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过得很快。
这五天我照常在藏狐居帮忙,接待预约顾客,和苏糖一起整理新到的货物,陆时晏还新学了几道菜,其中我最喜欢的是大盘鸡,麻辣鲜香很是过瘾,但每次翻开账本看到火漆印的一角,手指都会停半拍,不是怕,是那种你明知要去一个地方,但不知道那个地方会怎么看你的时候,心跳会自己调整节奏。
白妤走后那几天,店里一切照常,但我知道那封邀请函压在账本底下,像一块没拆封的电池,安静但带着电。
第四天晚上陆时晏问我要不要提前去看看会馆的位置,我说不用,他又问要不要穿正式一点,我说你是去参加狐狸开会又不是去相亲。
他说好,第二天穿上了一件藏青色衬衫。
我说你不是说好不穿正式的吗。
他说这件是他衣柜里最随便的一件。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放弃了。
第五天下午一点半,苏糖守在吧台后面,表情像送考的家长,阿墨蹲在门口鞋柜上,尾巴尖端小幅度摆了一下。
"守好店"陆时晏说。
苏糖用力点头,抹布拧成了麻花。
阿墨没有回应,但跳下鞋柜,消失在后巷的方向。
一路上我注意到陆时晏走了靠马路那一侧,平时他走靠墙,今天换了,我没问为什么,因为我知道他会在我说出口之前给出一个平淡答案,而我听了之后又要花三十秒把心跳按回去。
街口等车时他偏头问:"手心没出汗吧。"
"没出汗。"
他把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贴了一秒又收回去,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嗯,是不怎么湿。
城南狐族会馆藏在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里,司机边打方向盘边念叨:"前面那个院子?以前是个茶厂仓库,修得挺气派,但平时不怎么开门。"
我知道为什么平时不怎么开门。
车门还没打开,我就感知到了,妖力太密了,三级的、四级的、甚至还有隐约摸得到五级边缘的,像走进一间堆满没拆封的高压锅的仓库,炖的都是狐狸。
会馆青砖围墙不高,大门两扇老榆木,门环上的九尾族徽和白妤邀请函的火漆印一模一样,门口没人站岗也没有登记台,但我跨过门槛时脚底板的悬空感又来了,和五天前白妤推开藏狐居门时一样,但这次不是从一个人来的,是从整个院子。
陆时晏跟在我身后进门,目光扫了一圈,步伐没变。
庭院中间石板路直通正厅,两边老树枝叶在头顶搭成天花板,树下石桌石凳坐了几只化形狐狸,我进来的那一刻,五六道目光同时落在身上。
不是所有狐狸都化形得好看,但狐族底子好,赤狐化形的红发青年五官明艳到让人想问他用的什么护肤品,沙狐化形的灰发中年女人端着茶杯,眼角细纹衬得气质温润。
然后他们看到了我,目光先落脸上停一格,化形外貌的本能比较,然后从脸转向旁边的人。
"那是人类?"
