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玉 第3章 追兵

几乎是一瞬间，白色的营帐被掀开，有一黑影窜出。

黑影速度极快，快步前往质子所囚之处。

一步、两步！

还差半个手臂的距离，黑影却被一柄剑止住了脚步。

萧明雪比他先一步反手捞起清霜剑，此刻，剑尖就抵在黑影咽喉处，黑影下意识顿出身形，他顺着剑柄看去，正是剑的主人。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军营！”萧明雪开口，他声音冰冷如霜，那是从军营磨砺出的肃杀之气。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显然没料到，半夜三更这人竟然如此警觉。

二人僵持片刻，黑衣人突然猛地俯身，以身形弱小的优势将头撞到萧明雪腰腹，同时另一只手揪住一旁沉睡的质子衣领，想将人拖拽而走！

萧明雪早有防备，侧开腰身，清霜剑顺势横扫，黑影被逼后退，腰间短刀被撞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不是来取命的，倒像是抢人。

黑衣人呆滞之际，萧明雪似乎早有预备，他扫一眼卧榻，左手抓起粗绳，手腕一翻，粗绳像歹毒的长蛇迅速缠上了黑衣人的脚踝，他重心不稳，直直倒了下去。

萧明雪见大局已定，正准备审问此人，谁知道黑衣人也不是吃素的，飞快拿回短刀，反手割断绳子，并且从怀里扔出一枚小型烟雾弹，逃之夭夭。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屋内异香瞬间扑鼻，萧明雪被呛得呼吸困难，视线也被彻底蒙蔽。

是西域特有的奇香。

又听“咻”的一声，这黑衣人竟然从袖中放出一枚钩子，钩子连着极长的弹绳，连人带物随着力道飞到了营帐外的一处戈壁上。黑衣人动手之前，似乎顺走了营帐中一些东西。

钩绳。

又是钩绳？萧明雪心里一沉。

难道西凉沧州王还有旧部？

这钩子和他当时在青州宴上看到的钩子，一模一样。他缓缓转头，又下意识抱剑，迅速扫了一眼地上的人，还好，质子尚在，只是昏昏欲睡。

“想走？”萧明雪眼色一沉，右手提了剑追了出去，一旁的亲卫早已被打斗声惊起，莲生牵来一匹备用骆驼，萧明雪让其部下看好质子，自己顺势翻身骑上去。

萧明雪死死拽住缰绳，待他追出一里地之外，那黑衣人似乎精力充沛，钩子好像怎么也用不完，遛狗似的将他引入戈壁深处。

萧明雪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地形差又比较劣势，便不再死死追了。

骆驼毕竟不像马跑得快，自己带领亲卫还有要务在身，眼下还是尽快前往幽州交差比较好。

尚且留他一命，日后慢慢清算。

待他回到军营，一众亲兵脸上面露难色。

萧明雪随意地束着头发，身上也着素衣，难掩清绝之色，他在骆驼上坐姿挺拔，望着打头的那个亲卫，高声说：“莲生，有什么事直接说便好，不要哭丧着脸。”

莲生单膝跪地，喉结滚动：“报佥事大人，军中水囊已被尽数偷走。”

“眼下我们离幽州还有三日，可是水囊，”

“......一个都没有了。”

萧明雪面色阴沉，他比以往还要严肃，他的手还握住清霜剑的剑柄。戈壁的风很凉，卷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

营帐外烛火摇曳，映着一众亲卫们惴惴不安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莲生还在沙子上单膝跪地，额头沁汗，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水囊一个不剩，那军粮呢？”萧明雪脸色很难看。

“回佥事大人，”后方有一亲卫颤声回话：“粮车被劫，其中的大米、豆子也全数被劫走，连备用的草料都没剩下。那黑衣人像是早有预谋，早在前半夜便拿迷药迷倒了守夜的弟兄们，等反应过来时，只剩下空荡荡的粮车。”

