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秋迹 第1章 第 1 章

八月，南城，酷暑。

天气预报连着几天都是高温橙色预警，窗外层层热浪，连带着屋内人的视线也变得模糊。

望着阳台上不知打蔫儿了多久的桂花树，盛秋犹豫了下，哗地一声推开落地窗。

不同于阳台上的其他花花草草，这一棵的底座是青花瓷，女生细小的胳膊只能勉强圈住，光是抬起，已经快要耗尽她全部的力气，盛秋没吭声，只涨红脸顶着。

在厨房忙活了好一阵，张亦正端着盘辣子鸡，瞧见后将餐盘径自放下，重新卷了袖子，快步走过来。

原本快要支撑不住的重量瞬间被分走大半。

两人一同将桂花树搬至屋内阳台边靠窗处。

“小秋，”男人气还没喘匀，抽了张纸巾递过来，“下次要干体力活儿直接喊你张叔。”

盛秋小幅度点了点头：“好。”

“你俩在那干嘛呢？快过来吃饭。”一位盘着头发的中年女人从厨房抬眼道。

“帮小秋挪花盆呢，最近温度高，桂花树还是放屋里吧。”

于歆摆好碗筷，不经意道：“就你惯她。”

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女生没说话，只低头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即便从高中开始，和张叔一家相处到现在，盛秋仍会觉得陌生。

张叔性格好，为人细心，第一次见她时就认真问过对于二人感情的想法，在她沉默时略微局促地表示，只要她不同意，他们就不领结婚证。

每次在于歆埋怨她太过内向不会和人打交道时，总乐呵呵地打圆场，冲她使眼色包在自己身上。

对于继父的身份来说，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但——心里似乎总缺了个口子。

于歆夹了一小块鸡肉放进她面前碗里，像是随意谈起某个话题：“小秋，还记得陈迹哥哥吗？”

握住筷子的手悄悄僵了一瞬。

那个名字——像是最底处的照片被不经意间抽出，连带起了层薄薄灰尘。

“嗯？是宋颜的儿子？”记忆里搜寻一阵后，张亦把话接了过去，以为她沉默是因为不记得，“印象里他应该是在美国？”

陈迹母亲和于歆从小处在一块儿，大学因报考学校不同而分开——于歆留在南城，而宋颜留在北城。

虽然这些年两人鲜少见面，但仍保持着联系，两人关系倒也维持了下来。甚至直到盛家出事，宋颜毫不犹豫带着孩子飞来南城，短暂陪在于歆身边一年。等确定她真的从过往的阴影中走出，和老张结婚后，宋颜这才又带着陈迹离了南城。

两人关系是在后来她去美国之后才变淡了些。

也就是在那一年，陈迹从北城转学，来了盛秋所在的高中。

瞧盛秋没有什么反应，于歆也没有再追着她问，而是偏头回张亦：“对，这段时间回国了。”

“刚好咱哥孩子不是想考南音吗？我就和宋颜商量了下，能不能让人陈迹帮忙看看，上几节课，帮着把把关。”

“毕竟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机会能跟着这么厉害的钢琴家上课。小榕他们学校管这叫啥来着——”

“大——师——课。”男人拖长了尾音回答，轻拍了下于歆的头。

动作满是宠溺。

两人又顺着话题聊起姐姐张榕，于歆念叨着要是她在南城就好了，她可以领着徐希拜访陈迹。毕竟他们是校友，在校期间还有过几次合作，怎么都比自己和陈迹接近陌生人的关系亲近些。

毕竟在于歆眼里，自己女儿可是连人是谁都忘了。

这多不好意思。

女生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她安静小口吃着刚才于歆夹过的小块鸡肉，不动声色地听着大人之间的交谈。

只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总是会不自觉地微微顿住。

像是时间停滞，几秒后，意识才逐渐回笼。

于歆抬头瞥了眼墙上挂钟，对她说：“小榕不在，待会儿吃完饭，你带着徐希去。”

