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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姝 第13章 013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8-06 00:06:42 来源:文学城

夜浓如泼墨,漫天的雪花自天际飘落,在风中打着旋儿,纷飞落在姬姝辞的兜帽和肩上。

沉寂的深夜乌天黑地,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中,远处提灯夜巡的侍卫,便是映入她眼底的唯一光亮。

待他们从楼下经过,周围只剩下寒风的呼啸,青衡才终于带着姬姝辞跃出窗外,飞身落到斜侧方的屋檐上。

青衡的轻功的身法属上乘,可在暗卫四伏的梵因楼,仍是慎之又慎,唯恐暴露踪迹。

未行多远,青衡就先将姬姝辞带到相邻楼阁的一间无人厢房躲藏,自己则独身出去,吸引那些隐匿角落的暗卫。

姬姝辞走的时候,月见特意给她披了件镶绒的狐裘大氅,用以保暖,然而天凝地闭,这间空置荒废的屋子更是冷清得没有一丁点人气,如同置身寒窖,彻骨的寒意无孔不入。

等待的期间,姬姝辞用绢帕垫着圈椅坐下,冷得拢紧了大氅,齿关微微打颤,而随着时间的寸寸流逝,周身的温度似也随之消逝,她也颤得越发厉害。

就在她绝望地以为,青衡可能已经落到那些暗卫的手中时,门外终是传来窸窣的响动。

黑色劲装的少年轻声推门而入,快步行至她身前蹲下,掌腹按住她脊背,渡真气给她驱寒。

“那些暗卫不好对付,属下耗费了些时间,才将他们摆脱。”

冻僵的手脚逐渐恢复直觉,姬姝辞幅度极轻地摆了摆首,道:“此行本就是冒险而为之,你能平安回来,便已足够。”

听了这话,青衡覆在她后背的那只手指尖微蜷。

他眼睑微垂,避开她那双在黑夜里流光溢彩的明亮瞳眸。

“属下一定把殿下安然无恙地带过去。”

灯火通明的书房,候立两侧的宫人鸦默雀静,一片静寂中,只有案前之人时不时翻动书页的些微响动。

这时,晁贺躬着身子趋步近前,动了动唇,欲言又止,“陛下,要让暗卫追上去吗?”

姬玹提笔蘸墨,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放她走。”

听到他的这个答案,晁贺显然有些意外,抬眼看向不远处状似云淡风轻的帝王,嗫嚅道:“可、可那谢从淮……又怎么值得殿下这般冒险,忤逆陛下?”

话音落下,他方知失言,忙噗通跪地,噤若寒蝉。

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俄顷,悬而未落的笔尖水墨“啪嗒”一声,滴落在了宣纸上。

姬玹眼睑半垂,睥视着奏章上逐渐晕染开来的一团墨迹,面上情绪不显。

长久的静默中,周围的空气仿若凝滞。

晁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华殷公主是先帝的掌上明珠,自幼娇生惯宠,所以他一直都清楚,那位殿下绝非寻常循规蹈矩的闺阁女子,从前,更是如火如荼的张扬热烈。

只是他没想到,时至今日,她的骨子里仍有那么股执拗劲儿,竟敢无视陛下的几番提醒,不管不顾地要闯出去。

思及此,晁贺一时间竟有些不清楚,他这一把汗究竟是为自己而捏,还是为那位胆大妄为的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

好似过去了半生,又像只在几个呼吸之间。

姬玹将手里的朱笔撂在乌玉笔枕上,往后靠了靠,弧度极轻地牵了下唇角,冷嗤道:“她既这般情深意重,那便成全她。”

没有想象中的疾风暴雨,但晁贺却仍有一种乌云压顶、风雨欲来的沉抑。

他额头紧贴冰冷砖面,小声询问:“那殿下那边,可要继续盯着?”

姬玹慢转拇指上的玉戒,半压着眼皮睥睨跪在殿中的晁贺,眉眼间似覆着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肃冷漠。

“你说呢?”

晁贺登时了然:“奴婢知晓了。”

窗外的飞雪仍在簌簌下着,落满枝头。

姬姝辞在青衡的陪同下踩过厚重积雪踏入竹隐殿时,已过三更。

竹隐殿这边多是她随行带来的婢女和侍卫,在这里布置明日法会所需的无事。

殿内供着谢从淮的灵牌,两旁各点着一盏长明灯,微弱的烛火在风中摇曳着,忽明忽灭。

两名侍女披麻戴孝,跪在旁边燃烧纸钱。

见到她来,那两个侍女连忙站起,福了福身,“见过殿下。”

姬姝辞近前给谢从淮上了三支香,随后也提起裙摆,跪坐在一旁的铜盆前,盯着那明明灭灭的火光,时不时地放些纸钱进去。

“主持法事的大师可有定好明日仪式的时辰?”

