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晨,清寂微凉,林间弥漫着薄纱似的晨雾,静得只有几声稀疏的雀鸣,落叶半枯半润,踩上去软乎乎的。
原本只要等到中午,他和妹妹便能与林府的人对接上。可这群人贩子竟半点不耽搁,天刚蒙蒙亮就催着收拾上路。
东方炼看着走在前头的妹妹,脚步沉重地跟着人群一步步往前挪。
他忍不住回头望了眼昨日藏身的方向,晨雾弥漫,早已辨不清当初的藏身处,他只能在心底一遍遍默念祈祷:陈千姐姐,你快些回来,救救我们……
路上,他试着故意放慢脚步,李狗扬着棍子就朝他脚边狠狠砸来,粗哑的嗓门厉声喝骂:“小兔崽子敢磨蹭?再慢一步打断你的腿!” 旁边的俩哥小男孩都吓哭了。王三虎也不耐烦起来,骂骂咧咧的。
东方炼知道不能硬拖,会激怒这群亡命徒。
走没多远,东方忆脚下一个踉跄,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东方炼立刻上前扶住她,低头时飞快地对妹妹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急道:“忆儿,别怕,就说肚子痛。”
东方忆本能地信任兄长,小脸皱成一团,捂着肚子轻轻哼唧起来,声音细弱却清晰:“哥……我肚子痛……好难受……” 说着,身子便往东方炼怀里缩,脸色愈发苍白,额角竟还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那是赶路累的,此刻却成了最好的伪装。
东方炼立刻将妹妹抱在怀里,抬头看向李狗,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却不敢太过张扬:“大哥哥,我妹妹实在撑不住了,她从小就肠胃弱,这一早没吃没喝,怕是疼得厉害,能不能…… 歇口气?”
李狗不耐烦地啐了口唾沫,扬着棍子就要过来:“少他妈装模作样!一个小丫头片子哪来那么多事?”
沈烈却抬手拦住了他,眯着眼打量了东方忆片刻,见她确实蜷缩着身子,眉头拧得紧紧的,嘴唇泛白,不像是作假,便扯出一抹浅淡却毫无温度的笑:“没事,歇半柱香!坐下吃点东西。”
东方炼暗松一口气,连忙扶着妹妹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王三虎发了每人四分之一的饼子。他心知停留拖延不了多久,需要再暗暗盘算下一步的脱身机会。
“这臭丫头矫情的很!咱要的是能卖钱的货,她要是身子弱扛不住,卖不上价,老子直接把她丢进山里喂狼,省得占地方!”李狗嘴角扯出一抹阴恻的笑,话里满是威胁。
等吃完了饼子,东方炼哑着声应了句“休息好了”。
身后的棍子又催着敲了两下,队伍继续往前。
东方炼仔细听着沈烈几人的对话,大致了解了他们的去向。这伙人要把孩子们从万国运到洛蜀卖钱,途中还有约两个多月的路程。
秋日的暖阳刚出,乾明宫的御书房,只有御案前的槅窗开着,天光倾泻在紫檀木御案,也落在执笔的夏焱帝身上。
御案上奏折错落,他垂眸静坐,指节修长白皙,朱笔落下。
夏焱帝眉目莹然,如玉雕琢,浅褐色眼眸在光线下干净剔透。他唇角天然噙着浅笑,不再是恰到好处的和煦,反倒像一层薄霜覆在花瓣上,好看得让人胆寒。
这样一幅美好画面,李延芳却不敢多看,立于御案前东侧,他只觉喉头发紧干涩异常。
“奏。”夏焱帝的声音极淡。
李延芳鬓间沁出细汗,面上却依旧沉静,语气平稳道:“启禀陛下,庞万冲已毙命于城外窑厂,与之一同身亡的,还有林贤妃娘娘身边的贴身侍女,只是……三殿下与七公主应是被人带走了。”
话音落地,房内陷入死寂。
夏焱帝抬眼侧目看向他,背着光原本浅褐色的眼瞳,此时却显得十分暗沉,眸底虽无波澜,却叫人不敢直视。他嘴角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直让人背脊发凉。朱笔被他轻轻搁回笔山,动作缓而轻。
李延芳垂首立在房中,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夏焱帝缓缓起身,明黄龙袍广袖扫过御案,袍上金线随动作微光流转,袖风拂过,案上奏本轻轻一颤,房内压抑更甚。
“嗒、嗒、嗒、嗒…”
李延芳听到东方清一步一步朝他走来。脚步声并不重,但每一下都沉沉敲在李延芳的心上。他屏息,视线盯着皇帝龙冠投下的阴影。
那阴影似一头蛰伏的凶兽,它一点点、慢悠悠地爬过来,覆上他的轮廓,直到那片黑影把他的影子彻底吞没。李延芳脊背已被冷汗浸透。
夏焱帝睥睨着他,声音带着寒意:“两个孩子都能看丢?!”
他俯身,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便近在咫尺,神色却冷如寒冰,指尖轻扫过李延芳的领口,动作慢得诡异,声音带着压到极致的怒意质问道:“朕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李延芳膝盖一软,“噗通” 跪倒,额头几乎贴紧墨色地砖,脊背弯得极低,他喉间微颤,声音却沉稳如常,满是恭顺:“陛下息怒!臣已另遣密探,日夜监视林府动静,不敢有半分懈怠,求陛下再给臣些许时日!”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夏焱帝猛地直起身,居高临下,他深吸一口气重整情绪,神情狠厉道:“三日之内,朕要一个结果!”
