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妤长老的通知是在第五天早上到的。
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一只灰色的小狐狸叼着一片梧桐叶站在藏狐居门口,叶子背面用金色的妖力刻着两个字:今日。
我蹲下来接过叶子的时候,那只小狐狸歪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一溜烟跑了,跑得比上次送邀请函还快。
我把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确认除了"今日"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信息,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注意事项,只有两个字。陆时晏从我身后走过来,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就着我的手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下午三点,狐族会馆"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三点?"
"上次也是三点。"
我没说话,他把抹布搭在肩上,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吃完午饭出发。"
我们俩个是下午两点四十分到的,阿墨比我们早,我走进正厅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上次那个靠柱的位置,姿势跟上次一模一样,像粘贴复制过来的。正厅里的狐狸比上次少了一些,但气氛比上次更安静,前排的狐狸们没有交头接耳,甚至连耳朵都转得比上次慢。
白妤在主位上坐着,她面前摊着一本比我脑袋还厚的册子,金色的封皮,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今天族会是临时族会,为了解决年会上的遗留问题"她开口,没有前奏,没有暖场,声音从主位传下来,砸在正厅的石板地上。
"唯一议程,裁决上次族会提出的血统争议。"
正厅里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后排,这次不是落在我一个人身上,还落在胡七身上。胡七坐在第三排靠左,位置跟上一次一样,但坐姿不一样,上次他是主动站起来的,这次他缩在椅子里,两只耳朵压得很低。
白妤没有让他站起来,只是看着他。
"胡七,你的质疑已经记录"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今天是裁决,你要不要补充证据?"
胡七慢慢站起来,手在身侧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没有声音,过了大概三秒,他把头低了下去。
白妤等了他五秒,然后翻开那本金皮册子,翻到某一页,念了出来。
"族规第四十二条,凡族会裁决中提出无证据质疑者,视为扰乱族会秩序;质疑方需在裁决后当众澄清,并向被质疑方公开致歉;如质疑内容涉及血统污蔑,暂停族会投票权一期,记录留存三年。"
她念完,把册子合上,抬头看胡七。
"最后问你一次,有没有证据?"
胡七的耳朵几乎贴到了脑袋两侧,他张了张嘴,"……没有。"
"好"白妤说,"按族规矩第四十二条执行。"
她没有让胡七坐下,就那么让他站着,然后她转向正厅,声音比刚才更沉。
"关于藏宇的血统,我来替藏狐这个分支说几句话。"
白妤从高背椅上站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手压在面前那本厚册子上。
"狐族在册分支一共二十三条,藏狐是其中一支,在册记录上,上一次有藏狐参加狐族族会是七年前,原因不是因为他们血统有问题,而是因为藏狐分支的种群数量实在太少。"
她翻开册子,手指划过某一页,但没有念出来,视线抬起来,看着正厅里的每一只狐狸。
"化形期短,在别的分支里可能值得怀疑,但在种群密度极低的稀有分支里,化形期短恰好说明血脉基因的强表达,化形稳定性、程度远比赤狐更好"。
白妤说出"强表达"三个字的时候,前排一只年纪偏大的狐狸明显动了动耳朵。
这句话落地,正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胡七站着,脸色从刚才的紧张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灰白,不是害怕,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之后的那种空白。
我坐在后排,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掐进了掌心里。
我一个方脸小眼睛的藏狐,从化形前到现在,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一百多只狐狸的面说"你的血统比大多数都纯",不是为了安慰我,不是在藏狐居里私底下说,是在狐族族会的正厅里,在白纸黑字的族谱册子面前,白妤说我的藏狐血统比赤狐的赤狐血统还纯。
这比被人质疑还让人发懵。
白妤没有给我太多时间发懵,她又翻开一页,这次的语气更平,像是在陈述证据清单上的最后一项,"至于违禁药物的质疑,"
"化形后样貌是纯血藏狐的自然特征,与任何违禁药物无关"她合上册子,转向胡七。
胡七的肩膀塌了下去,他转过身,朝我的方向,不是对视,视线偏了一寸,落在我的桌子边缘。
"……我向藏宇致歉,"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我的质疑没有证据。"
说完,他坐下了,两只耳朵贴着脑袋,尾巴一动不动。
正厅里的空气像被拧紧的弦忽然松了一扣,前排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后排有狐狸的耳朵转了转,不是质疑,是确认,是在消化一个事实:那只藏狐的血统没有问题。
白妤重新坐下,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陆时晏,然后收回视线。
"血统争议裁决完毕"她的声音回到开场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藏宇的血统纯正,化形方式合规,狐族正式确认该成员身份。"
正式确认,这几个字在正厅里转了一圈,落在我耳朵里,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没想好说什么,右手手背上压下来一片温度。
陆时晏的手。
他是在白妤说完"正式确认"之后伸手的,动作很轻,但没有任何犹豫,他把我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攥在他的掌心里,一百多只狐狸还在正厅里,前排的狐狸还在交头接耳,胡七还坐在第三排,阿墨还在柱子那边,他就这么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烫,比平时热,我下意识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压着一点点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东西,不是笑,是一种"我说过的,你能行"的理所当然。
我把视线转回正厅前方,没挣开他的手。
心里翻了个话头没说出来,一百多只狐狸面前牵我的手,他真是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更用力的回握住他。
白妤散场得很快,宣布本次族会结束后,正厅里的狐狸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几只路过我这排的时候停了一下,耳朵转了转,但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不是冷漠,对一只藏狐来说,不说什么,已经是够好的态度。
胡七走得最早,他推开侧门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他身上的灰色妖力波动还在,颜色没有变淡,还是那层压着什么东西的灰,他背后的人没有帮他,或者帮不了他,一个能给他精准数据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第四十二条规定,知道了还让他来,就不是帮他。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白妤路过我这排。
"等一下"她停下来,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微微俯下身,用一种只有我和陆时晏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上次打听你的那个人,"她顿了顿,"不是狐族的人,你自己小心,近期不要透露个人信息。"
说完,她直起身子,朝门口走了,九条尾好像在背后闪了一下,步子和入场时一样平稳。
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侧廊方向,阿墨正好从柱子那边站起来,猫耳朵往前转了转,朝我递了个眼神,他听到了白妤说的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猫眼里的光比平时亮了一点。
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但忽然想起白妤长老的话,走出会馆大门的时候,下午的光比上次更亮了一些。
"走吧"陆时晏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他没有再牵我的手,但手背时不时轻轻碰到我的手腕,像是没注意,又像是故意的。
我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陆时晏。"
他回头。
"被狐狸们认可了。"
"嗯。"
"我们藏狐血统得到了证明,不会再有狐狸怀疑我了。"
"嗯。"
我想了一下,"感觉像做了场梦,不,做梦都没这么离谱。"
他看了我两秒,嘴角那个压了一整场的东西终于没了,往前迈了一步,把我的手扯过去,继续往前走。
"那你就当是场好梦。"
我被他拉着往前走了几步,没说话,掌心还残留着他手背上那股不太正常的温度。
有人在查我,胡七背后的人还没浮出来,藏狐血脉里有我没搞明白的秘密,但至少今天,一百多只狐狸听完了白妤长老的裁决,然后看着一个人类牵着一只藏狐,从正门走了出去。
这个画面本身,大概就够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