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开店的时候,陆时晏照例把咖啡放在柜台边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飘着桂花的香气,奶泡上拉了一只方脸狐狸,尖耳朵,小眼睛,歪歪扭扭地挤在一个爱心形状里。
桂花味,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端起杯子,盯着那只拉花看了三秒,感觉耳朵有点热,狐狸的耳朵拉得不太对称,左边那只比右边短了一截,但爱心画得挺圆,把整只方脸圈在中间,连尾巴尖都没漏出去。
"今天苏糖放假,"陆时晏从库房方向走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上周提了想调休一天。"
上周提的,偏偏是今天。
我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热的,桂花味混着奶香,比美式甜了不止一个度,奶泡沾在上唇,我用袖子蹭了一下,然后假装在看手机。
"今天几号?"陆时晏忽然问。
我掏出手机瞟了一眼日期,然后手指顿住了。
距离我来藏狐居那天,整好两个月。
两个月前还是陌生人,现在早上有人给我拉狐狸拉花。
陆时晏没再说别的,转身去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开,阳光从门缝里切进来,打在柜台上的那杯桂花拿铁上,那只方脸狐狸被光照得模糊了一点,但爱心形状还是站在奶泡上,纹丝不动的。
我把手机锁屏,屏幕上还挂着一条未读消息,妖管局发的,内容很短:今日编外救助站月度抽查,请准备好相关记录。
抽查,对,今天是那个三天之约的最后一天。
我抬头看了一眼陆时晏,他已经在整理门口的货架了,从最上层把猫玩具排成一排,再把狗粮袋转成正面对外的角度。背影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刚才问日期的时候,眼神往我手机上瞟了一下,他应该也看到了妖管局的消息。
行吧。
纪念日和抽查同一天,这安排还挺紧凑的。
上午的客人不多,几只住在附近的妖精陆续进来坐了坐,一只年轻的赤狐妖点了杯茶,喝到一半忽然放下杯子,压低声音问我:"藏宇哥,听说你们店被狐族长老会正式认可了?"
我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这才几天功夫,从狐族内部会议传到了城西的散居狐狸耳朵里。
"嗯。"
"牛啊,"他竖起拇指,眼睛亮了一下,"我们家族群里都在传,说城西有家藏狐开的救助站,连白妤长老都亲自去过,我本来还不信,藏狐开店?后来群里有人拍了你们门口那只方脸狐狸招牌的照片,我才跑过来看看。"
陆时晏在货架那边整理宠物用品,闻言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抬头。
赤狐妖喝完茶就走了,临走前在柜台上多放了二十块,说不用找了。
我把那二十块塞进收银机,翻开救助记录本开始核对,榛子的近况更新了,她学习情况顺利,还出速度快善隐藏的特性,现在是这批学员的重点观察之一,救助期间的所有费用记录齐全,全部都是支出;阁楼上的临时床位使用情况也有登记,上个月一共收留过三只需要庇护的妖精,其中包括从城北逃出来的。
陆时晏从货架后面绕过来,把一摞新到的宠物罐头搬进库房,路过柜台时顺手把笔筒挪到我手边,我低头一看,里面的笔已经换了一支新的,笔芯饱满,笔帽上连划痕都没有。
"旧的那支快没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快走到库房门口了,像随口一提。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拿起新笔试着在记录本上划了一下,出水很顺,然后我听见货架之间的通道里传来阿墨爪子落地的声音,他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路不像平时那么懒洋洋,爪子在地板上踩得很轻很慢。
阿墨走到店门口,蹲下来,耳朵转向门外的方向,那是他感知到不寻常气息时的习惯动作。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玻璃门外:老街上阳光正好,隔壁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两个人类小孩追着一只狗跑过去,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但阿墨的尾巴僵了一瞬,耳朵尖转了半个角度,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来,重新跳上猫爬架,把脑袋埋进前爪里,眯起眼睛,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不对劲。
我没有追问,只是把异常簿从抽屉最里面摸出来,翻到最近新添的那一页,城北兜帽妖精半夜敲窗的经过、那位寄养金毛留假地址的神秘客人,每一条都留着大片的备注栏空白。
我拿起陆时晏刚换的那支新笔,在备注栏补了一行:今日上午阿墨对门外有警觉反应,未识别明确对象。
然后我把异常簿摊开,和救助记录本、妖民证一起整理好,放到特定的抽屉里。
巡查员是在下午两点到的,来的是个中年模样的男人,穿深蓝色制服,手里拎着一个棕色公文包。他站在藏狐居门口,先是抬头看了看招牌确认后,才推门进来。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妖管局城西分部巡查组,"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正面朝我亮了一下,语气公事公办,"编外救助站月度抽查。"
"请进"我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把救助记录本、妖民证和异常簿一字排开放在桌面最靠近他的那一侧。
他没有立刻坐下,先环顾了一圈店内,猫爬架、货架、宠物用品分类标牌、墙上的营业许可证,然后才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脚边。
陆时晏从库房出来,没说话,也没坐,他站在柜台侧面,胳膊搭在货架边缘,位置不高不低,刚好能看见巡查员翻记录的每一个动作。
巡查员先翻救助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看,速度不快也不慢,偶尔用食指在某一页的边缘压一下,然后继续翻。从榛子的庇护记录到城北兜帽妖精的临时收留,全都有登记,每一笔都签了我的名字。
他翻到兜帽妖精那一页,食指停住了。
"这个是从哪来的?"