李延芳能感觉到皇帝那双带着怒意的眸子正居高临下盯着自己,似要将他洞穿,恐怖的危压声从头顶传来:“凡知晓三皇子东方炼踪迹,胆敢隐匿包庇者,格杀勿论!李延芳,你不会再让朕失望吧?”
李延芳慌忙匍匐叩首,语气充满恭谨:“臣遵旨!即刻便去办!”他不敢抬眼,躬着身一步步轻挪倒退,直到退出殿门。
殿门刚一合上,内里便传出玉器重重砸地的声响,刺耳惊心。
之后便无半点声息,只剩一片死寂。
初秋正午,东方炼跟着沈烈一行人到了歇脚的破庙。
大概多年没有香客光顾,从外面看就十分残破,没有院落,只有一个单殿。
沈烈推开半扇朽门,抬脚跨进屋,径直坐到供桌旁的旧石墩上。
王三虎跟着进去,把鼓囊囊的行李包往墙角一扔,然后喘着粗气蹲过去,将布包解开,包口“哗啦”顺势敞开,露出里面一堆白花花的面饼和一个黄色油纸包。他三两下拆开油纸,腌菜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
孩子们早饿坏了,闻到这酸香味儿,嘴里不自觉冒出口水,齐刷刷眼巴巴地望过去。
李狗攥着绳子守在门口,半个身子探出去望风,目光在庙外的荒草坡上扫了几圈,又侧耳听了听动静,才折回身,把孩子们身上的绳子松了半截。
孩子们活动范围稍微大了些,却还是贴着墙挤在庙内角落,肚子“咕咕”的声响格外清晰。
东方炼环顾这个陌生环境,房梁用的是简易抬梁式木架构,屋顶是普通的硬山顶,小青瓦已脱落大半,阳光从塌穿的屋顶处落下来,和庙门的天光一起,照亮室内大半区域。光里微尘似生灵一般悠悠地浮荡。
室内墙体为下石上土,墙面残留着斑驳的矿料彩绘痕迹,隐约能看出莲花云纹的轮廓,越接近地面的地方越潮湿,蔓延着黑绿色的苔藓。地面没有铺砖,只有素土混着碎砖,砖隙间挤满杂草。
供桌后的小佛台上,有个约一米高的泥塑佛像,说是佛像,其实只剩个残破的轮廓,面部彩绘大面积龟裂脱落,眉眼已辨不出模样,只剩鼻部凸起,依稀辨认得佛像身披的褐色袈裟,胳膊和莲花宝座都缺角少边,露出里面的黄色泥胎。
“开饭了!”王三虎吆喝着,先拿出三张大饼夹上咸菜,大人们各分一块,接着掏出三张面饼掰成六份,沾了点咸菜汤,叫了五个孩子的名字挨个领一份,剩下的半块就均分给东方炼和那个叫卫铮的大孩子。
东方炼领到面饼,没有直接吃,又分了点给东方忆。
从昨天被绑住后妹妹就没再哭过,只是一脸麻木。沈烈还算给了点“优待”,让王三虎用小车推了她半路。
东方忆捧着着硬邦邦的面饼,小口小口地嚼,还是噎得直眯眼,可爱又惹人怜。
桌上放着牛皮水囊,旁边还有半个葫芦瓢,是供孩子喝水用的。东方炼看周方喝完放下,便赶紧过去倒了水,递到妹妹嘴边,让她顺一顺,然后自己也补了点水。
卫铮靠在门后的背光的墙边低着头细嚼慢咽,好像对什么都不关注,眸子愈发黑沉沉的。
王三虎最先吃完,闲着便开始计算食物余量,过了一会开口道:“烈哥,多加了两张嘴,咱们口粮也就够一个月了。”
李狗也从庙门口侧过身,等着沈烈拿主意。
沈烈随意将自己吃剩的半块面饼扔在地上,起身走到庙外,吸鼻涕的男孩小宝便立刻扑过去捡起来,塞进口里。
“一个月,正好能到梓竹。”沈烈抬眼望向庙外蜿蜒的山道,语气笃定,“到那就先出个娃,虽卖不上洛蜀的价,倒也不亏,等现结了钱,就可以先在镇上补些粮。”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东方炼身旁的东方忆,像在打量一件寻常货物。
李狗咧着嘴兴奋道:“这主意好啊!梓竹的成二麻子专收这路活口,现钱交易!”
“一个娃少说能换三百文!够买五十袋饼,再称三斤干肉,还能剩不少……”王三虎也应得十分轻快。
三个大人在那畅快畅想着未来的好事,在孩子们心头却激起了巨浪。
周方和小宝似懂非懂,缩着肩膀往墙角靠,连啃饼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惹来注意。东方忆小手攥着东方炼的衣角,小身子微微发颤,抬头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问:“哥……梓竹是哪里?他们要把谁卖了呀?”
东方炼低头搂住妹妹,心里百感交集。他低头揉了揉她的头顶,轻声说“没事”,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靠在木柱上的卫铮,对方依旧垂着眼,似乎对人贩子“出孩子”这番话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