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冷空气来了。不是那种慢慢降温的冷,是一夜之间从十度掉到零下的冷,像有人在天上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冰柜,冷风从里面灌出来,灌满了整座城市。郁桑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浓到遮住了视线。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高领毛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两只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小跑着出了小区。
公交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了。那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又蹲在站牌下面,抱着书包,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团,比冬天的时候缩得更紧了。那个中年男人今天没有抽烟,他站在垃圾桶旁边,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在地上不停地跺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郁桑站在站牌的另一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手心哈了一口气。热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包住了他的手指,但只包了一瞬就散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他用手指在冰花上画了一条鱼。尾巴很长,身体很短,眼睛一个点,嘴巴一个弯。画完之后他看着那条鱼,觉得它和以前画的不一样了。以前画的鱼嘴巴是平的,现在画的鱼嘴巴往上弯,弯得像在笑。他不知道是自己的手变了,还是自己的心变了。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二十。他走进教室,方远已经在了。方远今天穿了一件很厚的羽绒服,是深蓝色的,不是冬天那件亮橙色的了。他说那件亮橙色的洗缩水了,穿不下了,他妈给他买了件新的,深蓝色的,低调。但他把它撑得很胖,整个人鼓鼓囊囊的,像一个被充了气的、蓝色的、快要飘起来的气球。
“今天给你带了粥,皮蛋瘦肉粥,我早上六点去买的,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你用保温袋装着来的,应该还热着,你赶紧吃。”方远从课桌下面拿出一个保温袋,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饭盒。
郁桑打开饭盒,盖子掀开的一瞬间,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放进嘴里。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皮蛋切成小丁,瘦肉撕成细丝。他吃了几口,觉得胃里暖和了起来,那种从内而外的、慢慢扩散的暖意,比贴在任何地方的暖宝宝都要管用。
方远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仰着脸看他。“好吃吗?”
“好吃。”郁桑说。
方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然后把自己的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热水,推到郁桑手边。“喝点热水,今天太冷了。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感觉鼻子都要冻掉了。”郁桑看了一眼方远的鼻子,确实很红,红得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被霜打了的、还没熟透的草莓。他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是那种可以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的温度。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继续吃粥。
徐漾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那家面包店的标志。他把纸袋放在郁桑桌上,说了一句“给你带的”,然后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早饭——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
郁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可颂,比上次的大一些,表面撒了杏仁片,烤得金黄酥脆。他咬了一口,可颂的层次在嘴里散开,黄油的味道从每一层的缝隙里渗出来,甜而不腻,酥而不碎。
方远看着郁桑吃着两份早饭,用一种“我养的人终于胖了”的欣慰表情看了一会儿,然后转了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袋饼干,撕开,往嘴里塞了一片,嚼得咔咔响。
第一节是数学课。王老师今天讲的是导数的应用,函数的单调性与导数。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函数,求导,令导数大于零,解得单调递增区间;令导数小于零,解得单调递减区间。步骤写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有依据,像一本排版精良的参考书,每一行都站得直直的,不会歪,不会乱。
郁桑在笔记本上把步骤抄了下来。抄完之后他把课本翻到练习题那一页,开始做。第一道题,求函数f(x)=x?-3x的单调区间。他求了导,f'(x)=3x?-3,令导数大于零,3x?-3>0,解得x小于负一或x大于一,所以单调递增区间是负无穷到负一和一的正无穷;令导数小于零,3x?-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