"城北,"我说,"被猎人追赶,逃到城西,在阁楼上住了三天,后来通过妖管局给他办了临时登记证。"
"猎人?"巡查员抬起头看我。
"应该是职业猎妖的,具体身份不明,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记得对方有专业装备,能在夜里追踪他的妖力痕迹。"
巡查员没再追问,食指在那行记录上点了两下,然后合上救助记录本,他接着拿起异常簿。
我手心开始冒汗。
异常簿这东西是才建立的,它就是个我自己用来记异常的本子,从来没有经过任何正式抽查的检验,巡查员翻了几页,在神秘客人那一栏停住了,他读了两遍,然后抬起眼睛,看看陆时晏,又看看我。
"这个人寄养宠物,留假地址?"
"对,"陆时晏接话,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普通的工作记录,"当时是我接待的,他上午进店说是单身独居,要出差寄养幼犬三天,当场付了全款,后来到时间没来领,我查了留的地址是城北翠湖路一百三十八号,没有这个地址。"
巡查员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异常簿上停着不动。
他合上异常簿,把它放回桌面上,和救助记录本并排放好,然后从公文包的内侧袋取出一个印章,打开红色印泥盒,在救助记录本的检查页上用力摁了一下。
一个公章,红色的,印泥还很湿。
"抽查通过。"
我松了口气,胸口那股绷了一下午的劲儿一下子散了大半。
巡查员把印章擦干净收好,拎起公文包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他停了一下,侧过身,声音压得比之前低了些:"最近城北也收到类似的异常报告,不止一两起,你们自己小心。"
他没等我回话,迈出门槛,玻璃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风铃晃了三下,终于安静下来。
阿墨从猫爬架上睁开一只眼,瞳孔微微收缩,然后重新闭上。
城北也有类似异常。
不止一两起。
跟白妤长老说的"妖界不太平静",是同一件事,而且波及面比我想的更大。
我重新翻开异常簿,翻到神秘客人那一页,拿起那支新的笔,在备注栏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巡查员提醒,城北同期有多起同类异常报告。
陆时晏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我写的字,目光在新添的那行备注上停了片刻,没说什么。他只是把救助记录本合上,把公章那一页折了个角方便下次翻,然后放回柜台角落。
"先休息"他说。
下午的客人比上午多了一些,但苏糖不在,店里就只有我和陆时晏两个人在忙。他负责货架和库房,我负责柜台和茶水,偶尔在货架通道里交错时肩膀会碰到一起,然后各忙各的。
傍晚的时候,一只路过的土拨鼠妖探头进来,他站在门框里只露了半张脸,看到陆时晏在擦柜台,又看到我在冲咖啡,小声嘀咕了一句"俩男的一起开店,还挺像回事的",然后赶紧缩回去了。
陆时晏没听见,他正背对着门口擦货架最底层,但阿墨听见了,尾巴尖在猫爬架边缘上抽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舔了舔前爪。
晚上八点半,最后一位客人买了袋猫砂离开。
藏狐居终于安静下来。
陆时晏关上卷帘门,金属卷帘落到底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把老街外面的声音全部隔断了。他把今天收的现金清点了一遍,纸币一张张铺平,硬币按面额分好,然后装进收银机的现金格。做完这些,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面上,隔着收银机推到我面前。
一支笔,不是今天上午他挪到我手边的那支普通的黑色水笔,是另一支,笔身是深褐色的木质纹路,上面刻了三个字,字迹不大,笔画不深不浅,但每个字都刻了两遍,一笔一划叠得严丝合缝:藏、狐、居。
我拿起来看了仔细看,木头的温度还在,可能是他在手心握了很久,指尖摸到字迹的凹痕,每一个笔画都刻了两遍,深得肉眼可见,摸起来能数出他下刀的次数。
我端起杯子,杯口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两个月快乐。"陆时晏说。
"嗯。"
……都两个月了,时间过得……还挺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