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蛋的香味从楼梯缝里爬上来的时候,我正对着手机屏幕上"妖管局城西分部"的地址发呆。
程屿昨晚发来的定位,附了一句"明天记得去,别拖了",没有多余的表情包,没有习惯性的玩笑后缀,这说明他是认真的。
我把毯子掀开,光脚踩在地板上,尾巴垂在身后,耳朵尖的毛照样翘着,按了一下,还是没能收回去,算了,反正下楼吃早饭用不着藏。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耳朵支棱在头顶,毛色是藏狐特有的灰棕夹杂,耳廓内侧一圈浅白和这张化形后的脸摆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违和,一只方脸小眼睛的藏狐,化形之后居然长这样,说出去谁信。
踩着木质楼梯下去,陆时晏已经在厨房里了,灰色T恤的袖子卷到小臂,正把煎蛋从锅里滑进盘子,溏心蛋黄颤巍巍地搁在蛋白中央,海盐片薄到透明。
"早。"他没回头,"今天要出门?"
我脚步顿了一下。
这人背后长眼睛了?
"你怎么知道。"
"你下楼比平时快,脚步重了一点"他把盘子推到我面前,"一般急着出门的人走路会不一样。"
我坐下,叉子戳破蛋黄,蛋液裹住盐片流到吐司边上,咸味先到,然后是浓稠,最后是焦脆的边缘。
"去妖管局"我把吐司撕下一块,"办临时登记证。"
陆时晏在对面坐下,阿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桌子底下,绕着我的脚踝蹭了一圈,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咖啡,语气很平淡:"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说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自然,"就是填个表的事。"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糖罐往我这边推了推,虽然我喝的是牛奶,不加糖,这个动作大概是习惯,也可能是他表达"好的"的方式。
我低头继续吃,阳光从斜窗外爬进来,照在桌角上,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挪。
说实话,我不让他陪不是因为"填个表的事",是因为我这双耳朵。
妖管局里全是妖精,化形的、半化形的、还没化形就被家长带来登记的,什么形态都有,我一个耳朵收不回去的藏狐走进去,已经够显眼了,再加一个陆时晏在旁边,倒不是怕他被妖精吓到,是怕我被别的妖精围观。
上次在妖界聚居地,一只赤狐幼崽指着我问它妈:"妈妈,这个哥哥真的是狐狸吗?"
它妈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复杂。
那种眼神收多了之后,你就会学会一件事:能不被看见的时候,尽量不要被看见。
妖管局城西分部在老街尽头往右拐两条巷子的一栋灰白色楼里,门面做得像街道办事处,蓝底白字的牌子,玻璃门上贴着"□□请上二楼"的打印纸,如果不是门口停着两辆巡逻用的黑色电动车,你根本想不到这里面管着整片城西的妖精事务。
推开玻璃门进去,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前台坐着一只化形不太完全的树懒妖,动作慢到翻一页登记簿要花十五秒。
"你好,我办临时登记证"我说话的速度大概是他动作速度的十倍。
树懒妖缓缓抬起头,缓缓眨了眨眼,缓缓开口:"二……楼……左……拐……第……三……间。"
好的,谢谢,我自己上去比较快。
二楼走廊铺着灰绿色的塑胶地板,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妖精化形后须在72小时内办理临时登记"、"未持证妖精不得在人类聚居区停留超过48小时"、"KPI考核未通过者请于到期前7个工作日提交延期申请"。
第三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只戴着圆框眼镜的松鼠妖,桌上堆了半人高的文件夹,他看见我进来,从文件夹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
"新化形?"
"对。"
"原形?"
"……藏狐。"
他低头在表格上写了几笔,没有多余的表情,预想中的那种"哦,藏狐啊"的语气并没有出现,他只是很公事公办地把一张表格推到我面前。
"填一下基本信息,原形物种、化形时间、当前妖力等级、现居住地址。"
我拿起笔,妖力等级那一栏,我写了"二级"。化形时间,算了一下,到现在也就几天,现居住地址,我犹豫了两秒,写下"城西老街藏狐居宠物店"。
松鼠妖接过表格扫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浅蓝色的卡片,在背面的机器上刷了一下,递给我。
"临时登记证,有效期一个月,到期前需要通过KPI考核才能换正式证,考核内容在卡片背面有二维码,自己扫了看。"
卡片和人类身份证差不多大小,正面印着我的化形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采集的,大概是进门时那个摄像头,旁边标注着"临时"两个小字。
我把临时登记证揣进口袋,走出妖管局大门,阳光有点晃眼,老街上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口袋里那张卡片贴着大腿外侧,存在感比我想象中要强,十分钟,从无证化形到持证妖口。
这就行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直接回店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绕个路走走。
城西老街往南走大约十分钟有一个小公园,不大,就几棵银杏加一圈长椅,中间一个干涸的喷泉。我路过的时候,正好有三四个年轻女孩在银杏树下拍照,手机举得老高,角度找了半天。
我从她们旁边经过,没多想。
"等等,"
我回头,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她的表情处于一种"我看到什么了"和"我不敢相信我看到什么了"之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在拍银杏,你刚好走进来……"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我,声音拔高了半度,"天哪你好好看!"
