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打烊早,杨梨提着渔具到码头上寻了个僻静处偷闲。水上的船橹搅碎光影,岸上酒旗飘扬。酒楼二层靠窗处立着一个人,一身黑衣,看不清脸,那站姿让她多看了一眼。
她垂下眼,去理手中缠乱的鱼线。
不远处也有个钓鱼的,是位穿褐衣的老者,坐在石阶上,鱼竿斜斜地支在旁边,半天也没见动一下。杨梨把鱼线理好,甩竿入水,便不再管它,盯着水面发呆。
过了小半个时辰,浮漂动了。她收竿的时候,钩子勾住了隔壁老者的鱼线。两股线缠在一起,她扯了两下没扯开,那老者便走过来帮忙。两个人在石阶上理了半天,鱼是钓上来了,老者的鱼竿却折了一截。
“小娘子运气不错,这鱼少说五斤。”老者笑道,把手里的鱼递给她。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六十来岁,穿一身褐色麻衣,肩上打着两块补丁。
杨梨接了鱼,不好意思道:“多谢老丈帮忙,只是害您鱼竿断了。”
“不妨事,再做一支便是。”老者摆摆手,指了指如意楼,“我这也刚好有一尾要卖,钓友可要同去?这酒楼收鱼,价钱算公道。”
杨梨不好推拒,便道:“那烦劳老丈,得了鱼钱请你喝碗茶汤。”
老者哈哈大笑,应了下来。
如意楼生意好,一楼散座将近坐满,几个跑堂的在席间穿梭。老者去后院称鱼,杨梨在靠门处占了一桌,要了壶清茶。
她左右环顾,大堂里什么人都有,有两人对饮的,有三五成桌的。邻桌坐着这位满脸络腮,眼大额宽,长得好威风。
杨梨在他脸上扫过一眼便挪开,老者回来坐下,见她一手托腮一手敲桌,偶尔往大堂里扫一眼,倒比这满堂的食客都自在。
“你那条五斤二两。”老者可惜道,“若是再过半个月,一斤起码多两文钱。”
“那就允那些鱼再活几日。”杨梨给他斟茶。
老者听她说得促狭,呵呵笑了。两个人坐着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忽然有人高声问了一句:“你们听说河里沉船的事没?”
杨梨循声看去,是邻桌络腮汉子起的话头。坐他隔壁的青衣男搭话:“哪来的沉船?”
“消息落伍了吧。”络腮汉翘起二郎腿,像稳坐钓鱼台,等着人凑上来。
一个细长脸端着酒杯凑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给他斟上一杯:“我这人好听新奇事,大哥消息灵通,小弟请你喝酒。”
络腮汉连饮三杯,赞了一声:“好酒。”
细长脸豪气道:“大哥尽管喝,今日的酒小弟包了。”
“此酒清辣过人,好酒好酒。”络腮汉摇了摇手中酒杯,“你既请我喝酒,那我就说说。”
“大哥说说。”细长脸往前探了探身子。大堂里其他人也竖起了耳朵,嘈杂声低了下去。
络腮汉左右看了下,脑袋往前倾,嗓门却大得像敲锣:“衙门里出来的消息,那沉船上有金子。”
堂内嗡一声炸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脖子想听更多。那络腮汉却不再往下说,夹起一块鱼脯慢慢嚼着:“不错,很是下酒。”
细长脸:“这沉船在水里几十年,怕是不好捞上来吧?”
络腮汉翘着腿并不应,自饮一杯。
细长脸问:“曾传闻前朝皇帝喜下江南,当地世家豪绅都是送一箱一箱的金银珠宝,有次遇上台风沉了好几艘船?”
“差不多吧。”络腮汉撇了他一眼。
这可是大消息,一时间大堂里如水进了油锅,议论声此起彼伏。杨梨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看着那桌上三个人。
细长脸:“那大哥知道沉船具体在何处?”
络腮汉仰头又喝一杯,眯着眼睛道:“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与你说?”
