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时晏照常做了早饭。我吃完,坐在桌边没动。
阿墨从角落椅子上跳下来,走过来蹭了一下我的腿,然后慢悠悠走到门口柱子上蹲下,猫式提醒从来不需要配文字,在想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碗筷已经收了,厨房里的水龙头响了两声又停了,陆时晏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经过桌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陆时晏。"
"嗯。"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陆时晏把擦手的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身看我,没问是什么。
我站起来转身上楼,陆时晏跟在我身后,步子不快,隔着两级台阶的距离,不过分靠近,也不落后太远。
踩在木板楼梯上,脚步声一前一后,我的在前,他的在后,隔了两级台阶,我听得出这个距离,上楼的时间统共没几步路,但每踩一级,心跳就往嗓子眼的方向拱一寸,到了二楼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他也停了一下,然后我继续走,他也继续跟。
二楼走廊上的灯没开,窗外的光透过玻璃打在木板地上,上午的光比傍晚的干脆,没有那种拖泥带水的暖黄色。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化形被狐狸们认可了,但这张脸不是我,真正的我,他见过,但不是我想让他看的那次。
没有解释,我直接变回原型,身体缩小、骨架收缩、毛发从皮肤下涌出来,化形解除的过程我经历过不止一次,但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主动做过,上次在老槐树下是妖力失控,藏在树洞里探出头的时候浑身僵硬,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知道自己在被人看。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自己选的,站在自己的房间,由我自己主导。
陆时晏没有出声,他见过我的原型,清晨老槐树下探头的那只发抖的藏狐,所以他没有惊讶,只是沉默了几秒,走进房间,蹲下来,和我平视。
我站在地板中央,四只爪子踩在木板上,方脸对着他,小眼睛看着他,上次这种距离的平视需要陆时晏蹲下来,这次也需要,但我没往后退。
陆时晏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耳朵。
藏狐的大耳朵,化形的时候没有的特征,化形后的我五官精致、轮廓分明,但耳朵是人耳,不是这种宽大的、带着绒毛的、能往两边转的耳朵。他的手指碰到耳朵边缘的时候,我的耳朵本能地抖了一下,但我没缩,陆时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整只手掌覆上耳朵背面,指尖顺着耳廓滑到耳尖。
动作很轻,像是确认,又像只是碰一下。
耳朵是藏狐全身最敏感的地方,化形之后更是,他的指尖沿着耳廓滑过去的时候,我差点叫出声,不是疼,是那种被人碰到从没被人碰过的地方的感觉,又痒又麻,从耳尖一路窜到脊背,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本能地想抽走,但爪子像是钉在木板上了。
碰完耳朵,他没有收回手,停在我脖子后面的位置。
上次在老槐树下,他做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这个,手先碰脖子后面,然后托起,最后裹进外套里,那次我在发抖,不是冷,是被看见的恐惧还没散。陆时晏的手放在我脖子后面的时候很慢,像是在等我先稳住,这次手指放在同样的位置,我没发抖。
上次他是在老槐树下用外套裹着我往回走。这次是在我房间里,我主动卸了化形站在他面前。两次他的手都放在我脖子后面,但这次我没发抖。
陆时晏慢慢托起我,我抬头看他,他在我头顶轻轻落下一吻。
我瞬间僵住,挣开他的手,跳到床上,变回人形。化形重构的过程比解除更快,骨骼拉伸、毛发收束,日光在皮肤上恢复人形的轮廓,我转过身,陆时晏还在原地。
我瞪了他一眼,他笑笑没说话。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我的耳朵尖还在发烫,即使变回了人形,头顶那个位置还残留着被嘴唇碰过的触感。下楼的路上我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隔的还是那两级台阶,但沉默的重量和上楼时不一样了,上楼时的沉默是鼓足了劲往上顶,下楼时的沉默是踩实了往下沉。
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什么都发生了。
下午,藏狐居门口出现了一只小妖精。
苏糖第一个发现,她从吧台后面探出头,布偶猫的直觉不需要理由,"门口有人……不对,有妖。"
