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走后,阿墨回到了猫爬架第三层的老位置。
我把门关紧,老街上的路灯透过门缝在地板上切了一条细细的光。陆时晏在收拾桌上的茶杯,一个接一个,动作不紧不慢,苏糖从椅子上起来给他帮忙,二层阁楼上偶尔传来轻响,可能那只小松鼠也睡不着。
"今天不早了,大家都睡吧"我说。
苏糖点头,把大厅角落的躺椅拖正了些,抖开薄毯,这次没叠,直接盖在身上。她侧躺着,面朝吧台的方向,布偶猫的眼睛在黑暗中眯成两条细缝,没闭上,盯着门口。
陆时晏没动,我走过去拉起他的手,一起往房间走。
程屿说安排巡逻,猎妖组织又不是按妖管局的排班表出来活动。
房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老街石板路上残存的白天的热气。我闭上眼,耳朵却一直在听,身旁陆时晏的呼吸很平稳,但他没睡着,那种平稳里没有睡着的人会有的松弛感。楼下大厅里苏糖的呼吸很浅,猫爬架第三层上阿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如果仔细听,能感觉到他在那儿,猫的存在感不是靠声音传递的,是一种更安静的层面,二层阁楼的方向偶尔传来极轻的翻身声,小松鼠也没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凌晨三四点。
老街上完全没有声音了。
然后我听到楼下后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声,风声是连贯的,这个声音单独一下,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立刻被扶住了。
阿墨在猫爬架上的爪子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猫爬架上爪子刮过绒布的细碎声响,在凌晨的安静里清晰得刺耳。我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木板上,身旁的陆时晏也翻身坐了起来,他果然没睡着。
接着阿墨的爪子从猫爬架上消失了。
不是跳到地上,是直接消失,那种没有声息的移动方式,仿佛他从来没有蹲在那里过,我走到房间门口往楼下看,陆时晏已经站在一楼后门方向,背对着楼梯,店里没开灯,只有后门上方一小块磨砂玻璃透进来后院外墙上那盏旧路灯的微弱光线,在地上抹了一层极淡的灰,他偏过头,他知道我在看,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抬了一下手,手指朝下轻轻按了按。
没事,他在说。
但阿墨一直没有回来。
走了,连招呼都不打,好吧他是猫,猫从来不打。
我赤脚站在房间门口,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数到四十几的时候停了一下,重新从头开始数,楼下苏糖翻了个身,躺椅的藤条被压得吱了一声,然后重新安静。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
前门招牌响了一声,不是风晃的,风晃招牌是连续摇晃,铁链碰撞的声音有节奏,这一声单独一下,短而脆,像是招牌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然后立刻松了手。
我在楼梯口往下走,赤脚踩木板的声音被自己压到了最小,陆时晏已经从后门边转过来,我们的目光在黑暗中碰在一起,他摇了摇头"不对"。
"我去看看"我压低声音。
"我跟你一起。"
他说得很轻,但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我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大厅躺椅上的苏糖,又抬头往二层阁楼的方向扫了一眼。
"店里还有苏糖和小妖精,你留下守家。"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头。
不是不想让他跟,是苏糖和小妖精需要有人守着,他说过不会再让我一个人面对,但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我穿上一件外套,把门推开。
老街深夜,没有人,路灯昏黄的光打在石板路上,把水渍映成一滩一滩的暗色光斑。招牌还在轻微地晃,幅度越来越小,像是刚刚被人摇了一下然后松了手。
但没有风,街面上的空气是静止的,连对面早点铺子挂在门口的塑料帘子都纹丝不动。我往街口走了几步,脚步放得很慢,耳朵捕捉周围所有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猫的叫声都没有。
走到街口的时候,后颈突然一凉。
不是风吹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凉意,从脊背蔓延到指尖,像是有什么东西靠近了,但我看不到,这种感觉我认得,上次在城郊被追的时候也有过,是在危险还没出现之前身体先知道的反应。
我猛地转身,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扣在我手腕上。
不是人的手,指节硬得不像话,扣上来的力道精准地按在腕骨上方的凹陷处,我的手指瞬间弹开,像被电了一下,手腕上多了一只金属手环,冰凉的,箍得很紧。
妖力,被压住了。
锁妖链,猎妖法器,之前听程屿说过,是专门针对二级妖精的东西。
我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弯了一下,不是疼,是妖力被瞬间切断的感觉,像是体内某一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被人用剪刀剪了。身体还在,人形也没散,但所有与妖力有关的感官,先前那种对危险微妙的感知、对周围妖精气息的嗅觉、甚至对空气流动的敏感度,全被那只手环压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里。
二级在这种东西面前跟没穿衣服的兔子差不多。
另一侧动了,不是同一侧,有两个人在附近,第二个人的动作更轻,从街口的另一边绕过来,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小镜子,应该也是个法器。
镜子闪了一下,那个光不是对着眼睛来的,是对着体内的,我能感觉到妖力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不是往外拽,是往里拽,像是有人把一团揉乱的线塞回胸腔里然后拧了一把。视野从四周往中间收缩,路灯的光、老街上石板路的边缘、对面店铺紧闭的卷帘门,所有东西都在往一个狭窄的隧道里退。
我抬头,最后看向藏狐居门口。
陆时晏推开门冲了出来。
他冲得很快,店门被推到墙上弹回来的声音在这一秒的被拉长的时间里像隔了一层水,他已经跑到街面上,但中间隔了半条街。
我看清了他的眼睛,他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是一团暗红色的"气"。
那个颜色我从来没见过,他在看着我的妖力被拖拽的方向,那团暗红色正在往街口这边被人拽走,他的目光追着那团气,然后看向我,他看到了我的气在被拖走,但他追不上。
然后视野全黑,是布袋,粗粝的布料贴着我的脸,带着灰尘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我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来,脚在地面上拖了两三步,然后被塞进了一个狭小的空间,车后座,皮革坐垫凉且硬,我听到车门被关上、前座的人坐进来的声音。
车发动了。
没人说话,头套下面能听到引擎的低鸣声和轮胎在老街石板路上碾过的声音,然后是上了柏油路,引擎声变得平稳。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只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话,从前面副驾驶的位置传来,声音不高,夹着含糊的方言口音。
"法器撑得住,二级而已。"
车停了,我被拉下车,脚下的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硬度不一样,表面有细碎的沙粒刮过鞋底,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没有老街的炒栗子香,只有灰、铁锈和潮湿的水泥。
被推进一道门之后,我被按着坐下,屁股下面是一把椅子,木头的,坐板上有裂纹,我的手指摸到了。手腕上的金属手环一直没摘,妖力始终被压在那个小范围里,像是有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扣在我全身,外面的世界变得又薄又远。
脚步声退出去了,关门声很沉,是那种金属门被关上时锁舌撞进槽里的机械声响,闷且实。
然后我听到了最后一段对话。
从门外传过来,隔着一层金属门,声音被压得很模糊,但凌晨的安静把每一个字的轮廓都放大了。
一个说:"那个布偶猫还在店里,不好动手。"
另一个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那里"不急,藏狐居有人帮我们看着,等那个黑猫不在再说。"
门被关上了,彻底关上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布袋还套在头上,但睁和闭已经没有区别,妖力被压制后的感知是一片"失明"的状态。不是眼睛看不见,是更深层的盲。以前我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妖力波动,感觉到店铺外经过的每一个妖精的气味,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嗅觉、妖力、周围的动静、空气的流向,全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