于歆为这事儿想了几天，她和宋颜那是大人间的情分，要是贸然上门恐怕孩子们都会觉得拘束，倒不如让小秋去。

“徐希待会来家里？”

于歆摇摇头：“他高铁过来，到时候直接过去，你们在那边碰面。”

盛秋点点头：“地址？”

没有主语，甚至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若不是了解她性格的人，听到恐怕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自从家里出了那件事后，这孩子便不太爱说话了。

“大概在南城怡景那边，具体的你一会儿问下小榕，她和陈迹联系的。”

“好。”

任务交代完了，盛秋低头扒了一小口米饭，见她没有加入他们谈话的兴致，于歆和张亦又聊起张榕的事儿来，谈起她前段时间朋友圈发的在加州海岛浮潜照片，称赞拍的很漂亮。

两人热热闹闹，没有再注意桌上那道被撒满辣椒的鸡块，她没再动过一口。

-

母亲临时布置的任务，盛秋有些手足无措。

吃完饭回到房里，她抓过正充着电的手机，准备给两个人发消息。

屏幕亮起的瞬间，提示她有新的未读消息。

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元气少女正狂打键盘的头像，正中间是行小字——“存稿万岁”。

【AAAA发疯编辑（辣条）：宝儿，十二点过啦，今天还没更新呀？】

手机一直放在房间充电，消息没顾得上回复。

对面又发了两条。

【AAAA发疯编辑（辣条）：呜呜呜，宝儿怎么不回我，今天不会断更吧？啊啊啊不要啊，这本最近读者反馈还不错的，催更都比之前多了不少，虽然说暗恋文有一丢丢算得上古早，也越来越少读者吃酸涩单恋这一种类型的，但是......写都写了，管他呢！对吧？】

【AAAA发疯编辑（辣条）：要是今天真没状态的话，去挂个请假条就好啦。没事的话给我发个消息哦，干这行多了总怕大大们写着写着就不见了。毕竟写文的精神状态好像都比较脆弱......】

编辑仿佛此刻在面前上蹿下跳。

昨天加班晚了些，等写完新的一章已经是凌晨，准备等醒来趁着周末休息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没想到接到了母亲电话。

【晚枫：不好意思刚没看手机。】

挑了张小仓鼠交出藏起来的松果表情包，给对面发了过去。

【晚枫：不会断更，但今天会发的稍晚点。】

【晚枫：没事啦，编编放心。】

没见过编辑，但和她的交流，已经比和家人说的话还要多。

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社交障碍。

退出和编辑的聊天界面，联系人列表滑至最下，点开“zzz”。

斟酌了小半会儿，缓缓敲出一行字。

【晚枫：姐姐，麻烦告诉一下陈迹老师的地址。】

组织语言时，头脑有些空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合适。

初次见面时大人们都在场，也是还在念书的时候，盛秋小声叫了句哥哥，头偷偷抬起些，眼角的余光刚好倒映着他微微怔住的身子。

毕竟两人不是从小长在一块儿的，这么称呼大概让他有些尴尬，后来，无论在学校还是家里，她碰上了一律礼貌称呼声“学长”。

两人同校，他又比自己大一届，称学长再恰当不过。

只是......

毕业了，再这么叫他也不是很合适。

脑海中搜索了番，她郑重地打下“老师”两个字。

眼底似漫了层雾气，她轻揉了两下。

现在的距离似乎又远了些。

等了两分钟，张榕还没有回消息，猜测是时差原因。

她按了下手机侧边的电源键，屏幕灭了。

-

盛秋拔下充电器插头装进随身带的小包，拉开拉链时，目光落在手臂上。

原本白皙光滑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在右手手腕处泛了些红，起了几颗黄豆大小的疹子。

过敏伴随的痒意很难控制，盛秋下意识轻挠了几下。

......

