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后的那个周末,方远发了一条消息给郁桑,说他想请郁桑和徐漾去他家吃饭。“我妈做的红烧肉比你们家楼下那家好吃一百倍。”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在对话框里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做物理卷子。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卷子上,把那些公式和数字照得很亮。
周日上午,郁桑和徐漾在小区门口碰了面,一起往方远家走。方远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楼房不高,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跺一脚亮一层,再跺一脚亮两层。郁桑跺了三下,从一楼亮到三楼,方远家在四楼,没有灯了,最后一段楼梯是摸黑走上去的。
方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卫衣,还是那只张着大嘴笑的鳄鱼,绿色的,牙齿很白,眼神很呆。他看到郁桑和徐漾,眼睛亮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进来,鞋不用换了,我家地板没你家那么金贵。”
郁桑走进去,方远的家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盘瓜子和一盘水果,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照片,方远站在中间,穿着一件小西装,领口系着蝴蝶结,门牙掉了一颗,笑得毫无防备。
方远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几滴油渍。她看到郁桑和徐漾,笑了一下。“来了?坐,菜马上好。”她的笑容和方远很像,眼睛弯弯的,牙齿白白的,整张脸都在发光。
郁桑在沙发上坐下来,徐漾坐在他旁边。方远从厨房里端出两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他们,像一个在等待被夸奖的小孩。
“我妈今天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还有一个汤。你们一定要多吃点,不然我妈会觉得她的厨艺退步了。”方远掰着手指数菜,数的过程中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方远的妈妈最后端着一锅汤走出来,把汤放在桌子中间,解下围裙,在方远旁边坐下来。
“吃吧,别客气。”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郁桑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
郁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徐漾的妈妈也说过同样的话,也夹过同样的菜,连语气都一样——“你太瘦了,多吃点。”不同的两个人,在不同的房子里,用同样的方式,告诉他同样的事——你需要被照顾,我们愿意照顾你。
他咬了一口排骨,肉炖得很烂,骨头一抿就下来了,味道和方远每天早上带给他的那个保温饭盒里的一模一样。
“好吃。”他说。
方远的妈妈笑了,笑得很开心,又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把刺挑掉了。“好吃就多吃点。方远天天跟我说你瘦,说你在学校不好好吃饭,让我多做点给你带。我说那你多带点,他就每天多带一盒,我说你带这么多人家吃得完吗,他说吃得完,他每次都吃完。”
郁桑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进嘴里。米饭是热的,软的,一粒一粒的,在嘴里被嚼碎,被唾液淀粉酶分解成麦芽糖,甜的。他嚼着这口饭,觉得方远这个人真的是一个傻子。一个每天早上少睡四十分钟、把早饭钱分一半给他、考了64分还觉得自己不够好、让妈妈多做一份饭装进保温袋里带给他、在被问到“他每次都吃完吗”的时候说“吃得完”的傻子。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傻子,但方远是那种你不想让他吃亏、不想让他失望、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的付出没有被看到的傻子。
方远吃得比平时还多。他吃了两碗米饭,啃了好几块排骨,喝了两碗汤,最后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妈,你今天做的菜比平时好吃。”
“平时也好吃,你今天心情好,所以觉得格外好吃。”方远的妈妈收拾着碗筷,把盘子摞在一起。
方远站起来,帮妈妈把碗端到厨房里。郁桑也站起来帮忙,方远的妈妈拦住他。“不用不用,你们坐着,他来就行。”方远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不是很响的那种,是瓷器碰瓷器发出的清脆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
郁桑站在厨房门口,看到方远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站在水池前。他的背影不算宽,肩膀不厚,但他的动作很熟练,冲碗、擦碗、放碗,每一步都很快,很准,不像一个不会洗碗的人。
方远洗完了碗,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转过身看到郁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嘛?”
“看你洗碗。”
“我洗碗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郁桑说。方远的脸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被夸了不好意思。他用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旧沙发的扶手上,落在那张方远缺了门牙的全家福上,落在那盘没吃完的瓜子上。
方远的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在方远旁边坐下来。
“郁桑,你爸爸上次家长会没来?”她问得很自然,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郁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在外地,来不了。”
“以后家长会,你要是没人来,阿姨去。一个也是开,两个也是开,不麻烦。”方远的妈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在削苹果,苹果皮从她的手指间垂下来,很长,没有断,红红的,像一条细细的蛇。
郁桑看着那条苹果皮,觉得它很好看。苹果皮很薄,透着光,能看到里面果肉的颜色,淡黄色的。
“好。”他说。方远的妈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很脆,很甜。
从方远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秋天的白天短,五点多钟太阳就沉到了楼房的后面,只在西边的天空上留下一片橘红色的光。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在小区里,经过那排米黄色的楼房,经过那棵歪脖子树,经过那个声控灯坏了的楼道口。
“方远妈妈人很好。”郁桑说。
“嗯。”徐漾说。
“徐漾妈妈也很好。”
“嗯。”
“你爸也很好。”
“嗯。”
“他们都很好。”
徐漾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走在秋天的傍晚,走在落叶铺满的人行道上。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郁桑低下了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徐漾的手指扣在他的指缝里,扣得不紧不松,像每一次一样。他把手也握紧了,扣住了徐漾的手指。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们往前走,像有人在后面轻轻地推着他们的肩膀,告诉他们——走,不要停,前面还有路,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