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开门没多久,我正蹲在吧台后面理货架,门口的风铃响了。
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风铃是被门推着往外荡,今天像是先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再响起来的,脆得有点急。
我从货架后面直起身,看见苏糖从吧台后探出头,表情一秒之内从"欢迎光临"切换成"哦不是客人",然后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门口站着的人我认识。
林深,妖管局西城分部的队长,陆时雨的领导。上次见他是在上上周的晚上,他穿着同一件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在门口说了追踪符频率吻合的事,走之前看了一眼阿墨。
今天他还是那件制服,但外套搭在左手臂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整整齐齐挽了两道,他先敲了门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动作,指节在木头沿上叩了两下,然后才推门进来。
妖管局这么爱突击检查的吗?上次是晚上过来通报追踪符,这次又是什么?
"早"林深的声音不高,和上次一样没什么多余的温度,但多了一个字。
陆时晏从后间走出来,手里还端着茶杯,他看见林深,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到吧台边上,把茶杯放下。那个停顿很短,但我站在侧面能看到他肩膀在那一瞬间稍微绷了一下。
又松开了。
"林队,"陆时晏说,"时雨今天没排班?"
林深看了他一眼:"她下午来,我不是来找你聊她的。"
"嗯"陆时晏应了一声,一个字,但语气不是对陌生人,是对"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早晚会再来"的人。
他们俩说话的方式挺有意思,林深不说客套话,陆时晏也不说。两个人站在各自那半格冷空气里,隔着吧台,像两棵树,树冠碰不到一起,树根各自扎得挺深。
林深没有绕弯子。
"监测站最近在你们这片捕捉到一组异常数据"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平板,屏幕亮了一下,妖管局的执法终端,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行数值和一条波浪线,"妖力波动峰值比常态高了四倍,出现时间是四天前的夜里和三天的午后。"
我的心跳慢了一下。
"监测站在哪儿?"陆时晏问。
"城西高架桥底下,距离你们这条街直线约三百米"林深把平板翻过来给他看屏幕,"第三代监测仪,有效半径刚好在你们店边缘。"
陆时晏扫了一眼屏幕,握茶杯的手指收了一下。
"数据异常的原因排查过了吗?"
"初步排除了人工干扰和仪器故障。"林深把平板收回裤兜,"两种可能,要么附近有妖精在短时间内集中释放妖力,要么有外部刺激源触发了监测范围内的妖力共振,这两种情况,按规定都需要实地走访。"
他顿了顿,目光从陆时晏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
和上次一样,停了一秒。
但这次我没那么慌,上次是完全不认识,这次我知道他是来干嘛的,而且陆时晏就站在我旁边。
"藏宇。"
他直接叫了名字,没加问号。
他记得我的名字,上次来的时候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居然记住了,狼妖的记性都这么好?
"你的妖民证审批档案里,有一项指标被标记了,'妖力波动异常',上次申报时没有监测数据,但最近的区域监测覆盖到了"林深说,"我需要确认一下,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身体异常?突然的发热、嗜睡、或者妖力控制不稳定?"
我张了张嘴。
最近确实有,后背皮肤底下偶尔流过的那种东西,不是妖力失控,更像是妖力在回应什么。
我还没开口,陆时晏已经接过去了。
"他这段时间工作强度比较大,睡眠不够,其他指标正常。"陆时晏的语气像在汇报,但措辞明显在替我挡,"我们可以配合监测,但具体数值能不能等审批流程走完再评估?"
林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眼不是审视,更像是"我知道你在替他挡,上次替你妹挡,这次替员工挡,你这个人从来都这样"。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可以,但不建议拖太久,审批流程走到后半段,监测数据是必备材料,如果没有完整的波动记录,审批科会以'数据不全'为由驳回。"
这话听起来是在讲流程,但我总觉得他在说另外一件事,他在提醒我们,不是作为调查员,是作为"认识陆时晏的人"。
林深从腋下夹着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
"另外,妖族员工登记证,你们店新入职的需要补一份登记表,流程不复杂,填基本信息,盖个公章就行。"
苏糖从吧台后面探出头,小声道:"我已经登记过了。"
林深看了她一眼,翻表格的动作停了一格。
"布偶猫妖,苏糖,二级"他说。不是问句,是确认。
苏糖的瞳孔缩了一下,整个人往吧台后面缩回去半截。
然后林深忽然偏了一下头,不是看店里的任何人,而是看向后门的方向,他的瞳孔缩了,眉头压低了一点点,和上次一模一样。
他在感知妖气。
来了,和上次一样的对峙。林深的妖气从肩膀两侧溢出去,银白色的,往地板下渗,方向是后门外偏西三十步。阿墨的妖气也在动,从地砖缝里升起来,两道妖气在后门门槛上面撞在一起,不是冲撞,是互相碰了一下边缘,像两片金属薄片在微风里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震感很清晰。
三道呼吸的时间里,店里没有人说话。
苏糖把咖啡机的手柄拧了一下,咔嗒,只有这一声。
林深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方向冲着陆时晏:"还是上次那只猫?"