气氛逐渐到了冰点，萧明雪缓步走下骆驼，素衣扫过地上的沙粒，他俯身拾起一枚掉落的豆子，指尖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西域制造的奇香烟雾弹似乎能迷人心智，'钩绳'一物亦是沧州王旧部惯用的伎俩。他们既要抢夺质子，又要断我们生路，显然是不想让我们活着抵达幽州。”

他拿剑挑开幕帘，第一眼就是角落的质子，只见质子昏昏沉沉，许是缺水的缘故，嘴唇上泛着龟裂的白。

“佥事大人。”莲生最终还是没忍住，也不顾上下级了，咬牙起身，“不如您带着亲卫留下看守质子，我带剩余几人去追黑衣人，说不定能够夺回粮草和水！”

“绝对不行！”萧明雪打断他，“戈壁地形复杂，夜色正浓，黑衣人一定熟悉路径，我们穷追只是徒劳。更何况骆驼脚力不及马，你刚刚也看到了，若是三日路程，没有水和粮，我们决计撑不过第二日中午。”

又是一阵沉默。

萧明雪镇定下来，环视一周，目光落在营帐外拴着的两匹备用骆驼身上。

那是西域的双峰驼，耐旱耐饿，本来是用来驮运粮草和物资的，如今粮与草皆无，这些活物反倒成了一线生机。

亲卫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顿时惨白，谁都知道他的意思。

“大人，这......这些骆驼乃是军中物资，归朝廷管。如果杀了它们，若是日后追责......”身后一老兵为难地说道。

“追责？”萧明雪冷笑，“若是我们不能活着回去，别说追责，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一具大漠曝晒的焦炭。”

他话音刚落，便径直走向离他最近的一匹骆驼，那骆驼似乎是感受到一股杀意，呜咽嘶吼着，躁动不安地想要挣脱缰绳，一亲兵死死摁住骆驼，只见萧明雪眼神决绝，没有半分犹豫，他剑刃寒光一闪，精准刺入骆驼的脖颈大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腥气染红了脚下的沙土，亲卫有的别过脸去，有的咬紧牙关取出随身携带的水囊和器皿，接住正在流淌的鲜血，这匹可怜的骆驼则应声倒地。

萧明雪背过身，收剑而立，衣角不经意间沾了些许血珠，慢慢糊成脏污。

“骆驼血虽然腥气，烧热后却能解渴续命。”萧明雪开口：“莲生，带人处理骆驼肉，剔去筋骨，再架火烤制。”

“其余人等，清点营帐内物资，将一切能盛水的器皿都拿出来，把骆驼血过滤保存。”

他欲走，又想起了些什么：“处理完之后，记得将这些东西尽数掩埋，防止引来狼群和西凉追兵。”

命令下达后，亲卫们虽于心不忍，但是也知道这是唯一活命的办法，立刻行动起来。

莲生带着两人用弯刀处理骆驼肉，锋利的刀刃划过厚实的骆驼皮，将肥瘦相间的肉块切成大小均等的肉块，串成几串，架在燃烧的篝火堆上烤了起来。

肉香弥漫开来，萧明雪走到质子的榻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水囊，里面还剩小半袋清水。

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应急水，他扶起昏睡的质子，小心翼翼将水喂到他嘴边。看到他无意识地吞咽着，干裂的嘴唇终于有了一丝湿润。

“醒醒。”萧明雪说。

他拍了拍质子的脸颊。

贺兰骥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茫。他看了看屋外的篝火，还有空气中的血腥味，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不明白，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把骆驼杀了？”

“是。”萧明雪倒是很大方地承认，声音还是清冷如常：“托质子的福，刚刚西凉的人来营救你，还抢走了我们的物资，别无他法，只能杀掉骆驼了。”

他挑衅似的摇了摇水囊，贺兰骥白了他一眼，贺他慢慢扫过萧明雪的脸，看了眼他手上的水囊，又舔了舔嘴唇。

湿的。

“为什么救我？”贺兰骥声音沙哑，眼神却看往别处，多了一丝不自在。

萧明雪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烛火的照映下投下一片阴影，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起身走出帐外。