我放下手里的标签走过去,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门口徘徊,化形不完全,耳朵还露在外面,是某种小型妖的圆耳,不是狐狸的三角形。衣服破旧,袖口磨毛了,裤脚短了一截,露出脚踝。小妖精在门口走了两个来回,每次走到门口就停下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然后重新开始走。
我推开门。
小妖精看到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是那种想跑又不确定该不该跑的眼神,我太熟悉了。我自己刚化形那几天也是这个眼神。
我没问"你是谁""从哪来""为什么在这里"。
直接侧身让开路,轻声说:"进来吧。"
小妖精犹豫了几秒,然后跨过门槛,步子很小,踩在藏狐居的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连走路都不敢用力。
陆时晏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小妖精面前的桌上。没说话,放杯子的动作很轻,杯底落在桌面上的声音轻轻的,"嗒"的一声。
苏糖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手里多了一条毯子。她走到小妖精旁边,把毯子裹在对方肩上,动作不快,小妖精的耳朵从毯子里戳出来,抖了一下,苏糖退后两步,回到吧台,没有靠太近。
小妖精捧着杯子,水没喝,只是捧着,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被追,没地方去,听说城西有家店对妖精很友好,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听说"这两个字让阿墨的耳朵转了一下,我看见了,但我没追问来源。
陆时晏站在厨房门口,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我和他对视了一眼,没有对话,没有点头,就是看了一眼,默契到这种程度已经不需要额外确认。
"先住下。"我说。
阿墨从角落站起来,走到小妖精面前,用猫眼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柱子上蹲下,尾巴搭在门槛上,耳朵朝外,侦察模式,我看懂了,不需要翻译。
傍晚,小妖精被苏糖带到阁楼上休息了,苏糖下楼的步子故意踩得很轻,布偶猫的肉垫踩在木板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
阿墨从门口柱子上下来,走到我旁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有人在跟着它来的方向找。"
"不是巡查员,可能和打听你的是同一批人。"
上次是打听我,这次是追别的妖精,这帮人的目标不止我一个。
白妤在族会散场时那句话又从脑子里浮起来,"近期不要透露个人信息"现在不光是个人信息的问题了,藏狐居本身已经开始被盯上。
我下意识扫了一圈店里,苏糖在吧台后面刷手机,屏幕光打在她脸上,耳朵偶尔往阁楼方向转一下;陆时晏在水池边擦杯子,抹布拧过之后玻璃上留下一层干净的雾气,阁楼上有小妖精的呼吸声,隔着楼板,轻得像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阿墨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我听懂了,下一次找上门的,不一定只是一只发抖的小妖精。
阿墨说完转身回了角落,耳朵仍然竖着。
夜晚打烊后,藏狐居比平时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苏糖趴在吧台上刷手机,屏幕光照在她脸上,偶尔皱一下眉然后松开;阿墨靠在角落藤椅上,眼睛闭着但耳朵每隔几秒转一下;陆时晏在擦杯子,抹布拧过之后在玻璃上留下一层干净的雾气。
安静的是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阁楼上传来的,很轻,隔着一层楼板,仔细听才能听见。
苏糖把下巴搁在吧台上,难得没刷手机也没说话,"我们店里……是不是要多一个人了?"她说"人"这个字的时候很自然,布偶猫不区分人和妖,她只区分"进门的"和"还没进门的"。
陆时晏在擦最后一个杯子,他停下动作,把杯子放在架子上。
他没有回头,"阁楼给那孩子住吧。"
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搬下来,我的房间够大。"
我沉默了几秒钟,感觉热气在往耳朵尖涌,想了下我们的关系和那个小妖,"那你衣服放哪。"
陆时晏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转过身,"衣柜有半边是空的。"
苏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抖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我知道她在笑。布偶猫的笑点从来不难猜,她不笑告白,不笑牵手,只笑这种用"衣服放哪"回答"搬下来住"的别扭狐狸。
我没再说话,等于默认了。
阿墨的耳朵转了一下,看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