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风沙肆虐,晌午时分,一队铁骨囚车在沙漠上缓缓驶行。
打头的汉子驱策着骆驼,走得很慢。
他取下囊袋,小心地抿上一口里面的水,沁凉可口,甘甜的水顺着他喉咙慢慢滑落,火气都降下去几分。
但是他不敢多喝,距离和朝廷的官碰头还远,眼下已经没有绿洲可供他们休息了。
在沙漠没水喝,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他身上的汗已经打湿了衣服,黏在身上,汉子望着远处的枯树,视线慢慢平移——远处有几个黑点,浩浩荡荡,一看就是他的碰头人。
汉子嘴角上扬,走得松快了许多。
在沙漠的另一端,领头的人身着银白轻甲,高高竖起一个马尾,手持着缰绳,收放自如。
这人鞭策着骆驼,转了个弯,在车队面前停住了。
“就是他么?”打头的那人开口,眼睛微眯,他生得很好看,一身银白轻甲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竹一般。
押送刑犯的带头汉子这才下马,他非常高壮,肤色黝黑。他抱拳,脸上的肉都抖了三抖:
“报萧佥事大人,此人正是盗取皇室苍山玉的重要人犯,车马、兵卫皆备妥,可随时前往幽州,请殿下处置。”
萧明雪点点头,表示已经知晓,走到铁笼旁边。
这场仗打了三个月,直至幽州铁骑踏破沧州关外。先帝与萧将军战死之仇、新帝坐稳江山之希望,尽数压在这一场战事上。
萧明雪在李将军的带领下,一身银甲沾血,不过数日便破了沧州外营,乱军溃散,降服者数千。
沧州之首贺兰诚伏地投降,愿意割让三城,每年进贡白银十万两,并将幼子贺兰骥送入幽州为质,以表诚意。这质子一俘,便是三年。
只是城破之时据说苍山玉早已不在沧州皇宫内。
他敲了敲破败不堪的囚车,里面的人这才转头望向他。
铁笼拴锁之下,他像一头被拔了爪牙的幼兽,动弹不得。
“下来!”汉子喝了一声。
质子应声而下,只见他半披着卷发,发上嵌了几根圆柱体的金色装饰,拖着滴血的身子,脚上拴着漆黑的枷锁,慢吞吞地挪了两步,肩膀上的伤口滴了下来,在沙漠上溅成了红色的花。
汉子一挥手,狱卒们像约好了似的,纷纷上前。
只见身后的狱卒飞起一脚,正巧踢在质子的膝盖后方,他一踉跄,跪了下来。
西域质子仰望着他。
这是一双脏兮兮的、不属于中原的眼睛。
萧明雪与这人四目相对。
一双阴鸷的金黄色瞳孔盯着他,活像一只挂了彩的小野豹。
他平生最讨厌脏的东西。
萧明雪声音很低,站得笔直,冷冷道:“听闻殿下三日前曾在清河宴上盗取苍山玉的左半部分,此次折回沧州,又被皇上下令缉拿,”
“质子殿下,臣可否问你,这另一半玉,在何处?”
西域质子移开目光,声音极小:
“不知道。”
萧明雪冷哼一声,取出一把剑,剑刃逼近质子的喉咙只一寸,刀光之下,质子这才将头偏到一旁,他狭长的金色瞳狠厉地盯着他,声音却毫无波澜:
“佥事大人,我记得大人只负责押送,不负责审问。”
萧明雪冷哼一声,背身将剑收好,又从口袋内取出一块绢布,小心地擦拭着。
他是被奉来押送质子的,确实没有审问的资格。若不是西凉战败,他身为一个武将的儿子,也不会来做押送的活儿。
这一段路异常凶险,只能让押送的汉子们从大漠绕回幽州,萧明雪一行人则带几匹骆驼和粮草前往京城。
此地是西凉国的腹地——沧州,蛮荒之地。且不说处处戈壁,风沙蔓延,找不到除了人之外的任何一个活物。
萧明雪目光向前,只看见茫茫一片黄沙,尽显萧瑟。
天色渐晚,圆月高悬。沙漠与京城不同的一点是,昼夜温差极大,白日温度烧得人皮肤刺痛,到了晚上,可谓寒风阵阵,不带点防寒的衣物,光靠人一层皮,可有得他们受的。
“夜里风大,气温骤降。属下怕不好赶路,大人就此扎营吧。”旁边的侍卫提醒道。
萧明雪点头,命人扎好营帐,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贺兰骥在角落颤抖。
萧明雪解开铁笼,侍卫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制止道:“佥事大人,罪臣不可与大人共处一室,还是和下人们一个营帐吧。”
“送入我账中,”萧明雪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我亲自看押。”
刚入夜,他走到贺兰骥面前。
此人正蜷缩在营帐的角落中,大口地喘着气。
贺兰骥眼神迷离,好像金色的太阳蒙着一层阴霾。萧明雪抓着他的手腕,却被挣脱开。
他这才发觉此人的皮肤温度高得不像样。两人无言。萧明雪仔细检查了一番,只见这人面容姣好,此刻眉正紧蹙着。
只是他衣襟微微敞开,泛黄囚服随意地搭在他身上,全身上下也并无布袋、包裹。
玉在哪?