其他几个女孩立刻围过来看手机屏幕。
"真的假的,这个是原相机?"
"没有滤镜?"
"你让他本人,本人比照片还,"
我被三个人同时盯着,耳朵差点从头发里弹出来,还好今天出门戴了个棒球帽,在店里翻了半天才找到的,藏青色的,刚好能把耳朵压住。
"你是模特吗?"马尾女孩问。
"不是。"
"演员?"
"也不是。"
"那你,天哪,你真的太好看了,能和你合个影吗?"
我往后退了半步,合影,这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和人类合影对妖精来说倒不是禁止事项,但万一照片传出去被其他妖精看到,认出我这张脸又对应不上物种,就麻烦了。
但她们四个的表情实在太亮了,是那种在路边捡到限量版手办的眼神。
"我不是模特也不是演员"我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个表情是跟程屿学的,他说过"当你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笑"。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
"我是狐仙。"
四个女孩同时愣了一下。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们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这人好有意思"的笑,马尾女孩笑得最大声,手机差点掉地上。
"狐仙哈哈哈哈哈,你真幽默!"
"对对对,你确实像狐仙,仙气飘飘的那种!"
"行吧狐仙大人,那这张照片我能留着吗?太养眼了。"
"随你"我把手插进裤兜,摆出一个自认为很"狐仙"的表情,下巴微抬,眼角扫过去,头发被风吹起来几根。
她们笑得更欢了,马尾女孩举着手机又拍了两张,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走远了,隐约还能听到"狐仙""太好笑了""但是真的帅"之类的碎片飘回来。
我站在银杏树下,确认她们走远了,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狐仙"这个词从我嘴里滑出来的时候顺得要命,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可能确实早就准备好了,"狐仙"在人类耳朵里是法力高强、仙气飘飘的存在,不会被拿来和店门口那块卡通藏狐招牌做对比,而"藏狐妖"不一样,说"藏狐妖"意味着解释,意味着对方脸上那种"你?藏狐?怎么可能?"的表情,那种表情我在妖界收够了。
反正她们分不清,而且只是路人。
但万一照片传到网上被妖管局看到了呢?"藏狐妖,二级,临时登记",和照片上那个自称"狐仙"的人,怎么对得上号?
应该不会吧,妖管局又不刷小红书,而且照片又不是录音笔,上面又不会印字幕。
不会有人当真的。
我把那口气彻底吐出去,往老街方向走,银杏叶在脚边打转,阳光穿过树冠碎成亮斑。
推开藏狐居的玻璃门,铃铛响了一声,陆时晏正蹲在猫爬架旁边换猫砂,听见声音抬起头。
"办完了?"
"办完了"我把临时登记证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十分钟搞定,比人类办身份证还快",我把帽子摘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耳朵终于解放出来,抖了两下,"回来的路上还被人认出来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被谁?"
"几个拍照的,在公园里"我走到柜台旁边靠住,把尾巴挪到身前,语气尽量随意,"她们说我好看,问我是不是模特,我说不是,又问是不是演员。"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是狐仙。"
陆时晏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看我,表情很微妙,介于"你在开玩笑"和"你没在开玩笑"之间。
沉默持续了两秒。
"你说的?"
"对啊"我把尾巴尖甩到椅子上,"反正她们又不会当真,人类听到'狐仙'只会觉得你幽默。"
他又看了我两秒,然后把猫砂盆的盖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不紧不慢,看不出他信了没有。
"她们什么反应?"
"笑了,说我很幽默。"
"嗯"他把猫砂袋子扎好放回角落,"那确实挺幽默的。"
这个语气,说不上是认同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但我现在心情很好,懒得深究,临时登记证到手了,耳朵和尾巴迟早会收回去,到时候我就是一只在人妖两界都有编号的、正儿八经的藏狐妖。
窗外的老槐树还在摇,阿墨从猫爬架上跳下来,用尾巴蹭了一下我小腿,动作里带着某种不太容易解读的意味。
它看了我一眼,那双幽黑的眼睛,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我忽然有个很奇怪的念头,这只猫,好像知道我刚才在公园里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