旁边有人接了半句:"人类怎么会。"
后半句被我路过的脚步盖住了。我没停,也没转头看,长得好看的人说闲话的时候更好记。
陆时晏走在我旁边,没有牵我的手,但手臂外侧刚好能碰到他的衬衫袖口,这个距离,在场所有狐狸都看得到。
正厅布局很正式,紫檀木太师椅比周围高半阶,两侧高背椅雕着九尾纹样,靠正位最近的两三把椅子空着,留给有地位的长辈。
我的位置在后排靠窗那一侧。
椅子是硬木的,坐垫没什么弹性,膝盖磕到前一把椅子的靠背,我往后挪了五厘米,左右移了三厘米,终于找到不硌也不挡路的姿势。
旁边一只母狐狸偏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又收回目光看手指,没有恶意,纯粹看新来的长什么样。
我攥着邀请函的手放在膝盖上,信封边角有一小块被汗濡湿了。
"要换到左边吗?"陆时晏声音不重。
他坐在我右手边,隔三十厘米扶手,衬衫袖口挽了一折,指节分明,看起来不紧张,不是装的,是真的不紧张。他一个人类坐在一百只狐狸中间,真的不紧张。
"不换"我说,"这边挺好的。"
"手。"
我把左手伸过去,他握了一下,手心干燥温热,拇指在我手背上画了一道很轻的弧。
"干的"他说。
"本来就没出汗。"
他把手收回去,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正厅逐渐坐满,妖力密度越来越高,我试着用伪装色感知扫了一圈,大部分妖气平稳,像烛火在无风的房间里安静燃烧,有几个和我差不多等级的新化形狐狸坐姿比我还僵硬。
然后感知滑到第三排,一道红,赤狐,三级,妖力密度在三级里算顶尖。但重点是这道红的底层压着一层灰,不是妖力颜色,是情绪颜色。我的伪装色感知能捕捉情绪对妖力的扰动,正常人的扰动是均匀波纹,但这只赤狐的扰动频率不一致,像心跳漏了一拍又追了半拍。
我在人群里找到了他,红发,五官很正,坐姿笔,挺但瞳孔在看我的时候有一种很轻的收缩,像纸放在火上,还没烧起来边角已经开始卷了。
他察觉到了,目光和我碰了一秒,移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两次,第一次是吞咽,第二次是空咽。
他没有恶意。
但这比恶意更让人在意,恶意有方向,你知道它冲哪个方向来,但这个人像被人推到悬崖边上,脚下悬空,背后有东西抵着,他不能说"我怕",只能站直了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陆时晏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那只赤狐,"我压低声音,"妖力底下有东西压着,是他自己心里有事,事情不小。"
他看了那个人两秒,收回目光,没往那边再望,但肩膀往右侧偏了半寸,刚好挡住我和红发青年之间的视线直线,不是刻意挡,但身体语言说得很清楚。
白妤从侧门走进来,深灰色旗袍,领口银色九尾徽章泛冷调光泽,她没有急着走向主位,沿过道走几步,和几位年长狐狸点头致意。
走到我这排时,停了一下。
"来了?"
两个字,语气和五天前说"店不错"时一模一样。
我点了点头:"嗯。"
她的目光在陆时晏身上停了一格,移回我脸上。
"位置还行,不算太靠后。"
然后就走了。
就这样?五天前亲自登门送邀请函,五天后就说了这几个字,但我注意到她说这句话之后,旁边那几只本来在打量我的狐狸把目光收回去了,不是害怕,是看她表明了态度:这只有资格坐在这里。
陆时晏在我旁边低声开口:"'不算太靠后',她在帮你定位,等于告诉其他人,你是正式受邀安排的位置,不是临时加的。"
我沉默了一秒,这个人只听七个字就能听出这么多信息,脑子里装的什么。
厅内逐渐安静,两侧高背椅基本坐满,我往角落扫了一眼,在正厅最右侧靠柱子的地方看到了阿墨。
他化了形,至少半化形,恢复了猫妖面孔,黑发,深色衣服,安静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没人去和他搭话,他也不在意,脊背挺直。
两只耳朵还在头顶,没藏,在一个坐满狐狸的厅堂里,一只猫妖顶着两只猫耳朵,既没有妖力外放也没有剑拔弩张。有几只狐妖皱眉,但没人站起来说什么,白妤都没有拦他,别人没资格。
白妤在主位落座,她坐下去没有靠椅背,腰背笔直,双手交叠放扶手上,午后光线从窗格漏进来,在她肩膀铺了薄薄一层金灰色。
厅堂安静了大约十秒,那种正式场合里所有人都主动闭嘴的安静。
我捏了捏手里的邀请函,信封边角被我攥出了浅痕,火漆印松了。
但我突然发现,坐在这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惧。
不是躲在店里隔三差五感知一下妖气就觉得自己在参与这个世界,是实实在在坐在这里,作为一只藏狐,出现在狐族一年一度的大会上。
陆时晏的手肘轻碰了一下我手臂。
"在想什么?"
我把信封翻过来,火漆印掉了,落在膝盖上。
"在想"我说,"我还挺喜欢这把椅子的。"
他没有接话,眼角弯了一下。
白妤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不高但清晰,每个字都在安静的厅堂里稳稳落下。
"狐族族会,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