五分钟后，于歆见到从房间出来的盛秋时，瞪圆了眼睛：“这件外套，你还翻出来穿？”

她回来时是再简单不过的白T和牛仔裤，没想到就算没有吃到辣椒，这次过敏得倒算有些厉害，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只轻轻抓了几下，手腕上那一小块皮肤迅速地红肿起来。

没有想到解决办法，也不想告诉大人。

决定先遮一遮。

打开衣橱，挑了件还算薄的米黄色外套。

只是这些年她鲜少回家，衣橱里没有她现在尺码的衣服，这件是她高中的。

袖口只堪堪遮住手腕，稍一动，红色的小疹子又漏出来些。

用另一只手按住试图往上跑的袖口，往下拽了些。

她简单回答：“有些晒。”

张亦迅速领会精神，在一旁帮着打圆场：“外面太阳那么毒，小秋穿她那件T恤分分钟变成小黑人你信不信？”

于歆的不理解顷刻被化解，只笑着解释自己刚才那句话没有恶意：“今天天气热，怕你穿得多中暑。”

“不会。”门被轻轻带上，她一贯的简练回答消失在吱嘎的关门声里。

-

走到小区门口，盛秋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陈迹家具体的门牌号张榕还没有告诉她，于歆只知道小区名字，虽然也可以让于歆问宋颜，但她不想麻烦这么多人。

打开后座车门，没有预想中扑面而来的冰凉冷气。

盛秋弯腰进车，拉上车门，给师傅报了目的地。

车窗除司机师傅那侧缓缓降了些，其余三个乘客位的都被锁住，中控台的空调出风口处，一条细细的红丝带微弱地飘着。

司机师傅看向后视镜，满脸歉意：“姑娘不好意思啊，今儿空调有点不得劲儿。’

盛秋轻轻说了声：“没关系。”

顶着高温，还要忍受几近罢工的冷气机在外奔波一整天。

不得不感叹师傅美丽的精神状态。

车内空间狭小，不知是不是顾忌所剩不多的冷气流失，又或是车外的温度更高，全程师傅都没有开窗。

盛秋摸着座位挪到司机位一侧，凑近车窗空隙，大口呼吸了下——

像是灼烧的热浪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新鲜空气冲进鼻腔。

......

母亲说和陈迹约的时间是三点，盛秋拿出手机，点进导航软件，把刚才报给师傅的目的地输入进去，预估路程在一小时左右。

思忖片刻，她点进聊天软件，找到头顶泡泡的小粉猪头像。

虽按照血缘关系，徐希该和张榕更亲点儿。

但两人性格确是截然不同。

她和张榕聊天，对话框里基本是一来一回的问答，而且因为时差关系，往往要过上几个小时才有回复。

徐希就不一样了。

满屏都是左边的粉色小猪对话框，徐希的性子比张榕热点儿，也爱找话聊。从两人加上好友到现在，盛秋已经知道了他的不少事，包括但不限于他写情书给隔壁班女生却被误打误撞当成作业交给班主任，被叫家长后，徐父板着脸看完，要求他写十封像这样肉麻但不带重样的。

男孩生性玩闹，诸如此类的不胜枚举，每次徐希乐此不疲地说完后总要在最后嘱咐一句。

“小秋姐姐，和你说的事不能告诉别人哦。”

......

盛秋有点担心，他们这还算不上亲的关系尚且如此，哪天他的那些少男心事会不会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她的回复很简单——多数是“好的”“知道了”，或者只是回了个表情。

上次话多了些，她说：“大学里恋爱会比现在更自由。”

徐希回了个卡通士.兵敬礼的表情。

还挺可爱。

或许这就是他们这个年纪男生的状态，试图彻底释放天性，甚至不需要对方的回应，单纯地分享也能自得其乐。

下意识，一个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女生眼底暗了几秒，敛起情绪，缓缓地编辑消息。