青衣男蹭完一杯酒,插嘴道:“就算有宝贝我也不敢去,那水里应该埋了不少晦气玩意。”
“这位小哥倒是有自知之明,不错不错。”络腮汉拍了拍他肩膀,一下比一下重,险没把人拍桌子底下去,“你贵姓呀,能一桌喝酒今天也是有缘。”
青衣男被拍痛,想挪开却被按得死死的。
细长脸忙道:“对,都是缘分。”
络腮汉大笑,另一只手搭在细长脸肩上,哈哈大笑。细长脸身材瘦小,被他一罩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刚要站起来,突然被用力按在桌上,哎呦一声喊出来,酒壶滚下桌去,啪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俗话说,有难同担……”络腮汉笑声一收,声音沉下来,“有贼捉双,就是可惜了这酒。”
话音未落,刷刷刷,堂里突然站起来好几个人,把门、后院、楼梯全堵了。
青衣男这才反应过来,嘴上连连喊道:“差爷,我与此贼人无关呀,错了错了。”
络腮汉骂道:“不许吵。”拿起桌上馒头塞进人嘴里,堵得他只能呜呜叫唤。又扯过绳索把细长脸反手绑住,那人目露凶光,络腮汉一个巴掌甩过去:“不服也给爷憋着。”
其他人过去将两人拉走,络腮汉在桌上用力一拍:“肃静。”
不过一瞬,刚刚还乱成一团的大堂变得针落可闻。众人纷纷站起,又轻轻坐下,谁也不敢乱动。
杨梨看着这场面,手里的茶杯都没晃一下。
楼梯上下来一个黑衣男子,她认出是方才二楼靠窗那位。往下走的时候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不紧不慢的。
“让人去门口登记。”他的声音不高,大堂里却每个人都听见了。
络腮汉应了一声,开始赶人。一时间食客都站起来往门口走,杨梨和老者也站起来,排在队伍里。
轮到她的时候,黑衣男子正在桌边站着,低头看文书登记。他没有看她,声音淡淡的:“姓名。”
老者报了名字,文书记上。
“住址。”
“锣鼓巷。”
轮到杨梨,文书抬头看她。
“杨梨,前面那条街开卤味铺的。”
文书记完了,摆了摆手让她走。杨梨转身要走,余光瞥见黑衣男子正望着她。她愣了一下,还了一笑。他平平看了一眼,便背过身去。
老者已经走到门口了,杨梨跟上去,正要说话,却见他眼中似有凶光一闪。不过一瞬,又是那副和善面孔。
“多谢差爷。”老者微微弯下腰,脸上堆着笑,和蔼可亲。方才那一眼,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杨梨落后一步,随他离开。走出酒楼才发现码头已然戒严,整条街上除了他们两个,不见半个人影。
老者背着手走在前头,笑呵呵道:“没想到喝杯茶,还能看场官兵捉贼的好戏。”
杨梨不露声色地打量他,一身褐色麻衣,肩上两块补丁,看着和码头上那些老头没什么两样。但他背不驼,脚不浮,步态沉稳。
她心里起了疑,面上不动声色,边走边缠手中松了的鱼线,状似无意地问:“老丈每日都来此钓鱼么?”
“闲来无事,便来江边消磨消磨时光。”老者道,“小娘子呢?咱们可顺路?”
“我就住前面那条街。”
两个人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走着走着,杨梨忽然停住脚,拍了一下额头:“哎呀,茶钱忘了付。”
老者停下来,回头看她。
“老丈先走,我回去一趟。”
老者的神色变了一瞬,随即笑起来:“你这孩子倒实诚。这会儿回去,又得让那些官差盘问一番,我看还是算了。一顿茶钱,多大点事。”
“我这人有个毛病,账不清就走不动道。”杨梨笑着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两步。
老者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他看了杨梨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街。
空荡荡的,没有人。
杨梨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抱着渔具。老者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伸手向她抓来。
如意楼门口,孟然合上册子,抬眼往街上扫了一下。
罗二还在说话,他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