“佥事大人，这骆驼肉真香，您快来尝尝！”刚刚反对割肉的老兵笑呵呵道。

萧明雪又折回来，递给他一把穿好了的骆驼肉，撒了一把盐。

“赶紧吃，吃完我好向皇上交差。”

贺兰骥盯着那一串肉，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是接过去了。

天快亮时，莲生叫醒了众人，经过一夜的修整，亲卫们的精神也好了许多。萧明雪让大家准备好骆驼肉和血，尽可能地多备好物资，还有三日的路要赶。

中途休息时，一名亲兵突然发现后方有尘土飞起，脸色大变：“大人！好像有追兵！”

萧明雪立刻往他指的地方望去，只见远处沙丘之后，似乎有人影攒动。

“应该是西凉的旧部，他们果然追上来了。”

贺兰骥一听，眉头微微皱起。

“所有人保持戒备，前方有一处胡杨林，我们到那里再作打算。”

整列队伍立刻加快了行进速度，骆驼的蹄子踩在沙地上，稳健有力地前行。

追兵越来越近了，萧明雪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大概有二三十人，个个骑术精湛，速度极快。

“莲生，你带两个人保护质子去胡杨林，”萧明雪下令，“我带其他人断后，一会儿汇合。”

“大人，不可！”莲生急了，“追兵太多，您独自一人去太危险了！”

“军令如山。”萧明雪只吐出四个字，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齐国的杂碎们，交出质子，饶你们不死！”追兵中有人大喊。

萧明雪提剑冷笑：“想要质子？有本事先杀了我。”

话音刚落，他便驱着骆驼，朝着追兵冲了过去。亲卫们也纷纷拔出武器，与追兵厮杀起来。戈壁沙漠之上瞬间刀光剑影。

萧明雪的剑法非常狠厉，每一次都直冲要害，剑光所行之处，追兵头颅血溅沙地。

可是唯有一次，仅仅就是这一次。

当追兵的弯刀就要割破他喉咙时，一支短箭将它射偏。

萧明雪惊魂未定，只见黄沙弥漫之间，一个精瘦的，戴着镣铐的身影抓住了他的眼球。

那人正是贺兰骥。

贺兰骥不知道从哪个亲卫身上取下一把弓箭，又射出一箭——这一次，射到了追兵老大的喉管。箭出如流星，他收势时肩线微收，小麦色完美的侧脸在日光下非常夺目，连垂眸的弧度都带着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萧明雪呼吸一滞，竟忘了下一步动作。

酣战半个时辰后，只见双方攻势明显减弱。

“撤！”

萧明雪下令，带着剩余的亲卫往胡杨林赶去。追兵不敢恋战，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万幸胡杨林再走二里地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绿洲——那是一个小池塘，很简陋，但足够萧明雪一行人喝饱了。

闲暇之余，贺兰骥擦了擦手，先一步开口：“别误会，不是帮你。这帮人，不是西凉的。”

萧明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

休整过后，整个队伍精力充沛了不少，脚力也比之前快了许多，等到第三日清晨，他们已经看到模糊的幽州城门，矗立在中央。

城门紧闭，诉说着幽州城的威严。

“大齐卫指挥佥事萧明雪，护送西凉质子前来幽州交割，烦请通报诸位大人。”

守军认出了他，良久，城门缓缓打开，刑部侍郎沈休带着一众官员亲自出门迎接。

沈休带头拱手道：“萧大人一路辛苦，老夫已备下薄宴，为各位将士接风洗尘。”

“侍郎大人客气了，只是一路上遭遇劫杀，”萧明雪翻身下骆驼，屈膝行礼：“属下不才，军粮物资皆失，还望大人轻罚。”

沈休点头，面色凝重：“西凉自从新帝登基后便蠢蠢欲动，萧佥事，此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安顿好所有事，他带着质子押入刑部大堂，此事便算告一段落，今晚，他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他策马扬鞭，卷出一片泥尘飞扬，目的地便是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