“童儿进去打扫，他浑无所觉。昨日我实在不放心，趁他入定悄悄近前查看，才发现师父的灵体……”九皋声音发紧，“他脸色苍白，周身灵气外溢，肌肤间竟隐隐显出枯荣交叠之状，五感俱闭，身体冰冷，宛若气绝。”

我闻言心头一沉，脱口道：“怎会如此？便是寻常仙家被人摄走魂魄，也不过是神不守舍，绝无这般衰败之相！”

“正是这话。”九皋急道，“师弟你是不知，师父闭关这些时日，整个人瘦脱了形！”

青萍山与人间时序不同，山门一日，人间一年，于我而言，已好些年没去看他了。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莫去了。”九皋一把拽住我，“天尊昨日已亲自到过青萍山。”

我一愣：“天尊？他怎会知晓？”

九皋道：“昨日一早，我发现师父灵体衰败，想喂他几颗仙丹，可牙关紧闭，半点气息也无，丹药化在唇边都淌了出来。我没了主意，这才赶去天庭求援。再者说，那瓶仙丹本就是天尊所赠，上次探望师父时留下的，说对师父修行有益。他走后师父便闭了关，走之前还再三叮嘱我好生照料——可这些时日，哪还谈得上照料？师父自入定，就再没有醒过！”

我听完心下一沉。金仙也避不过天人五衰，最怕的便是灵体华萎，元灵溃散。他当初三魂七魄被摄走大半，本就蹊跷，难道真到了劫至之时……

九皋颓然道：“所以昨日我一发现不对劲，便赶去天庭，正逢天尊早朝，我在殿外也不便闯进去。又恰好遇到司命星君陪青华帝君从下界巡察归来，他们见我候在阶前，问起缘由，我只得如实以告。帝君与司命听完都很着急，立刻入殿替我上禀。”

“然后呢？”

“天尊听闻，早朝都没开，当即便罢朝，带着司命星君随我赶回青萍山。”

“后来呢？ ”我急问。

“后来……天尊便将师父的灵体抱走了。”九皋声音低下去，“说是要亲自为他护法。”

“抱哪儿去了？”我忙又问他。

“混元殿。”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天尊自己的闭关之所么？师兄你既跟到殿前，为何不进去侍奉，反倒跑到凡间来——”

九皋面露难色，迟疑片刻才道：“我原本是跟着去的。可到了混元殿外，混沌兽横在门前，死活不让进。司命星君心直口快，只是在路上谏了一句，说天尊乃三界之主，怀抱仙臣行走天阙，实在不太妥，恐惹众仙非议，不如让臣……便是话没说完，天尊在路上当场翻了脸。厉声叱他‘朕的事，也轮得到你来置喙？’”

“司命吓得跪伏在地，噤若寒蝉。我见天尊雷霆震怒，哪里还敢跟进去。我在仙界行走数万年，便是凤帝御极时也不见这般严厉，从未见过墨离天尊如此动怒过。”

“后来混沌兽还传出天尊口谕，罚司命星君去司天监自领二十雷鞭。”

“就为一句话受罚？”

“便是。”九皋点头，我默然不语。墨离天尊素有仁君宽宥之名，便是当年东华帝君代行御极时，威仪虽重，也不及天尊体察臣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所以我才不放心，来凡间……看看师父那缕转世魂魄，陆衡那孩子，可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