"嗯。"陆时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别的了。"
林深盯着后门的方向看了三秒,收回了感知。银白色的妖气从门槛底下抽回来的时候,我耳朵里嗡了一下,和上次一样,气压差,然后后门外那道暗红色的妖气也慢慢退回原来的位置,但退得比上次慢。
好像是故意的,让你知道它不急。
林深把文件夹合上。
"我跟你说两件事。"他看向陆时晏,语气从公事公办往下降了一档,不是变成闲聊,是变成"跟你私下说一下"的低音量,"第一件,上次我说妖管局内部在查一件事,前天有了初步结论。"
陆时晏放下茶杯。
"内部对你们这条街的看法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藏狐居的经营模式对周边妖界秩序有利,应该维持现状观察;另一派认为'人妖混业'风险太大,主张收紧监管,两派都没有形成多数,所以暂时不会有实际行动。"
林深顿了一下。
"但这意味着你们进入了正式关注列表,接下来如果再有大的妖力波动,不会是我以巡查名义过来聊聊,会是调查科的正规外勤,调查科不是我的人,到时候他们问什么,不一定是你想回答的。"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陆时晏,但说到最后一句,目光往我这边偏了一下,很轻。
他不是来调查的,他是来预警的。上次他说"内部在查一件事",这次把结论带过来了,更像是拿结论当借口,专程来告诉我们别折腾。
"第二件,"林深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拿起来,穿上,扣了最上面一颗扣子,制服胸口有妖管局的灰色徽章,银白色的狼爪印在上面叠了一层浅光,"不是我站在你这边,是数据站在你这边,目前监测到的异常都在安全阈值内,没有触发警报线,但这根线什么时候被踩到,取决于你们接下来怎么做。"
他转身往门口走,推开门的动作和进来时一样,门合上前,他侧过半边脸,声音不高,刚好被店里三个人听见。
"下次时雨来蹭饭的事别告诉我,按规定,亲属不能作为巡查联络人。"
风铃响了一声,然后是慢慢停下来的余韵,店门关上了。
沉默在店里铺了大概十秒,苏糖最先打破,她把咖啡机的手柄又拧了一下,这次拧了半圈没拧动,大概是拧反了方向。她嘟嘟囔囔地说去后厨洗抹布,走了。
陆时晏转过身面向我,他脸上没什么情绪。
"你刚才,"我开口。
"他在帮我们"陆时晏说,声音比我预想的低,"但他帮的不是我,是时雨,时雨在这条巡查线快两年了,林深不希望她的辖区出问题,也不希望她的家人被调查科约谈。"
"那妖管局分两派的事……"
"是真的"他端起杯子,茶凉透了,他没喝,只是握着,指节贴在外壁上,"上次他说'内部在查',我以为只是常规调查,没想到结论这么尖锐,分两派意味着有人已经把这件事拿到桌面上讨论了,讨论一旦开始,就会有投票,投票一旦通过,就不是巡查这种客气的方式了。"
我靠在吧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收银台的边角,木头被摸得光滑的那一块。
"那我们该怎么办?"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窗外老街响起铁铲翻锅的声音,葱花的焦香混着酱油的咸甜飘进来,和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早上一样。
"照常过"他说,"但最近别再拿妖力做多余的事,标记、探测、防御法阵,全都按最低标准来,让监测数据回到正常区间。"
"那阿墨呢?"
"阿墨比你聪明,他刚才退得慢半拍,他需要妖管局的数据里永远有他的妖力信号,这样一来,调查科就算来了也会知道:这条街有人在守。"
风铃忽然又响了一下,穿堂风,从后门灌进来的,把风铃推出去又拽回来,午前的光穿过玻璃片在吧台上碎成一排小彩虹。
但光线比那时候更亮了。