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惊蛰,江边的风比正月里软了些,吹进衣领,还是带了丝凉意。
巡检司的官船泊在水上,桅杆上那面旗被风吹得啪啪响。
罗二捋了捋胡子,捻了根下来,一吹,顺着风不见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今日这水上有两桩事,头一桩,前几日盐船在闸口被盗,查到贼人把盐沉到这一带,捞上来了,自有重赏。”
闲汉们互相瞅了瞅,没人吭声。
“这第二桩,传言这底下有条前朝的沉船,谁先找到,赏三十贯。”
人群里嗡的一声。
许麻子缩着脖子,靠近濑三:“哪个官爷拍脑子想出来的?要真有沉船,早八百年就叫人捞没了,轮得着他们?”
“盐船都被盗几日了,捞上来怕是只剩一堆湿麻袋。”濑三“呸”一声吐掉草根,嘀咕道:“他娘的,这水还冰着呢。”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举手道:“差爷。”
罗二抬头示意:“怎么?”
濑三:“三月水还缓,盐包沉底,顺着底流走,不会超过二里地。这下头有个回水湾,贼人若是沉赃,应是在那。”
船尾传来脚步声,孟然从舱里出来,走到罗二旁边站定:“你怎知道?”
濑三:“小的以前在盐船上扛过包。”
罗二见孟然点了头,便挥手喊道:“来个人,给他绳子。找着了,赏钱加倍。”
濑三解了腰带,把蓝不蓝灰不灰的外衣一脱,盖在一旁的濑小六头上。
许麻子给他腰上系上麻绳,濑三伸手左右动了动,踢了鞋,走到船边,一个猛子扎下去。
水面荡出一圈涟漪。
其他人也脱了衣,相互系上绳索,轮流跳下去。
船上其余人攥着绳子。
濑小六抱着衣服蹲在最边上,看着涟漪,慢慢荡开。
风停了,水面恢复了平静。
罗二来回踱步,踩得船板咯吱响,看看水又看看船上。
余光瞟到濑小六,走过去敲了他一下,“你个小乞子怎的混上船了?”
濑小六抬头瞪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水。
“你这小乞子,那日诬告那人偷钱,爷爷还没找你算账呢?”
濑小六:“没说偷钱。”
“甚?你不是讲那人偷了钱,去赌坊散财还给人发钱?”
濑小六抬头又看他一眼,盯了一会,才慢慢道:“那个穿褐衫的人,有问题,你管不管?从那,刚走过去。他在赌坊里欠了一屁股债,这两日却抖起来了,还给人赏钱。”
说完,翻了个白眼,往旁挪了挪,不说话了。
“嘿,你这小子。”罗二挠了挠头,眯着眼睛,“你那日这么说的吗?”
孟然看了眼蹲着的小童,脑袋支棱着,肩胛骨从后背顶出来。
他收回眼,似是随口一问:“一个女子教的?”
濑小六顿了一下,没抬头。
罗二瞪着眼不明所以,正要再问,水上有了动静。
“有人上来了。”几个在船尾守着的衙役喊道,拉着麻绳往上拽。
水花翻起,濑三的头从水里冒出来,举起一个麻袋晃了晃。
待把人拉上船,濑小六一溜烟跑过去。
罗二上前接过麻袋一看,果然是装官盐的袋子。
濑三的脸冻得青白,牙关打颤道:“差爷,底下那些麻袋都化水了。”
孟然不意外地点了下头,看向一旁举着衣服的小童:“先穿上吧。”
濑小六把衣服给他披上。
其余人也陆续上了船。
孟然低头,捏了捏眉间,吩咐道:“把酒分下去,告诉他们,天黑之前把那些麻袋都弄上来。”
罗二应诺,下去备着了。
江风又起,吹得岸边的柳条左右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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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梨关上窗。
“怕是还要下雨,银娘你先回吧。”
“等这罐装完了。”已经风干透的笋脯被塞进瓦缸,一层一层压实,“你怎的晒这许多?”
“雨水一多,笋长得快,后头的就老了。”
杨梨拿出一张干荷叶对折封住缸口,银娘搭手拿麻绳绑上,两人一起搬着,把瓦缸挪到角落。
银娘拍了拍手:“那我回了。”
“桌上那篮子,你提回去。”
“怎的装这许多,你不是要做笋干肉馅的?”银娘一看,装了半篮的笋脯,摇头道:“我不要。”
“不差你这点。”杨梨又往篮子里头装了两个卷饼,塞到她手上,“今日剩的,拿回去给元亨吃。”
“唉,我这……别推,我拿了。”
杨梨推她往外走:“别絮叨啦,天都暗了。”
出了铺子,就见隔壁干货铺子门前坐了好几个人。
几个人都招呼道:“下工啦?”