【晚枫：一会儿小区门口要是没看见我，你稍微等一下。】

【晚枫：中饭吃过了吗？】

消息刚发出，手机便接连不断地震动，盛秋抬眼看了下前排——还好，师傅目不转睛地开着车，全然没有注意到后排突兀的消息，并迅速点进设置界面，将声音调成静音。

【徐希：好的，姐姐！】

【徐希：不过可能要你等，刚睡过头，坐过了站，现在正努力挣扎倒腾回去。】

【徐希：本来想吃的，没时间了，我尽快过去！】

紧接着传来三张粉色猪拿着小花的表情包。

盛秋皱了皱眉，原本多留出半小时的时间，这么一来可能会踩点甚至晚到。

不是很礼貌。

忽地，视线闯入那条自己期待许久的消息。

【zzz：4栋801。】

盛秋道谢后便结束了对话。

-

驶过热闹繁花的市中心，视线里的高楼大厦逐渐被葱郁的树木和远处依稀的山代替，沿街的店铺越来越少，在好不容易捕捉到熟悉的蓝绿配色便利店的logo，瞥了眼导航的剩余距离，盛秋出声叫停，直言自己有些东西要买，让师傅停在路边。

便利店离陈迹家约八百米，她可以自己走过去。

感应门在她靠近时向两侧移开，店里充足供应的冷气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店里只一位女生店员，靠近冷冻柜的货架，站着位男生。

浅黄色T恤，淡色牛仔裤，背对着看不清模样。

没有多想，盛秋径直走向冷冻柜。

不知是不是冷热温度短时间内变化太快，头晕晕的像是被厚棉被罩了层，店员的那声“欢迎光临”，传到耳朵里也变得雾蒙蒙的。

冷意后知后觉地在全身的毛孔扩散开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伸手去拿较高处的培根三明治，又移向旁边一并拿了炸鸡饭团。饮料区拿了两瓶矿泉水后，略微艰难地走向收银台。

店员接过面前女生递来的矿泉水，扫描条形码的间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标准的鹅蛋脸，白净透亮，连眼睛也是圆圆的，头发是很少见的亚麻色，随意挽成低马尾，结账时没有说话，只是微笑也叫人看了挪不开眼。

如果不是注意到女生几近被汗浸湿的外套，她原本可以好好欣赏面前的小姑娘，不是通常意义上明艳的美女，但倒有种清理脱俗的气质。

“您好......”店员试探性地问出口，“您看起来很不舒服，需要什么帮助吗？或者在我们店里休息一下也是可以的。”

盛秋单手有些吃力地撑着收银台桌板，闻声后缓慢抬头。

店员背后漆黑的微波炉门倒映她此刻的模样。

整个人汗涔涔的，像是刚被从水里捞上来，头发一绺绺地全结在一块，湿湿嗒嗒地垂在胸前，浅色外套也被汗水透湿，隐隐透出里面的白色T恤。

盛秋哑然失笑，自己这幅模样任谁看了都要问上两句吧。

“不好意思，没什么事，就被这天儿热的，我再拿匹毛巾好了，谢谢。”盛秋抱歉地笑笑，准备再去生活区那边选毛巾。

大约怕她体力不支，店员忙说自己来，边掀开档板边走出来，并询问她喜欢的样式和颜色。

便利店不大，这个点的室外像个蒸笼，也没什么顾客。从刚刚起，女生交谈的话语，不大不小的音量传进耳中。

和店员隔了些距离，盛秋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浅笑道：“没事，您随便拿就行，我不挑。”

明明努力大声但还是会觉得有些软绵绵，像是从极地取下的一块冰，叫人心中因为高温而郁结的烦闷温柔化开。

好久没有听见这样的声音了。

货架后的男生微眯起眼，侧身给迎面而来的店员让了些空间，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店里剩下的唯一一位顾客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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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肉眼可见的紧张，却有模有样地掰着手指头，告诉他交易的好处。

她有钱，却没时间，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词，榜一大姐金屋藏娇。

男人的眸子亮了亮， 他没有告诉她，酒吧留言板里，那些变换着不同口吻，每次和他热情分享日常的粉丝们的笔迹，和她的有些像。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那些有意隐瞒而偷偷练过的字迹，是我喜欢你的证明。”

敛起情绪的许星恒，云淡风轻地点点头。

她以为无人知晓的暗恋，却是一枚正中他眉心的回旋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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