三月前,大齐攻打西凉国,国主投降后交不出世人传颂的苍山玉,只把自己的幼子贺兰骥携半块玉送到大齐做质子。
清河宴上,觥筹交错之间,他曾远远地见过这人一面。
他看见质子献出半块美玉,少年皇帝还没开始欣喜,质子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上面的龙椅刺去。
刺杀没有成功,人群慌乱之际,质子手中放出一根极细的钩子,迷倒众人,迅速撤退。
少年皇帝大怒,下令即刻捉拿归案,这个重任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他抬起贺兰骥的下巴,仔细检查了一番。
只见贺兰骥脖颈处有一极细的暗纹,呈白色,蜿蜒如蛇,与传说中的苍山美玉上的蛇纹,一模一样。
贺兰骥意识模糊,恹恹地把他的手推开,哑声道:“皇帝不希望我死在回京城的路上吧?还请大人松手,我现在......”
话还没说完,贺兰骥一口黑血喷在沙土和营帐连接处。萧明雪厌恶地撒手,拂袖。
押送途中,粮草队伍中皆是亲信,根本无从料到质子这般体弱多病,此刻正高烧不起,况且他也没有带上军医。
帐外传出一声轻咳。萧明雪皱眉,只见一人将帐篷轻轻掀开,来人长相俊美,行礼姿态也从容万分,规矩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属下李元澈,奉陛下之命,随行殿下左右,兼看押中要犯脉象。”
萧明雪狐疑地盯着他,薄唇欲启,又想到了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李元澈,应该是李将军的庶子,他什么时候做了军医?
皇帝竟在他身边安插了军医,从头到尾,无人告知于他。
他侧开半步,嫌恶地避开地上血渍,冷冷吐出一个字:“诊。”
“若是死在半路,你全家提头来见。”
李元澈俯首,规规矩矩地把脉,半刻后,脸庞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此人脉象诡谲至极,脉象沉浮,似有烈火烧灼,又像寒毒锁脉,两股气息缠绕在体内冲撞,绝非寻常毒物。
“属下惶恐。质子体内似乎有异物,导致他高烧不退。”李元澈抬头,正色道。
“只是属下不知道,质子体内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元澈叹了一口气,悠悠道:
“.......质子已被此物反噬,活不出七日。”
帐内一片死寂,不知烛火燃了多久,萧明雪幽幽地说:“那就想尽一切办法将东西取出来,人也要活着。”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落入死局。
质子活着且玉尚在,萧家相安无事;质子死,玉在,他也不能独活。皇帝要的从来不是死囚,是活人,是玉,是天下人觊觎的完整的苍山玉,是十州归一的权柄。
至于怎么撬开他的嘴,让他说出另半块玉的下落,那是回京才能考虑的事情。
他回过神来,发现军医李元澈喃喃,声音微不可察:“属下只能用银针封穴,暂保质子一时半刻的性命,待他到京城,此事需从长计议。”
他没有说话,应是默认。
营帐随风而动,然而风沙深处,似有一黑影一闪而过,远远盯着这里。
萧明雪在夜里,其实是睡不踏实的。
早年跟随父亲出兵打仗时,他尚无一职半衔。父亲会让他在营帐外面和官兵轮流站岗,一站就是几个时辰:站岗的时候,两人一轮岗,军中纪律森严,在岗一刻,便不允许闭眼半分。
用父亲的话来说,这叫熬鹰。
有一次他在那里打瞌睡,被父亲的亲兵看见,正在亲兵犹豫报不报的时候,已经被父亲抓了个正着。
“萧将军!这......”亲兵还想帮他说话,萧大将军的板子就落在了萧明雪屁股上。
“凡人之血气,用则坚,怠则脆。[1]”萧衡身着重甲,捻着半绺胡须,语气冷硬,没有半分姑息,
“今日你尚且在军营,他日在战场呢?你可知道你一合眼,多少战士枉死沙场中?”
他记得父亲愤懑地拂袖离去,却留下了一小瓶棒疮膏。
他猛地回过神来,如有心悸地揉了揉屁股,还好,现在不是在军营。
再加上屋内还有一个病号,他更不可能打瞌睡了。
那黑影一动,一丝极淡的异样气息散开,萧明雪已经瞬间警觉,目光如鹰隼一般,直直锁向了暗处。
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