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东方炼最后的感知,是脚踝处的微烫,以及鼻尖萦绕不去的,浓重的水汽与血腥味。
时光逆流,景象飞旋,三日前。
夏历1445年,农历七月三十日,大夏国皇宫,绘芳宫内。
烛火只剩残芯,老烛泪堆砌凝结在烛台上,一名素衣宫女轻轻取下旧烛,将新烛放好点燃,明黄烛光骤然铺满前殿。
更鼓房传来沉闷的梆子声,已是二更,有隐约的兵器碰撞声随夜风递进。
这是先皇驾崩的第四夜,先皇的胞弟,刚登基不久的东方清便下令让司礼监逐宫“问安”。
绘芳宫后殿内,楠木拔步床上悬着月白纱帐,帐角玉坠随风轻晃。十岁的三皇子东方炼睡得正沉,却被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摇醒。
他睁开眼,见养母林贤妃坐在床边,手还搭在他肩上,她脸色憔悴,显然已好几夜未曾合眼。枕边叠着一套粗布素服。
“炼儿……”她声音压得极低,“换上这身衣服,一会儿跟着春桃姐姐出宫。”东方炼默然起身,先换上宫女的素服,再套上浣衣局的粗布工装。
这是要逃命了吗?他脑子里愈发清醒,这异样的清醒,源于这具身体里住着一个二十二岁的灵魂——陈可念。
他,建筑系应届毕业生陈可念,在求职前夕登上五台山。殊像寺内,一炷香敬罢,再睁眼,便成了大夏国八岁丧母、抑郁自尽的三皇子东方炼。
此后他便被父皇东方渝过继给养母林贤妃。穿来两年,养母待他是极周全,小到吃穿用度,大到挑选太傅,都会亲自过问,在皇上和太后跟前,也总夸他沉静勤勉。
只是日子太闷、太过平静。
作为前世全靠游戏填补课余的男大学生,这古代日子虽说养尊处优,可没网没乐子,天天跟古人赏花吟诗,闲的身上长毛。年长的皇子尚且能娶妻纳妃,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啥也干不了。
前世记忆像一场褪色的梦,唯有时时刺痛他的归家执念,才是真实的。他本想静静蛰伏,等有机会去父皇的书阁翻翻,看能不能找到回去的办法。
但如今,一切计划都被东方清碾碎了。在先皇东方渝病重立储的节点,皇叔东方清终于撕下伪装,先下手为强了。
三天前乾明宫的先皇“病逝”便是这场宫变的序幕。随后,先皇的长子、次子被东方清 “请” 去东宫 ,昨日便传来 “突发恶疾” 的死讯,两位太妃也接连 “悲痛过度” 病逝,宫里风声鹤唳,说新皇要秘密斩草除根。
“母妃,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八岁的东方忆拽着贤妃的裙角,她从没经历过分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发颤。
林贤妃蹲下身为她擦泪,轻声低柔地安慰:“母妃走不了。记住,出宫后藏好身份,好好活着。”
她转而轻抚东方炼的发顶,声音依旧柔和,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炼儿是哥哥,要护着妹妹。”
东方炼有些恍然,穿越前,母亲也曾这样摸着他的头,说“可念,你可要好好照顾妹妹啊”。
彼时是妹妹陈可思考上自己同所大学的暑假,她穿着胖丁狗睡衣,翘着二郎腿,一边剥橘子一边歪着头数落他“轮得到他来照顾我?陈可念可邋遢了,被子都不叠!”,他回怼她没良心,忘了自己排通宵帮她买限量玩偶的事,妹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趁他不备,把酸橘子塞他嘴里,惹得他龇牙咧嘴,家里只剩下她得逞的笑声。
那些被妹妹陈可思 “欺负” 的瞬间,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常,此刻隔着茫茫时空回想,竟都显得那么珍贵。
而眼前这个异世的妹妹东方忆,性子静得像含露的花。她总安静地在廊下等他下课,得了赏赐也巴巴捧来要他先尝。春桃常笑:“除了娘娘,咱们小公主最最喜欢的,便是殿下了。”
林贤妃若只送忆儿走,不必如此大动干戈。东方炼清楚,他们兄妹一走,留下的养母绝无生机。他内里藏着二十四岁的灵魂,还想日后能返回现代,本不敢对此世倾注真情,此刻却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了胸口。他望着林贤妃,最终只是郑重地点头。
“都准备好了,春桃,请王公公进来。”
“是。”
春桃应声而出。她是林贤妃的贴身侍女,自忆儿出生便在这宫里。东方炼刚过继来时体弱多病,是春桃守着药炉日夜照料,衣食起居无微不至。她性子爽利,待东方炼兄妹如自家弟妹,常给他们讲宫外的新奇事,带回糖糕草编等小玩意。
东方炼垂眸,脚踝的红绳上,系着一颗黝黑沉实的玄珠。
红绳是春桃年初徒步四日,登上“七日春山”为他求来的长命缕。玄珠则是生母珍皇后留下的唯一物件,非玉非石,对着光也不透半分,触手却有恒定的温凉。
林贤妃转交时只道:“这是你母后留给你的,好生收着。”
数月前父皇病重的那夜,他心绪不宁,便将这枚冰凉玄珠,穿进了暖红的绳缕中。仿佛如此,便能将那渺茫的血脉根源,系于眼前可触的温暖之上。
他指尖摩挲着珠体,心中默念:一切顺利。
此时太监王忠悄步进来,腰间挂着浣衣局的掌事牌,拎着一个竹箱,无声行礼。
林贤妃颔首,朝女儿伸手:“忆儿,来。”
王忠没有多言,从竹箱里取出叠齐的麻布袋子展开放在地上,又垫上春桃早备在一旁的褥杂布厚等,膝行半步。
东方忆攥着林贤妃衣服边角,小脸发白。
王忠放软声调:“殿下莫怕,奴才裹着您走,稳当得很。”
随即他侧身蹲稳,朝公主伸出手“小主子,奴才伺候您入袋。”
林贤妃轻轻推了她一把,她这才怯生生地走过去。
王忠轻托公主膝弯与后背,稳稳将人抱到旧衣中央:“小主子把腿蜷一蜷,手搭在膝上,待会儿也莫要出声,莫要乱动。”说完便用旧锦缎与衣物盖在她身上,在袋侧留了一处呼吸的缝隙,最后用黄麻绳缓缓将布袋扎紧。
“娘娘,都妥当了。”
林贤妃见藏好孩子,转身握住春桃的手:“小桃,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孩子们托付给你了。若有紧急情况,阿千会联络你。”
春桃红了眼,跪下磕了个响头:“娘娘放心!奴婢拼死也会护小主子们周全!”
东方炼的目光掠过春桃颤抖的肩,落在殿外茫然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