银娘笑道:“是,正要回去。”
又有人招呼:“杨掌柜,别急着走,坐下聊聊啊。”
杨梨笑道:“行,拿个杌子便来。”
回到屋里搬了杌子出来,在干货铺子门口找了个空当坐下。
胭脂铺的林三娘神秘兮兮道:“我今日在鱼市上见着一件新鲜事。”
干货铺的赵大嫂道:“别卖关子。”
林三娘瞥她一眼,慢悠悠说:“与你这人讲话甚是没意思。”
赵大嫂手上挥着帕子,递过去一个媚眼。
林三娘憋不住笑了:“别闹,我说便是。”
“今早鱼市上,有人买了一条青鱼,破开鱼腹后,竟有一块指头大的金子。”她伸出手指头比了下。
赵大嫂眼睛瞪圆了,拍一下大腿:“我的天爷,那人可是发了。怎的不是我买的鱼。”
杨梨本是倚在门边,听见“金子”二字,把原先散着的神收了一收。
“那买鱼的与卖鱼的都说金子是自个儿的。”林三娘说到这儿却住了嘴,端着饭低头扒了一口。
赵大嫂急道:“你倒是快说呀。”
林三娘细嚼慢咽吞下去了,这才开口:“这事就巧在,钱刚递过去,两人都捏着呢,正巧破开鱼肚见的金子。杀鱼的一喊,两头都去抢了。”
赵大嫂忙问:“谁抢着了?”
林三娘摇头:“街上人都争呢。有说归买鱼的,钱货两清,既然付了钱,鱼就是买家的。有说归卖鱼的,钱还没收稳当,买卖不算成。”
赵大嫂大腿一拍:“当然得算买鱼的。若是他买了鱼回去杀,哪里轮得到那卖鱼的。”
林三娘把空碗塞给她男人,林贵接了不走:“你快说说后头,那鱼归谁了?”
林三娘一人分饰两角演上了:
“那卖鱼钱还没收呢,不能算。”
“怎的不算。鱼都杀了,不就是认那鱼已经卖了。”
“鱼在手上,不想卖了还不成。”
“当然不成。做买卖可得讲诚信,若你去买鱼,那鱼肚有金子你难道不要。”
“我在讲道理,这事不是这么论的。”
“甚道理我听不懂,有金子不拿,是傻蛋不成。”
林三娘手上各种比划,一个人演那买鱼的和卖鱼的,争得面红耳赤。
赵大嫂笑得直不起腰,揉着肚子问:“最后归哪个了?”
林三娘:“吵个没停,我急着回来做饭哩,没看着。”
其他人泄气,竟无后续,甚没意思。
赵大嫂眼睛转了一圈,转到杨梨身上:“杨娘子,你说说若是你该如何。”
正分神的杨梨随口应道:“若是我,该是与那摊上也买条鱼,说不定还能找出一块金子。”
她心里头想的是另一层,没听说过鱼肚子里还能长金。要么是鱼游水无意间吞了河金,更大可能是有人往鱼肚子里塞的。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心里都活泛起来。
赵大嫂脚最快,已经起身往外走。
林三娘也醒过神来,慌手忙脚回去拿钱。
林贵倒是先一步跑回去,不想出门被两个孩子缠上,一个抱腿一个拽袖子。
等拖到门口,街上已是集结了十余人。
一群人浩浩荡荡,别人好奇问了。
赵大嫂就应:“鱼市有人剖出金子来了。”
听到这话,谁还坐得住?一个跟一个,巷子转眼就堵满了人。
杨梨跟在后头,看这阵仗,倒像过年一般热闹。
她不过随口一句,哪知道会闹腾这么大。
眼见跟去的人越来越多,鱼市估摸也挤不进去,她脚下一转,往码头去了。
路上听到传言逐渐离谱,从鱼肚子里剖到金子,变成有人肚痛吐出一块金子。
等她到了码头,见着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说:“鱼市那边出事了,有人杀鱼剖出金子,把人都捅了!”
“金子”二字一出,听到的人更是往鱼市赶。
杨梨忍不住笑了。
她心里盘算,若真有人往鱼肚里塞金,断不会只在一处。趁消息没传开,说不定能捡个漏。
码头这边的卖鱼摊子,集中在她上次落水上岸的地方。一人一阶,交错摆在宽石台阶上。有几个摊子卖空了准备回去了。
还剩三两摊。见她过来,一个摊主招呼道:“小娘子买鱼吗?今早刚捞的。”
旁边一个老汉模样的鱼贩也喊:“哎,小娘子,我这有河虾!”
那人瞪老汉一眼,冲杨梨道:“我这桶里两条都是活的,你要的话,算你八文一条。”
杨梨看过去,那桶里果然还有水花扑腾。
老汉的桶里就剩一条,躺着不动,忙道:“这鱼虽不是活的,也是今早捕的,不骗你。再添五文,这些虾你都拿走。”
杨梨暗忖:鱼肚里若塞了东西,活不久。价也不贵,当碰碰运气。
她朝老汉点点头:“拿个草篓装起来吧。”又对那边摊主道,“那两条也要了,斤两可得称足。”
接下来几日,鱼价怕是要涨。趁便宜,多买两条回去煮粥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