其中一个侍女捧来麻衣,颔首答道:“回殿下,智觉师傅今晚就将写着吉时的字条带过来了,是明日的辰时。”

姬姝辞在她的服侍下披上白衣,“倒是比我意料中要早些。”

就是不知道,月见能不能独自面对那边那些宫人,拖延隐瞒过去。

姬姝辞换好衣裳又在灵前烧了会儿纸钱,到了天最黑的时候,旁边的侍女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心疼她,不禁出声劝道:“殿下,明天的事情还多着,您连着这么多时日都未曾歇好,如今又患了风寒,总要顾惜些身子,若驸马泉下有知,看到您这般模样,定然是放心不下的。”

姬姝辞无声摆首,婉拒了回旁边暖阁小憩的提议。

侍女无奈,只好又在殿内加了两个暖炉,再抱来隔间的被褥。

姬姝辞本想守到天亮,送完谢从淮这最后一程。

但她的脑中愈发浑噩昏沉,抬手摸到额头的温度更是滚烫得有些异常。

姬姝辞感觉,她这应该是方才受凉,病情又加重了。

到最后,她终是没撑住,裹着锦褥靠着楹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大抵病中总脆弱,姬姝辞竟梦到了从前在金陵的时候。

那时她刚到金陵不久,不适应那边的天气,冬春交替之际,不慎着了凉,同样是高烧不退,恹恹地在榻上躺了好几日。

她怕苦,那个温润如玉的青年便哄着她吃药。

“良药苦口利于病,殿下耍小孩子脾性不肯吃药,又如何能快些好起来?”

或许读书人都是这么一板一眼的无趣,她听完,更是拉高被褥,躲在里面不愿搭理。

谢从淮又耐心地将被子拉下来,不让她憋着气,他看着她,无奈地笑道:“臣倒是想替殿下受这苦口之罪,但这样却也不能让殿下快些好起来,既然殿下不愿喝,那臣也只好让人撤下了。”

说罢,他把手里的药碗递给旁边的侍女,空出手给她掖好被子。

“总归不是什么大的毛病,自愈也能好起来,就是会慢些,多受几天罪。”

“就是不知道,等殿下好转的时候,还能不能赶上清隐寺的桃花。”

来金陵之前,他便同她说过,金陵清隐寺的桃花,是如何的花簇锦攒、争奇斗艳,万象分披,花开古锦。

她到以后,就一直盼着能去清隐寺一趟,看看他口中的桃花灼灼。

如今得知可能会错过,她自然不愿,强自支起身子,满脸的失落和遗憾。

看到她这意料之中的反应,谢从淮那双清润瞳眸里的笑意不禁愈深:“年年花不同,明年的花纵使再相似,却也不是今年的。看来殿下的心里,还是不想错过。”

心思被戳穿,她难免有些恼羞成怒,瓮声瓮气地反驳道:“几朵花而已,能有什么好看的。”

谢从淮笑着颔首,附和她的话:“殿下说的是,繁花似锦,又怎抵得过殿下国色生香?人面桃花相映红,若是没有殿下的前往,今年的清隐寺还能有什么看头?所以殿下还是乖一点,吃点药,药里加了蜂蜜,没那么苦,殿下若不信,大可试试。”

“当真?”

“君子修身,莫善于诚信。当真。”[注一]

她半信半疑,最后还是在他的颔首示意下,伸手接过药碗,小口尝了下。

出乎意料的是,入口的汤药当真没有丝毫的苦涩,甚至微微泛甜,和普通的糖水没什么区别。

她明亮的眸子登时又亮了几分,又惊又喜地抬头看向他,“居然真的不苦,柏沛你真厉害!这是怎么做到的呀?”

她又低下脑袋,继续喝药,可当她再次抬头,眼前竟是天旋地转,骤然换了个场景。

手里的瓷碗还是装着黑色的汤药,然而却是苦味冲鼻。

她不喜地皱了皱鼻子,掀被起身,走到窗前的那盆兰花前,一股脑地将其倒入花盆中。

身后的一道声音,却惊得她手一抖,洒了些出来。

“你怎么又不听话?”

她回首,正看见玄黑锦袍的少年走了过来。

下一刻,她身子一轻,被拦腰抱起。

少年抱着她走回那张拔步床,放她坐在榻边。

“药又不是你喝,你当然觉得无所谓。”她含嗔带怨地瞪他一眼,别过头去。

少年似是习惯了她的任性,坐到她身旁的榻沿途,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哪怕她又将脸别到另一边,不愿看他,也没有收回目光。

“那你是想让我喝吗?”

“你又没生病,你喝什么?”

“你不是不喝吗?”

“因为这药不好喝呀。”这时,她终是失去了耐心,气鼓鼓地回头看着他。

他眉峰轻抬,“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指着窗边那半碗还没倒完的汤药,和他较劲,“那你就去试一试!”

本就是赌气的话,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他当真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到窗前,端起那个药碗一饮而尽。

她惊诧得星眸睖睁,怔怔地盯着他,红唇嗫嚅:“怎、怎么样?苦吗?”

他喉结微动,逆着光,回头对上她的视线,一脸坦然道:“还好。”

她当然不信:“你是不是在骗我?”

少年没有立即回应她,只沉默抬步走回榻前,撩袍落座在她身旁。

他的唇角天生就带着几分上翘的弧度,看着像笑,但他眉眼冷峻,总是情绪不显,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疏离。

可此刻,他刚喝了药,薄红的唇还泛着淡淡的水光,却是给他徒增了几分风流昳丽。

“你试试,就知道我是不是在骗你了。”

她眨眨眼,“你都喝光了,我怎么试呀?”

他的目光始终在她的眉眼间流连着,闻言,眼睑徐缓半垂,视线同样落在她唇上。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便骤然迫近,侵占了她的呼吸。

他温热的唇,若轻羽一般印在了她的唇上。

柔软清润,带着些微的苦涩。

辗转,碾磨,一点点地试探、入侵,将唇齿间的苦涩,慢慢化作温柔缱绻。

【注一】武则天《臣轨下 诚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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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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